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漫神作《霧山五行》,也開始被AI動畫擅自盜用了?

“本文未使用AI生成技術”

前兩天,我和家裏老一輩親戚通了電話。對方是做房地產預算的,跟我閒嘮:“現在的AI太厲害了,我寫報表啥的都用它幫我,省老事了。”然後,又和我詳細介紹了一長串現今小成體系的企業AI工作流。好像一切都在朝着更方便,也更省心的方向穩步前進。

但到了話題最後,片刻停頓,對方又隨口補了一句:“那你說,這AI泡沫會不會哪天也破了啊?”我沒搭這個話茬。

當然,當時的我沒有什麼“我不禁思考”的故作高深,只是因爲我也不知道啥叫泡沫。

但我應該知道的。

畢竟現在這年頭兒,哪怕是出於單純好奇的臨時起意,大家也都能僅花上個六七來分鐘,就從各路AI嘴裏蒐羅到各種全面且不繞彎子的高效回覆,再現掛成半個懂行兒的專業人士。

這其實算是件好事。打破知識壁壘,還少走不少彎路,每個人也都能離自己想了解卻沒精力或能力走進、深入的“鍋裏世界”再近一點。

這確實是件好事。

只是,當外行的人真把AI當作自身的看家手段走進行內,往往就可能會引發些不太好的事。

8月21日,六道無魚動畫工作室在網上發佈了一條自己的原創作品被AI訓練、盜用的聲明。他們指出,B站的一位AI動畫UP主“熾焰-堅持蠱(以下簡稱熾焰)”在未經他們允許的情況下,擅自用AI“參考了其風格”,且直接將訓練後的模型,以付費充電視頻的形式,商用在他自己的作品中,即網絡小說《蠱真人》的二創性質動畫《大愛仙尊》。

這部AI動畫自2025年6月開始在網上連載並廣受觀衆喜歡,僅一年間便已累計更新了50多集,單集還都有着不低的播放量,可以稱得上是AI短劇領域內的佼佼者了。

而被它通過AI技術盜用過的原動畫作品,也並非寂寂無聞的平庸之作。相反,其在國內享有着極高的知名度。它就是憑藉鮮明的水墨國風和流暢的動作鏡頭,於2020年一鳴驚人,被網友稱爲“國漫之光”的原創動畫——《霧山五行》。

在指出對方抄襲的聲明中,除簡單的文字敘述外,六道無魚動畫工作室更是直接放出了兩部動畫的十組畫面對比圖作爲證據,並框選出了其中他們認爲高度相似乃至赤裸抄襲的部分。

他們還對這位博主的過往視頻進行了深挖與引用,並對其“受限於自身技術水平,無法在作品中呈現出更好的效果,故而需要更多刷素材”的言論,從版權意識的角度提出了疑問,且帶有偏向質問的濃烈情緒色彩。

按過去發生過的多種侵權案例來說,一部兼具體量與聲量的第一梯隊作品,其背後的工作室會專門發聲明,厲聲指責一位個人創作者的侵權行爲,本就算是比較少見的,更何況其作品還只是部在大衆認知裏純娛樂向的AI動畫。更多的情況是版權方直接在侵權作者的後臺進行私下溝通處理,然後該走流程走流程,道歉、下架、重新更新。既不會驚動官號親自下場,侵權方也能靠着知錯就改這一優良品質,減少自己的損失。

而這件事,其實本來也可以有這樣一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一般結局,且它的轉折點僅需將時間往回撥十三個小時。

就在前一天凌晨,熾焰本人在《大愛仙尊》最新一期視頻的評論區裏,置頂了自己的聲明,專門回應了有關最近畫風疑似抄襲《霧山五行》的爭議問題。

熾焰指出,目前自己的動畫裏呈現出的類似於《霧山五行》的風格,是他在當下這個AI時代裏,經過多次迭代嘗試後,認定並選擇的在2D領域屬於我們文化的風格,而非市面上那些大量同質化的日漫風格。並且,他也表達了自己對《霧山五行》及傳統動畫人的喜愛與尊敬,稱作爲AI使用者的自己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他也希望讓國漫被更多人所看到。

不過,這番言論並沒有被那些支持《霧山五行》的網友接受。他們在視頻下方繼續表達着自己諸如“支持霧山五行原創”的意見,但都被該博主控評、拉黑處理。

隨後不久,經熱心網友提供,在一個看似《大愛仙尊》動畫粉絲羣的聊天截圖裏,如“融了就融了,我反正很欣賞”“什麼樣的人能錘AI視頻抄襲啊”“AI侵權勝訴率低”的發言被曝光,並直接遞送到了《霧山五行》官方的後臺私信。

事情發展到了這一步,六道無魚動畫工作室才決定要出來發聲。用他們的話說,是這些無腦的擁護者,讓他們這羣堅持手搓的創作者心寒……如果他們不站出來,勢必會有更多人支持與模仿這種掠奪他人勞動成果的行爲。

他們也在聲明中對熾焰的那條置頂評論進行了關鍵句標紅,並用“我們沒能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來回應文中那句“我們作爲AI的使用者,必然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的”。

在這條聲明發出後不久,《霧山五行》的導演林魂本人也親自下場,對它進行二次轉貼,並附上了自己的長文評論。他向網友們進一步解釋,近些年他們被抄襲的次數不算少,但此次披着AI皮還如此囂張,也的確讓人非常震驚。

之後,配音演員@大鯤er也在微博發帖稱,《大愛仙尊》的視頻中也存在着未經允許便大量使用其AI聲音素材的侵權行爲,而他也將和《霧山五行》方一起維權。

在多方壓力下,熾焰於當天夜裏,在自己的動態中發表了他對六道無魚動畫工作室的致歉信,表示他已對相關視頻做了下架處理且後續將格外注意版權保護問題,並附上了自己手寫版本的紙質道歉信。

第二天,《大愛仙尊》的原作《蠱真人》官方,也發出了支持六道無魚團隊維權聲明,而《霧山五行》方因該博主已經做了下架及道歉處理,便不再繼續追究。

事情就此落下了帷幕。

而這場僅持續兩天的AI盜用風波,本身雖然已經結束了,但它的餘波還在繼續向外擴散。

很快,隨着事件被第一時間被各路新聞媒體報道,越來越多的人將目光投射到了熾焰身上,並開始爲其所作所爲定調、拍板。

首先,部分網友感覺他寫的那篇道歉信也是用AI生成的,甚至懷疑手寫的部分也是某種模板生成的制式道歉信。

而後,兩個月前他在《大愛仙尊》第四十五期視頻的置頂評論裏的發言,也被挖了出來。

當時,熾焰開誠佈公地向觀衆提及自己當下仍處在一個入不敷出的階段,希望大家能多多支持《大愛仙尊》,體諒目前“廣告+搶先看+簽約收入”的創作模式。緊接着,他還拓展着講了一段自己與同行“縱橫蠱”之間的小插曲,從起步初期自己一個個設計AI動畫分鏡,直至現在小有成果,講到對方大量“借鑑”他的設計,乃至最後其作品因商用盈利下架。

可現在,從六道無魚動畫工作室放出的對比圖來看,他也在最新的幾集裏“參考”了《霧山五行》的風格,過去的正名言論也就成了延遲兩個月後響起的契科夫之槍。有罪敲定,板上釘釘。

那爲什麼他會在短時間內發生這樣的戲劇性轉變?

其實,這很有可能是與AI長久爲伴後的,一種很難避免的常態走向。

像我正式入職3DM原創編輯部時,有三個字困擾了我很久——“差不多”。

當時,我剛結束三個月的試用期,靠着擦邊球的寫作水平勉強得到了銀河主編的認可。隨後,被從偏工作性質的企業微信,拉進了更有生活煙火氣的微信羣聊。半驚半喜,也半惶恐。

而“差不多”這三個字,就是我打開手機,看向這個新羣聊中完全空白的聊天記錄時,最先也是唯一蹦出來的,寫在彈窗置頂框裏的跳轉鏈接標題。但我不知道它是什麼意思,因爲消息過期了。

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有事沒事的時候我都會想,到底是什麼差不多?但我也始終沒問過。想着它或許是體重、飯菜、某款遊戲的玩法等雞毛蒜皮的瑣碎小事,然後繼續日復一日地進行着“寫稿-折磨-交稿”的循環。

直到數月後,在一次有關寫作錘鍊的閒聊中,這條舊消息被重新引用,我才得以像鑿壁偷光一樣,見識到它的廬山真面目。

它是一篇有關AI技術會讓作者放緩乃至放棄思考的文章。作者孟巖在文中認爲,AI在對用戶提供的初稿進行整理與重寫後,最終會給用戶一個“和我想的差不多”的大致感覺。但實際上,在本文作者看來,選擇相信AI的“差不多”,反倒更像是一種放棄直面腦內名爲寫作的痛苦的逃避。

寫作是這樣,動畫也同理。這種“差不多”在繪畫圈裏也同樣存在。

舉個例子。日本知名插畫家齋藤直葵的互聯網賬號上運營着一檔節目,叫“即興改畫”。

他會在視頻中爲那些給他投稿,覺得自己的畫存在問題的網友現場改畫。他會按照原作者的繪畫風格給出相應的指導意見,並且還會在細心解釋後,以最小幅度的變動實現整體畫面表現的升檔,如圖所示。

作爲繪畫圈的外行,在看到這兩幅畫後,最先的感覺很有可能會是:“差不多,左邊的好像更好一點,但差不多。”這是個很正常的直接觀感,因爲大體上掃一眼,兩幅圖也確實差不多——如果這不是一個需要看上24分鐘的視頻的話。

在24分鐘裏,齋藤老師從點心的高光到凸顯毛絨感的畫法與描邊粗細,細緻地畫出了自己的修改建議,並靠着多年遊戲卡牌卡圖的平面設計經驗,僅用角色背景的一條線與裝飾顏色變更,三兩筆便實現了角色如“跳出來”的立體感。

視頻呈現出的是加速後的效果,而齋藤老師的實際用時我們並不知道,其背後又是多少年的經驗之談,我們也不知道。

但觀衆最直觀的感受是,從右到左的“差不多”優化,僅需24分鐘。

而AI要想做到比差不多稍差一點的差不多,只需要深度思考幾十秒。差不多。

發生在熾焰身上的問題,可能就是這種“差不多”。

今年四月份,他在自述視頻《揭祕,我是如何做出的爆款AI動畫》的後半段,詳細向觀衆介紹了他多年來的求職歷程,從工資優渥的職員工作,到AI動畫龍頭企業實操,再到獨立創業。期間,他還曾多次拒絕過高薪橄欖枝,用他的話說:“我不想做那種很爛的東西,只是爲了娛樂而娛樂的東西。”

當時的他,在朝着自己的夢想,自己認定適合的行業前進。但是工作不等同於愛好,AI抽卡也與傳統繪畫不同,它每一秒的實際花費都會被支付記錄完全具現化。

繪畫時,畫家會因爲某個細節存在紕漏而多次修改,消耗隱性的時間成本。但抽卡時,顯性成本的真金白銀花費很容易滋生“差不多就行了”的想法:既然當下產出的畫面已經看不出破綻,爲什麼還要花高價錢去賭下一抽的神神鬼鬼呢?

如此,即使AI動畫創作者在剛起步時,會親自操手大部分動畫分鏡,但隨着後續對AI的依賴性越來越高,且缺少內外力的約束,就難避免地會在想要控制AI抽卡成本和想要做得更好的物質與精神矛盾下,不自覺選擇妥協,甚至走向融稿、融畫面的路。

控筆、構圖、透視、分鏡……也都在AI流水線作業中,成爲一種更偏向美德,而非基本要求的額外加分項。

於是,熾焰在認清自身的原創能力欠缺後,選擇去更多地刷現有素材,刷那些成熟且他認爲好,或與自己想法差不多的素材,來爲自己的作品升檔。

《霧山五行》就不錯。

在熾焰本人的認識裏,這是他創作的一環。但法律上,這構成侵權。而對他自己來說,這其實算前文提到的“逃避”——只是在一般情況下,直到碰壁前,它都很難被真正認識到。因爲,AI同時還是一名資深的欺詐師,它會在長期使用的潛移默化中,讓使用者陷入自我肯定的自我欺騙。

如我開篇所說,AI的實際作用是幫助外行人“走近”,而非“走進”他們感興趣的行業。你只是一名付了門票錢的遊客,然後一日遊了導遊和演員爲你精心搭起的主題樂園。但在逐步向詩和遠方靠近的途中,“近”和“進”這兩個讀音相同,長得也像的兩個字,往往會藉由AI誇獎的揠苗助長,被不自覺地混淆到一起,進而給使用者一種“我親手敲開了夜下門”的錯覺。嗯……差不多。

而要想下定決心從外行真正融進內行,或許試着放下AI纔是向前的第一步。

但以上這些,也只是相對個人層面而言的。

要是將視角放寬至整個AI短劇產業,就很難再看清楚、說明白了。

據《央視新聞》報道,2026年僅第一個季度,全國已上線短劇12.8萬部,其中,AI短劇佔比95%。一年前,還處於行業巔峯期的真人短劇市場,在短短的半年時間裏,就已經被AI大範圍擠壓,部分特約演員單日片酬從600元對半砍至300元,羣演則更低。

而到了今年七月,一部破兩億播放的爆款AI短劇《被裁掉的女孩》中的AI女主角方桃子上了熱搜——她從AI短劇中“活”了出來,並以單獨的真實藝人形象在短視頻平臺順利出道。

像尋常藝人一樣營業、像尋常藝人一樣拍攝生活日常、並像尋常藝人一樣接廣告。據星圖數據,AI藝人方桃子的廣告視頻報價會根據時長在16.8萬元到25.8萬元間浮動。

但她的美瞳廣告因AI虛擬角色無法提供真實感受,且美瞳屬於不能隨意代言的第三類醫療器械,被迅速下架

而就在我寫下這段文字的一個小時後,第一部由全AIGC技術生成的長劇《後西遊記》第一季,將會在黃金檔正式上線,單集40分鐘,共30集。

看完這些現實數據,要是不去談什麼詩與遠方,僅從行業盈利的角度來看,恐怕我前文寫的那些“放下AI”的長段鋪墊,也就都成了自相矛盾的垃圾話了。

誠然,由於差半步的劣勢,現階段的AI作品在降本增效中,很難與一流手搓動畫同臺較量。但畢竟,也不是所有的手搓動畫都能整齊劃一地和《霧山五行》一起站在前排,它們也都有着如工期崩壞、經費PPT等這這那那的問題。而在與這類普通動畫作品的較量時,製作起來更簡單也更省錢的AI作品,便很容易憑藉其量大的核心優勢,直接碾壓過去。

而此時,還能說這些靠着複雜提示詞與Token抽卡支撐起來的AI動畫、AI短劇產業,就不是如蒸汽、交流電、網絡一樣大勢所趨嗎?

這個問題或許可以和開篇的問題放到一起,先去爭個定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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