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南風,小名旹,字南風,平陽郡襄陵縣人,史書記載其相貌醜而短黑,眉後還有一塊胎記,那是小孩看了都要做噩夢的程度,這樣的人能當上皇后,完全就是一個意外。
泰始七年(271年),晉武帝司馬炎下詔,爲太子司馬衷選太子妃,原本,司馬炎的第一選擇是老牌門閥衛瓘的女兒,完全就沒考慮賈家。
但是賈南風的父親賈充與繼母郭槐早已爲這樁婚事暗中佈局,郭槐親自出馬,重金賄賂皇后楊豔,讓她在司馬炎耳邊吹枕邊風,賈充又聯合朝中黨羽,包括侍中荀顗、中書監荀勖等親信,輪番向司馬炎進言,說賈充之女賢良淑德,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選,司馬炎也是信了他們的邪,最終同意了與賈家聯姻。
但是,最初議定的人選也並非賈南風,而是她的妹妹賈午,但當時賈午年僅十二,身材太過矮小,連成人禮服都撐不起來,無奈之下,賈充夫婦只能更換年滿十五歲的賈南風出嫁。
泰始八年(272年)二月,南風正式被冊封爲太子妃,成爲司馬衷的妻子。
因爲受父親與繼母的影響,賈南風從小便熟悉朝堂內的爾虞我詐,對權力的敏感度遠高於普通子女,不僅做事極爲狠辣決斷,而且嫉妒心強,擁有極強的控制慾。
憑藉狠辣的處事手段,賈南風在成爲太子妃不久,便在東宮站穩了腳跟,可能是樣貌實在不怎麼出衆,她善妒的性格在這期間更是被無限放大。
受賈南風的影響,在司馬衷當太子的這段時間,他的嬪御很少有機會接近他,凡有姬妾懷上司馬衷的骨肉,都會被賈南風視爲眼中釘。
曾有一名姬妾因受寵懷孕,賈南風得知後大怒,竟然親手將這名姬妾殺死,此事很快傳到晉武帝司馬炎耳中,他怒不可遏,準備下令將賈南風廢黜。
關鍵時刻,還是賈氏家族的人脈發揮了關鍵作用,荀勖、馮紞等重臣輪番上書爲他求情,說年輕人嘛,妒忌心強是人之常情,長大點就好了,就連當時的皇后楊芷也出面求情,司馬炎實在煩不勝煩,最終打消了廢黜太子妃的念頭。
雖然穩住了太子妃的位置,但是司馬衷的太子之位卻是岌岌可危,司馬衷的智力缺陷一直是朝野公開的祕密,朝臣和嶠、衛瓘等人多次委婉勸諫司馬炎,希望他考慮更換儲君。
爲了堵住悠悠衆口,司馬炎出了一道難題,隨後特意在宮中設宴,召集大小官屬,然後命人將這道題目送給司馬衷決斷,想借此檢驗太子的執政能力。
賈南風見狀極度恐慌,如果司馬衷無法回答,不僅儲位難保,自己的太子妃之位肯定也就到此爲止了,可是這太子大字不識一個,要怎麼辦呢?
賈南風思慮片刻,很快就想到一個辦法,她先是請東宮官屬代筆,寫完還不放心,又拿給東宮給使張泓複覈。
張泓一眼看出問題說這個代筆的大多引經據典,行文過於深奧,太子的才華誰人不知,恐怕別人一眼就能看出問題,不如直接用大白話,讓太子原樣抄寫。
賈南風聽後大喜,立即讓張泓草擬草稿,隨後命司馬衷照抄一遍,再呈送給司馬炎。
司馬炎看到這份大白話答書,果然十分滿意,由此放下了對太子的疑慮,殊不知他的這次測試,卻是打開了賈南風的干政之路
這次危機處理,不僅展現了賈南風清晰的大局觀,更讓她在東宮建立了絕對權威,司馬衷對她既畏懼又依賴,東宮上下更是無人敢違逆她的命令。
太熙元年(290年),晉武帝司馬炎病逝,太子司馬衷繼位,是爲晉惠帝,改元永熙,賈南風隨之升格爲皇后,正式從東宮走到帝國權力前臺。
但此時的朝政大權,完全被皇太后楊芷之父、太傅楊駿掌控,司馬炎臨終前曾留下遺命,由汝南王司馬亮與楊駿共同輔政,但楊駿篡改了遺詔,將司馬亮排擠出朝廷,自己獨領朝政,成爲西晉實際的掌權者。
楊駿在外廷獨攬大政,在後宮有皇太后楊芷撐腰,甚至將中央禁軍全部換成自己的親信,凡有詔命,必須先經過楊芷過目才能下發,他深知賈南風野心勃勃,對她處處防範。
此時的賈南風身爲皇后,卻處處被外戚壓制,她深知若不反擊,自己遲早會被楊氏一族清算,於是祕密制定了政變奪權的計劃。
賈南風知道自己沒有直接對抗楊駿的軍事實力,只能利用外力,借力打力、借刀殺人。
她首先通過宦官董猛暗中聯絡不滿楊駿的禁軍軍官孟觀、李肇二人,這二人長期被楊駿排擠,早已對楊氏心懷不滿,雙方一拍即合,商定裏應外合。
隨後,賈南風又讓李肇聯絡被楊駿排擠出朝的汝南王司馬亮,希望他起兵討伐楊駿,可司馬亮生性怯懦,不敢答應。
她隨即轉而聯絡都督荊州諸軍事的楚王司馬瑋,司馬瑋是司馬炎的第五子,年輕氣盛、手握強兵,向來與楊駿不和,接到賈南風的密信後,欣然答應帶兵入京。
元康元年(291年)三月初八深夜,賈南風正式開始了她的計劃。
她先是讓晉惠帝司馬衷發佈密詔,宣佈楊駿謀反,全城戒嚴,隨後命司馬瑋率軍駐守宮門,封鎖皇宮要道,命東安公司馬繇率領殿中禁軍四百人討伐楊駿,又命裴頠接替楊駿黨羽劉豫,屯兵萬春門,截斷楊駿的救援通路。
當時楊駿住在當年曹魏權臣曹爽的舊府邸,位置在洛陽武庫南側,聽聞宮中有變,急忙召集衆官商議。
太傅主簿朱振勸他立刻火燒雲龍門,逼迫宮中交出主事者,然後打開萬春門,率領東宮及外營兵擁皇太子入宮平叛,可楊駿優柔寡斷,竟然說什麼雲龍門是魏明帝所造,工程耗費巨大,捨不得燒掉,遲遲沒有動手。
但是司馬繇可不會這麼墨跡,他率領的禁軍很快攻入楊駿府邸,楊駿慌不擇路,逃到馬廄裏躲避,被士兵追上一刀斬殺,楊駿死後,不僅楊氏一族無論老幼全部誅殺,他的黨羽也被大批處死,此事受牽連被殺者多達數千人。
隨後,賈南風又把矛頭指向皇太后楊芷,楊芷曾在楊駿被誅殺的那天,在帛書上寫下救太傅者有賞,用箭射到城外,希望有人能救父親一命。
賈南風利用這封信,宣稱楊芷與楊駿共同謀反,將她廢爲庶人,囚禁在金墉城,隨後斷絕她的飲食,將她活活餓死,甚至在楊芷死後,下令將她臉朝下安葬,再施加符咒、藥物,讓她永世不得翻身。
楊駿集團被剷除後,西晉朝堂格局隨即也重新洗牌,賈南風爲了穩定局勢,徵召汝南王司馬亮爲太宰,與太保衛瓘共同輔政,又任命楚王司馬瑋爲衛將軍,領北軍中候,掌握禁軍兵權。
但新的權力矛盾很快爆發,司馬亮和衛瓘都是德高望重的元老,他們試圖恢復正常的朝政秩序,不想讓賈南風乾預政事,又認爲司馬瑋性情暴戾,難以控制,於是上奏建議剝奪司馬瑋的兵權,將他遣回封國。
司馬瑋對此極爲怨恨這二人,賈南風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矛盾,決定故技重施,再來個借刀殺人。
她先與司馬瑋祕密結盟,隨後由晉惠帝親手寫下密詔,誣陷司馬亮與衛瓘圖謀廢立,欲行伊尹霍光之事,命令司馬瑋率領禁軍捉拿二人。
司馬瑋早就對二人心懷不滿,接到密詔後連夜發兵,迅速包圍了司馬亮和衛瓘的府邸,司馬亮毫無防備,被當場斬殺,衛瓘及子孫多人也一同被殺。
司馬瑋不知道的是,司馬亮和衛瓘死後,自己也就沒有了任何利用價值,賈南風隨即又施一計——過河拆橋。
賈南風正愁沒有理由除掉司馬瑋的時候,當時的太子少傅張華站了出來,當時在他看來,司馬瑋是一個極度危險的人物。
一個手握禁軍、可以一夜擅殺兩位輔政親王元老的宗室親王留在洛陽,惠帝孱弱,日後誰都無法約束,他今天可以殺司馬亮,明天就可以脅迫皇帝,就算司馬瑋此刻沒有謀反,那也要儘快除掉。
所以他上了一份奏疏:楚王既誅二公,則天下威權盡歸之矣,人主何以自安!宜以瑋專殺之罪誅之。
這份奏疏正中賈南風下懷,在政變的第二天,賈南風便以朝廷的名義宣佈,司馬瑋是矯詔,假傳聖旨擅殺宗室重臣,將他定性爲亂臣賊子,司馬瑋的軍隊本來就以爲是奉詔行事,一聽詔書是假的,瞬間一鬨而散,司馬瑋隨即被捕。
司馬瑋都蒙了,什麼情況,好你個毒婦,我**你個**,臨刑前,司馬瑋還掏出懷裏的青紙詔書,哭着說自己是奉詔行事,自己是冤枉的。
可此時辯解已經毫無意義,很快他被押赴鬧市斬首,年僅二十一歲,他的部下公孫宏、岐盛也被夷滅三族。
元康元年(291年)三月到六月,短短三個月時間,楊駿、司馬亮、衛瓘、司馬瑋四位足以左右西晉朝政的核心人物,接連死於賈南風的連環計之下, 所有阻擋她掌權的障礙都被肅清。
賈南風就此走完了從深宮到朝堂中心的路,而這一年,她才三十四歲。
在消滅所有政敵後,賈南風便開始了長達九年的專權時期,在她實際執政的這幾年,賈南風很好的發揮了她高明的政治智慧。
她很清楚,自己的權力來源於皇帝的信任,以及朝局的基本穩定,所以在她掌權之後,實行了一系列利民政策。
在賈南風的操作下,反而出現了西晉歷史上少有的穩定局面,史稱元康之治。
但是穩定的局面永遠只是表象,賈南風的權力是建立在司馬衷仍然是皇帝這一基礎上的,一旦司馬衷去世,新君繼位,她的權力將立刻失去法理支撐。
賈南風想的也簡單,生一個兒子來繼承皇位,這樣就算司馬衷有一天去世了,自己也能靠着子嗣穩坐後宮之位,但是意外的是,她先後生了四個,全是女兒,始終沒能產下可以繼承皇位的皇子。
當時的太子是司馬衷與謝玖所生的庶長子司馬遹(yù),司馬遹自幼聰慧,不僅深得晉武帝司馬炎的喜愛,而且朝野上下都對司馬遹寄予厚望,希望他將來能整頓朝綱,重振西晉國勢。
隨着太子漸漸長大,賈南風的恐懼也與日俱增,司馬遹向來厭惡賈氏家族的專橫,一旦晉惠帝駕崩,司馬遹順利登基,她這個太后將失去所有權力,甚至整個賈氏家族都會被清算。
晉武帝司馬炎死後,她也曾試圖破解這個死局,先是對外謊稱自己在喪期內懷孕,暗地裏把妹妹賈午與韓壽的兒子韓慰祖抱進宮中收養,對外聲稱這是自己的親生兒子,計劃廢掉司馬遹,立韓慰祖爲太子。
但這件事邏輯實在太過荒謬,滿朝文武都知道她要偷天換日,幾乎沒有人支持,既然換儲的計劃行不通,賈南風便動了殺心,決定設計殺了司馬遹。
元康九年(299年)十二月,賈南風與親信賈謐、趙粲等人設下圈套,決定用謀逆罪名徹底毀掉太子。
她先讓黃門侍郎潘岳事先起草了一份太子逼迫晉惠帝自殺、自己登基造反的謀逆文書,接着稱晉惠帝身體不適,召太子入朝覲見,司馬遹來到皇宮後,卻被賈南風安排的人帶到別室關了起來,並設計將他灌醉。
隨後讓神志不清的太子照着抄寫那份謀逆文書,司馬遹醉得神志不清,完全不知道自己寫了什麼,字跡歪歪扭扭,甚至有一半都沒寫完。
賈南風拿到文書後,親手補全筆畫,將這份僞造的反書當成罪證,呈送給晉惠帝,誣陷太子謀反,請求將其處死。
第二天,賈南風召集文武百官,當衆展示這份僞造的反書,宣稱太子謀逆,罪該萬死,朝堂上頓時譁然,以張華、裴頠爲首的大臣們堅決反對,認爲太子不可能做出這種事情,請求覈對筆跡、徹查真相。
賈南風擔心再拖下去事情有變,隨即做出了讓步,建議免去太子死罪,廢爲庶人,晉惠帝當即下詔,同意這個處理方案。
司馬遹隨後被押送到金墉城囚禁,後面又被轉移到許昌宮,司馬遹的母親謝淑媛、寵妾蔣俊隨後也都被處死。
太子被廢后,朝野上下一片不滿,怨氣達到了頂點,右軍將軍趙王司馬倫,早就有奪權的野心,此時見有機可乘,他先是散佈流言,稱宮中有人打算廢掉賈南風、迎立太子,又故意讓賈南風的線人聽到。
消息傳回宮中後,賈南風多次派遣宮婢微服出宮,到民間探聽消息,得知流言後十分恐懼,日夜不安。
與此同時,司馬倫和孫秀又故意通過賈謐傳話,勸賈南風趁早除掉太子,以絕後患。
賈南風果然上當,永康元年(300年)三月,她指使太醫令程據配製毒藥,矯詔派宦官孫慮前往許昌,伺機毒殺太子。
司馬遹被廢后,一直小心謹慎,爲了防備下毒,都是自己做飯喫,孫慮看沒有機會,於是用強硬手段逼迫他服毒,司馬遹自然不肯,於是孫慮趁太子上廁所的機會,用藥杵猛擊他的頭部,將其活活打死,司馬遹死後以廣陵王的禮節下葬,年僅二十三歲。
賈南風萬萬沒有想到,這一喪心病狂的舉動,恰恰給了對手最充足的起兵口實,太子的死,讓司馬氏的宗室諸王終於有了光明正大的起兵理由,以趙王司馬倫爲首的宗室,立刻以爲太子報仇爲名,計劃發動政變,誅殺賈后黨羽。
永康元年(300年)四月初三深夜,趙王司馬倫聯合齊王司馬冏、梁王司馬肜,打着匡扶社稷、爲太子報仇的旗號,矯詔發動兵變。
司馬倫先矯詔命令三部司馬打開宮門,陳兵道南,派遣翊軍校尉司馬冏率領禁軍百人衝入宮中,華林令駱休爲內應,先在宮城西鐘下殺死了賈謐,隨後帶兵衝進後殿,搜捕賈南風。
賈南風看到司馬冏帶兵闖入,強裝鎮定喝問:你們幹什麼來的!司馬冏冷笑道:領命收你來啦。
賈南風這時候也知道大事不好,隨即逃上宮中的上層樓閣,遠遠向晉惠帝求救,然而此時大權旁落,惠帝這個傀儡皇帝根本無法保護她。
事變之後,賈南風被廢爲庶人,囚禁在建始殿,隨後被押送到她曾經囚禁政敵、太后楊芷的金墉城,她的所有親信,也都被收押誅殺。
賈南風即便是被收押,司馬倫仍然是不放心,爲了斬草除根,又派遣尚書劉弘,手持節杖,將金屑酒送到金墉城,賜死賈南風。
永康元年四月初八,賈南風被迫飲下毒酒,慘死於金墉城,時年四十三歲,她死後,賈氏家族被滿門抄斬,黨羽也都被夷滅三族。
但是賈南風的死,並沒有終結西晉的亂局,反而拉開了十七年大混戰的序幕,趙王司馬倫隨後篡位,其他宗室諸王以討伐逆臣爲名,輪番起兵攻殺。
齊王司馬冏、長沙王司馬乂、成都王司馬穎、河間王司馬顒、東海王司馬越等藩王,爲了爭奪皇位,在中原展開了反覆的廝殺,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八王之亂。
八王之亂的戰火幾乎席捲整個北方,西晉的國力、軍力被消耗殆盡,匈奴、鮮卑等外族趁勢起兵,攻陷中原,西晉短暫的統一就此結束,進入了長達三百年的大分裂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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