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運金牌，曾經真的能靠寫詩拿到？

1912年斯德哥爾摩奧運會的獲獎名單裏，文學金牌屬於兩位署名爲“喬治·霍羅德”和“馬丁·埃施巴赫”的參賽者。獲獎作品叫《體育頌》。他們不用跑步，不用舉重，也不用參加射擊，只憑一篇文學作品，就拿到了真正的奧運金牌。

後來，這兩個名字背後的作者身份被揭開：寫下《體育頌》的人，正是現代奧林匹克運動的主要發起者皮埃爾·德·顧拜旦。兩個人名，其實是他使用的一組化名。

顧拜旦的歷史肖像

這聽上去像一場頗有意思的自娛自樂，不過，文學比賽當時確實屬於奧運會正式設置的藝術競賽，獲獎者拿到的也是真正的奧運獎牌。1912年的文學組最終只頒出了一枚金牌。

顧拜旦爲什麼如此堅持，讓詩人也走進奧運會？

事情要從更早的時候說起。1896年，第一屆現代奧運會在雅典舉行，項目以體育競技爲主。顧拜旦卻一直希望恢復他所理解的古希臘傳統，讓體育與藝術共同出現在奧林匹克慶典中。1906年，巴黎的一次奧林匹克會議正式提出，把建築、雕塑、繪畫、音樂和文學納入比賽。

原計劃從1908年奧運會開始實施，但那屆奧運會的舉辦地由羅馬改爲倫敦，留給倫敦的籌備時間太短，藝術競賽最終沒能辦成。

四年後輪到斯德哥爾摩，事情依然不順利。

根據1912年奧運會官方報告，瑞典奧組委曾向本國的藝術機構徵求意見，得到的回應相當冷淡。有機構認爲，繪畫和雕塑一旦被限定爲體育主題，評審時就難免把運動知識和作品內容放在藝術本身之前。也有人擔心，舉辦比賽需要投入場地、經費和人力，結果未必值得。

1912年2月6日，瑞典奧組委決定不自行舉辦這項競賽。國際奧委會後來接手組織工作，藝術比賽才得以舉行。

其實，藝術界的顧慮也不難理解。一幅畫、一件雕塑，究竟該看它的藝術水平，還是看它表現體育運動的水平？如果兩者都要考慮，又該怎麼比較？

不過，比賽規則還是制定出來了。

1912年奧運金牌實物

首屆藝術競賽共有五個門類，參賽作品必須與體育有直接聯繫，而且此前不得公開發表、展出或演奏。文學作者提交手稿，畫家交畫作，雕塑家交模型，再由評審決定獎牌歸屬。

文學組的《體育頌》獲得金牌，音樂組的金獎屬於《奧林匹克凱旋進行曲》；雕塑組則把金牌頒給了一件表現美國快步馬的作品。

溫南斯的獲獎金牌雕塑《美國快步馬》

雕塑的作者沃爾特·溫南斯，本來還是一名射擊運動員。1908年倫敦奧運會，他已經拿過射擊金牌。到了1912年，他不僅繼續參加射擊比賽，還憑一件雕塑獲得了另一枚奧運金牌。

沃爾特·溫南斯本人

至於顧拜旦的《體育頌》，它以頌歌的形式讚美體育，把榮譽、公平、歡樂等觀念寫進詩裏。1912年的原始記錄把獲獎者寫作“Georges Hohrod et M. Eschbach”，並將其列在德國名下。後來才確認，作品出自法國人顧拜旦之手。

《體育頌》1912年原始出版物封面

化名的來源與其妻子家鄉附近的地名有關。至於他爲什麼用兩個名字投稿，現存材料還不足以完全確定其動機。

這場文學比賽的規模其實不大。根據奧林匹克歷史數據庫Olympedia整理的參賽記錄，1912年的文學項目只有來自四個國家的七名參賽者。與那些吸引大量觀衆的體育賽事相比，藝術比賽從一開始就沒那麼熱鬧。

但它並沒有只辦一屆。

1920年安特衛普奧運會繼續評選文學作品。到了1924年巴黎奧運會，文學組已經有32名參賽者，法國作家熱奧-夏爾憑《奧林匹克運動會》獲得金牌。

《奧林匹克運動會》其實是一部融合了體育、舞蹈、詩歌和音樂的舞臺劇，而不是一首詩。

同一屆巴黎奧運會，建築比賽的銀牌得主也有一段特別的經歷。

1896年雅典奧運會的游泳雙金得主、匈牙利人阿爾弗雷德·哈約什，在離開奧運賽場多年後，又以建築師的身份參加了1924年巴黎奧運會。他與德熱·勞貝爾合作設計的體育場，獲得了建築比賽銀牌。

哈約什與勞貝爾的獲獎體育場設計

1928年阿姆斯特丹奧運會，文學競賽進一步分成抒情、史詩（敘事）和戲劇類。匈牙利體育史研究者費倫茨·梅澤憑《奧林匹克運動會史》的部分章節，獲得了敘事類金牌。

只是隨着比賽一屆屆辦下去，有個問題始終沒解決：藝術家到底該不該和運動員遵守同一套業餘參賽規則？

早期奧運會長期堅持業餘運動員原則，藝術家卻常常靠創作謀生。作家出版作品、畫家出售畫作、音樂家靠演出獲得收入，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體育運動員在當時卻受到嚴格的職業身份限制。

要讓兩邊遵守同一種參賽標準，顯然不太容易。

評審本身也有麻煩。運動員的成績可以用時間、距離、得分來記錄，詩歌和繪畫卻很難依靠同一把尺子比較。在一些年份，評委甚至寧可讓個別門類的金牌空缺，也不願勉強選出第一名。

後來，最初的五大門類又分出了更多小項，比賽規模和形式都發生了變化，這些爭議卻始終存在。

1948年倫敦奧運會，藝術作品仍然被送進維多利亞與艾爾伯特博物館展出，評獎也照常進行。

這一屆的文學金牌得主中，有一位芬蘭詩人阿勒·廷尼。她憑《希臘的桂冠》獲得抒情文學金牌，成爲奧運藝術競賽歷史上唯一獲得金牌的女性。

1948年芬蘭詩人阿勒·廷尼寫作照片

此後，國際奧委會圍繞藝術競賽的去留反覆討論。1949年曾決定用藝術展替代競賽，1951年又一度決定恢復。但1952年赫爾辛基奧運會最終沒有恢復正式的藝術獎牌比賽。

1954年，國際奧委會再次確定以藝術展覽替代藝術競賽。從1912年到1948年，曾經屬於奧運會正式項目的藝術競賽，就這樣退出了歷史舞臺。

如今，奧運會依然有開閉幕式、藝術展和文化活動，只是不再給詩歌、雕塑或繪畫頒發比賽金牌。

翻開1912年的獲獎記錄，還能看到顧拜旦的《體育頌》，與快步馬雕塑、一份現代體育場設計方案和《奧林匹克凱旋進行曲》一起出現在那屆奧運會的獲獎名單裏。

那時的人曾認真嘗試過，讓藝術家也成爲奧運冠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