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發現：你喫的藥，很可能只是在治上一種藥的副作用

引言：生活中常常有人因爲高血壓喫降壓藥，後來開始乾咳，又喫上了止咳藥和消炎藥；有人因爲失眠喫安眠藥，漸漸記性變差，又被診斷爲認知衰退，加用了癡呆藥物。藥越喫越多，身體狀況卻未見好轉，甚至添了新毛病。很多人將其歸因爲體質差、病情進展，卻忽略了一種可能性：你後來喫的藥，可能只是在治療前一種藥的副作用。

加拿大安大略省大規模研究發現，24種常見用藥鏈條裏，第一種藥的副作用會被誤診成新疾病，然後醫生再開第二種藥，層層疊加，這種用新藥治舊藥副作用的醫療現象，在老年醫學中被稱爲「處方瀑布」（Prescribing Cascade）。

這並非罕見的醫療失誤，而是普遍存在於臨牀實踐中的用藥陷阱，甚至有研究顯示，在老年人羣中，部分用藥鏈條的發生率超過了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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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處方瀑布

處方瀑布的概念最早由老年病學家Rochon與Gurwitz在1995年提出：

當第一種藥物（索引藥物）引發不良反應，該不良反應被誤診爲獨立的新疾病，醫生隨即開具第二種藥物（標記藥物）來治療這個「新病」，由此形成層層疊加的用藥鏈條。

它與合理聯合用藥有本質區別：

處方瀑布中的第二種藥物本不需要，只要停用或調整第一種藥物，症狀就會消失。

但在碎片化診療、患者頻繁更換醫生、醫患雙方對藥物副作用認知不足的情況下，這個鏈條會不斷向下延伸，甚至衍生出第三、第四層藥物，最終導致多重用藥（Polypharmacy）。

國際專家共識將這類可能造成不必要用藥與傷害的鏈條定義爲潛在不當處方瀑布

——（Potentially Inappropriate Prescribing Cascades, PIPC）。

截至目前，學界已識別出超過160種不同的處方瀑布模式，覆蓋心血管、消化、神經、呼吸等多個系統的常用藥物。

二、229萬人大樣本驗證：這是普遍現象

2026年9月10日，加拿大多倫多西奈健康中心Paula Rochon團隊在《英國醫學雜誌》發表了迄今爲止規模最大的處方瀑布人羣研究，覆蓋加拿大安大略省近230萬名66歲及以上的社區居住老年人，旨在系統評估處方瀑布的流行程度與優先級。

研究基於國際專家共識列出的65種潛在不當處方瀑布，按“人羣流行率、發生率、時間關聯強度” 三個標準篩選，最終確定了24種高優先級處方瀑布。

核心結論包括：

1）心血管藥物是最常見的瀑布起點

降壓藥作爲索引藥物的人羣流行率接近66%，是觸發處方瀑布最主要的藥物類別；

2）發生率最高的兩條用藥鏈條：

1.口服鐵劑→瀉藥：1年發生率11.9%(95%CI11.7%~12.1%)，即每 8個服用鐵劑的老人，就有1個會因藥物導致的便祕被加開瀉藥；

2.他汀類藥物→鎮痛藥物：1年發生率10.9%(95%CI 10.7%~11.0%)，即每9個服用他汀的老人，就有1個會因藥物導致的肌肉疼痛被加開止痛藥；

3）因果關係驗證

所有高優先級瀑布都存在明確的時間關聯——第二種藥物的開具高度集中在第一種藥物啓動後的短時間內，排除了“原本就需要兩種藥”的混雜因素。

三、臨牀最常見的處方瀑布鏈條

處方瀑布隱藏在日常診療的細節中，許多常見的用藥組合，本質上都是典型的處方瀑布模式。

1）普利類降壓藥→乾咳→止咳藥/抗生素

ACEI(血管緊張素轉換酶抑制劑，俗稱“普利類”，如賴諾普利、依那普利)是臨牀最常用的降壓藥之一，其經典副作用是持續性乾咳，由體內緩激肽堆積刺激氣道引發，亞洲人羣發生率可達20%~30%。

這種乾咳無痰、夜間加重，常被誤診爲慢性咽炎、支氣管炎甚至肺部感染，患者因此喫上止咳糖漿、鎮咳藥甚至抗生素，形成典型的處方瀑布。

處方序列對稱分析(PSSA)證實，ACEI啓動後，止咳藥的處方量出現顯著的不對稱升高，明確了二者的因果關聯，且在女性人羣中，這一瀑布的發生率更高。

而事實上，針對ACEI引起的乾咳，最有效的解決方案是停用ACEI換用ARB(沙坦類降壓藥)，而非加用止咳藥物。

2）鈣通道阻滯劑→下肢水腫→利尿劑

氨氯地平、硝苯地平等二氫吡啶類鈣通道阻滯劑(CCB)也是一線降壓藥，劑量依賴性的外周水腫是其常見副作用，由毛細血管前動脈擴張、靜水壓升高導致液體滲出至組織間隙引起。

這種腳踝腫脹常被誤診爲心力衰竭、腎功能減退，進而加用利尿劑治療。

但從機制上看，CCB導致的水腫是局部血管壓力變化所致，並非全身液體瀦留，因此利尿劑效果極差，反而會帶來低鉀、低血壓、跌倒風險升高新的問題，屬於典型的不當處方瀑布。

加拿大人羣研究顯示，在癡呆老年人羣中，6%的CCB使用者會在用藥6個月內啓動利尿劑治療。

3）抗膽鹼能藥物→便祕/反流→瀉藥/質子泵抑制劑

三環類抗抑鬱藥、部分抗精神病藥、解痙藥等都具有抗膽鹼能活性，會減緩胃腸蠕動，引發便祕、胃排空延遲。

便祕會被加開瀉藥，而胃排空延遲導致的燒心、反酸會被誤診爲胃食管反流病(GERD)，進而加用奧美拉唑等質子泵抑制劑(PPI)。

2021年一項系統綜述證實，抗膽鹼能藥物負荷越高的患者，接受瀉藥和PPI治療的概率顯著升高。

意大利養老院數據顯示，使用三環類抗抑鬱藥的老人，使用瀉藥的風險升高2.98倍(OR=2.98，95%CI1.31~6.77)；使用米氮平的老人，瀉藥使用風險升高37%。

4）苯二氮䓬類安眠藥→認知下降→癡呆藥物

地西泮、阿普唑侖等苯二氮䓬類鎮靜催眠藥，長期使用會導致注意力下降、記憶力減退、反應遲鈍。

這些症狀在老年人羣中極易被誤診爲阿爾茨海默病或年齡相關的認知衰退，進而加用多奈哌齊、美金剛等認知改善藥物。

苯二氮䓬類藥物導致的認知損傷常被歸因於“自然老化”或“早期癡呆”，從而觸發處方瀑布。

而額外加用的認知藥物不僅無法改善藥物導致的認知問題，還會增加頭暈、譫妄、跌倒的風險，進一步惡化老人的身體狀態，形成惡性循環。

四、處方瀑布爲何難以避免

處方瀑布的普遍存在，並非單一的醫療失誤，而是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

1）碎片化診療。

患者頻繁更換醫生、不同科室分別開藥，醫生難以完整掌握患者的全部用藥史和用藥時間線，新出現的症狀很難第一時間聯想到是之前藥物的副作用。

研究顯示，出院後發生的處方瀑布中，超過30% 的第二種藥物是由院外醫生開具的，診療斷裂是重要誘因。

 注：研究覆蓋荷蘭 24282 名出院啓動新藥的患者，12 類滿足樣本量的處方瀑布中，第二種藥物由院外醫生開具的比例範圍爲 31.8%~92.8%，全部超過 30%，證實診療斷裂是觸發處方瀑布的重要誘因。

2）副作用認知不足。

許多患者甚至部分醫生，對常見藥物的副作用不熟悉，出現新症狀時第一反應是“得了新病”，而非 “藥物不良反應”。

臨牀思維的慣性，也讓醫生更傾向於“加藥治療”而非“減藥排查”。

3）老年多重用藥的疊加效應

老年人常患有多種慢性病，同時服用多種藥物，藥物之間的相互作用、疊加的不良反應更加複雜，進一步增加了識別處方瀑布的難度。

五、加藥比無效更危險

處方瀑布帶來的不只是不必要的醫療花費，更嚴重的是對健康的持續損害。

1）加用藥物的損害

2026年6月荷蘭藥物警戒中心基於真實世界數據的分析，對比了不同干預方式對藥物不良反應的解決效果：

也就是說，用加藥來處理藥物副作用，不僅大概率無效，還會讓患者背上更多藥物負擔，承擔更多不良反應風險，甚至觸發下一級處方瀑布，形成“越喫藥→病越多→喫更多藥”的惡性循環。

2）去處方策略

針對這一問題，老年醫學領域提出了去處方（Deprescribing）的核心策略：定期全面審查用藥清單，識別並停用不必要的藥物，從源頭打斷處方瀑布。對於普通患者而言，也可以通過幾個簡單的方法降低風險：

1. 建立完整的用藥記錄，記錄每種藥物的開始時間、服用原因；

2. 出現新症狀時，先排查是否是現有藥物的副作用，而非急於喫新藥；

3. 定期進行藥物重整，尤其是在更換醫生、出院後，諮詢藥師或醫生精簡用藥；

4. 優先考慮調整原有藥物的劑量或種類，而非疊加新的藥物。

六、總結一下

藥物是治療疾病的工具，但也可能成爲新的健康問題的來源。處方瀑布的存在提醒我們，用藥並非 多多益善，每加一種藥都需要審慎評估。

我們不必對日常用藥過度恐慌，但需要建立一個基本認知：

當身體出現新的不適時，除了考慮得了什麼病，也不妨思考一下會不會是正在喫的藥導致的？多一分審視，或許就能避免一場不必要的用藥陷阱。

本期話題：你有過多次用藥的經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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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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