當丘成桐向AI道謝:一場關於數學靈魂的靜默革命

2026年9月,數學界經歷了一個耐人尋味的月份。

9月11日,25位菲爾茲獎得主聯合發表聲明,警告AI公司與數學共同體之間正在出現“嚴重錯位”。陶哲軒、鄧煜、彼得·舒爾茨——這些橫跨近半個世紀的最頂尖數學頭腦,首次以如此規模聯名發聲,矛頭直指AI公司將攻克數學難題作爲模型能力基準的做法。

僅僅13天后,9月24日,一篇題爲《所有光滑七維球面上的正截面曲率》的論文出現在預印本平臺arXiv上。論文最後一位署名作者,是菲爾茲獎得主丘成桐。團隊在致謝中明確感謝了ChatGPT 6 Astra與Claude Pro,“爲部分證明策略的探索與計算提供了有價值的幫助”。

一邊是聯合聲明的嚴厲警示,一邊是數學泰斗向AI道謝。兩件事發生在同一個九月。如果這是一部電影,評論家大概會批評編劇過於刻意。但現實恰恰如此,而更有意味的是,這兩種看似矛盾的態度,或許共享着同一個深層關切。

AI衝擊

懸了七十年的難題

丘成桐參與的這篇論文,處理的是一個懸置了七十年的經典問題。

1956年,美國數學家米爾諾構造出了一種奇怪的東西。它和標準的七維球面在拓撲上完全一樣,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團橡皮泥,隨便揉捏、拉伸,都能變成普通的球面。但如果禁止揉捏,只允許光滑地變形,它就變不回去了。這種球面“形狀一樣,手感不同”,數學上叫做“怪球”。米爾諾憑藉這個發現獲得了菲爾茲獎。七年後,科維爾與米爾諾證明,七維空間裏這種光滑版本一共有28種。標準球面算其中一種,其餘27種都是怪球。

標準球面有一個很好的性質:截面曲率處處爲正——它的每一小塊、從每一個角度去看,都是向內彎曲的,沒有任何一個地方是平的或者向外翻的。數學家自然想知道:另外那27個怪球,能不能也做到這一點?從“非負”到“正”,從“允許有些地方不彎”到“每個地方都必須彎”,中間還差最後一步。這一步看似微小,實際上卡了數學界半個多世紀。

這個問題在1982年被丘成桐收入自己的經典難題集,排第二位。四十四年後,這篇得到AI輔助的論文宣佈:28種球面全部可以擁有正截面曲率。

論文的致謝措辭剋制而精確。但值得一提的是丘成桐的態度轉變。2022年9月,他僅將AI視作校對論文、檢查證明的基礎工具;2023年4月,他認爲尖端數學研究不受AI影響;直至2025年7月,他依舊錶示AI對自己的研究衝擊不大。而如今,他不僅在自己的核心研究中落地應用了AI,還擔任着計劃於2027年創刊的《AI輔助數學雜誌》的總編,清華大學求真書院也已組建團隊,嘗試藉助AI完成龐加萊猜想的形式化證明工作。

 

“錯位”的核心

 

聯合聲明中“嚴重錯位”四個字,指向的並不是AI能否做數學。陶哲軒等人從未否認AI的解題能力。他們擔憂的是目標本身的分岔。

聲明指出,數學研究的核心目標是形成概念理解和新洞見,而非單純給出“正確或錯誤”的答案。AI快速批量生成數學成果,可能壓縮成果驗證、方法總結、學術交流和引用前人成果的時間,並引發嚴重的署名和抄襲問題。正如有評論所言:“批量生產答案,卻忽略思考、理解與洞見”。

陶哲軒用了一個生動的比喻。做數學研究就像結伴徒步去看瀑布:你聽說遠處有一道瀑布,於是和朋友出發去找它。路上要畫地圖,可能迷路,但在迷路時發現了別的有趣的東西。快到瀑布時,你看到遠處還有一個更壯觀的瀑布,雖然這次到不了,但你把它記下來留給未來的探險者。整個過程都有價值。

而AI就像一架直升機,直接把你空投到瀑布跟前。你看到了結果,但你沒有走過那條路,沒有繪製地圖,沒有迷路時偶遇的風景。你“對如何抵達一無所知,也就錯過了沿途所有的意外收穫”。

這裏需要做一個精確的區分。AI並非不告訴你路徑——你問它,它當然會給出一份完整的、邏輯上正確的證明。問題在於,那份證明是在巨大的組合空間中“掃描”出來的,它的生成過程與人類的認知過程不在一個維度上。你能看到它,但你沒有能力把它拆解、重構、遷移到別的場景,也沒有能力向別人解釋“爲什麼這一步是對的,而不是另一步”。更關鍵的是,那份證明的“可傳遞性”是斷裂的。你走不了第二遍,也帶不了別人再走一遍。

陶哲軒把這種現象叫做“證明消化不良”。AI生成證明的速度已經遠超人類消化能力,數學正在從“證明稀缺”進入“證明過剩”。他把這稱爲“阻抗失配”:證明生成、證明驗證、證明消化三個環節之間的速度差距正在拉大。生成端被AI加速了數個量級,但驗證和消化端仍然依賴人類的認知帶寬。

更深層的憂慮在於,AI解題速度正在超過數學共同體消化知識的速度。有統計顯示,2026年3月,藉助AI完成實質性科研工作的數學論文佔比僅爲1.39%;短短五個月後,8月的佔比已經飆升至14.09%,半年翻十倍。當AI以遠超人力的速度“消耗”那些經過數百年積累的開放問題時,數學研究賴以生長的沃土正在被快速抽乾。

演講

誰在提出問題?

 

丘成桐的論文致謝提供了一個具體的例證。AI協助了“部分證明思路的探索與計算”,但問題的選擇——那個1982年被他排在第二位的七維怪球問題——是他四十四年前做出的判斷。四十多年後,工具變了,判斷者的位置沒有變。

而這一判斷正在被制度化。10月11日,丘成桐牽頭的數學與人工智能實驗室聯盟在清華大學成立,聯合多家數學研究機構,計劃在北京、上海、南京、深圳、香港五地組建實驗室,方向包括數學專用大模型、AI輔助形式化證明與猜想發現等。丘成桐在成立儀式上說:“這是一個令學者們最興奮的時代,也是最危險的時代。”他給出的選擇是:“我們必須要在大潮上衝浪,而不是躲起來。”

人工智能實驗室

這或許是最值得反覆咀嚼的細節。聯合聲明和論文致謝之間,並不存在真正的矛盾。25位數學家反對的,是AI公司以基準測試爲導向、將數學難題當作算力競技場的做法。丘成桐感謝的,是AI作爲一個具體的工具,在他自己選定的問題上提供了具體的協助。而實驗室聯盟的成立,則把這種“工具到位”從個人實踐升級爲組織化的戰略應對——前者是目標的錯位,後者是工具的到位,而聯盟的意義,在於試圖爲“到位”制定規則。

陶哲軒在訪談中說過一句話:科學中存在某種“難以捉摸的主觀性成分”,目前我們還不知道如何捕捉它,也就無法以有意義的方式將AI嵌入到那個環節中。那個成分,或許可以被稱作判斷力——對問題的判斷、對方向的判斷、對什麼值得做的判斷。

丘成桐的論文致謝中還有一句話值得反覆讀:“論文的人工覈驗與內容闡述責任由作者承擔”。責任在作者。工具在變,責任的位置沒有變。

陶哲軒說,數學是幸運的。幸運之處在於,數學的邏輯基礎早在兩千年前就已經被梳理清楚,可以將這些基礎自動化,併爲其建立嚴謹的形式語言。但數學也是不幸的——恰恰因爲它是如此形式化,AI在這裏的進展才如此迅猛。而在形式化之外,還有一樣東西沒有被形式化。那個東西,或許纔是數學之所以是數學,而不是一套符號推演系統的根本原因。

 

九月的這兩件事,最終指向同一個問題:當AI越來越擅長在巨大的解空間中暴力搜索時,人類的位置在哪裏。答案或許並不複雜——提出問題,判斷方向,承擔責任。工具可以越來越強,但選擇用工具做什麼、爲什麼做、以及做了之後意味着什麼,這些判斷的位置,始終在人這一邊。

在抵制AI的討論中,有條評論令我印象深刻“在暴力求解的時代,總要留下一些屬於人類的,優雅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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