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方舟人物誌·時隙:勇氣頻譜

一、距離與遺憾

人與人的關係,從來不由心意全然定義。真心可以跨越山海,可空間的距離永遠先一步抵達,碾碎細碎的期許,沉澱成無人知曉的遺憾。阿梅利亞的一生,最初的底色,便是這場貫穿童年的等待與失語。

幼時的她,每日都要目送母親奔赴礦場。清晨的告別太過倉促,攢了一整夜的心事、一整天的細碎見聞,都只能暫時封存。她要熬過完整的白晝,捱過漫長的夜晚,才能等到疲憊歸家的母親。可太多時候,睏倦會搶先佔據一切,等她沉沉睡去、再度醒來,那些藏在心底的話,早已被遺忘在時光裏。無數次想要傾訴的熱忱,最終只能默默咽迴心底,化作無聲的隱忍。

她漸漸習慣了等待和忍受沉默,可當自己不小心摔倒後,淚水還是不爭氣的在眼眶裏打轉。也正是在這樣脆弱的時刻,一隻羽獸闖入了她孤寂的童年。母親清晨爲她打理整齊的頭髮,經過整日的奔波早已變得雜亂,稚嫩的小羽獸藉着氣流,將這片蓬鬆的髮絲當成了最舒適的巢穴,安然棲臥其中。那天,阿梅利亞哭了許久,直到天色徹底沉下才止住淚水,一邊哽咽着自我安撫:“阿梅利亞,你不能再沒出息地哭了”,一邊獨自踏上回家的路。

這隻小羽獸格外靈動,尚未學會飛翔,便先學會了學人說話。每當她落淚,耳邊總會響起稚嫩的啾鳴:“唧,唧唧!......沒出息唧唧!”每每聽到這話,阿梅利亞都又氣又無奈,可即便小傢伙總在她脆弱時“拆臺”,有這樣一個小生命陪伴左右,也遠比孤身硬撐的日子要溫暖得多。

年歲漸長,她順利考入大學,與家人的距離也變得愈發遙遠。一紙書信,需要歷經漫長的輾轉,才能從求學的大城送到礦區的母親手中。而節儉的母親寫下的回信,更是要耗時更久才能抵達。長久的空間阻隔,讓她們永遠活在彼此的“過去時”:她總是在母親病癒之後,才得知母親曾抱病勞作。母親也總是在她偷偷崩潰落淚許久後,才能隔着千里給予遲來的安慰。

即便相隔千里,阿梅利亞依舊執着於分享生活裏的所有美好。自己取得的成績、沿途見過的風景、對未來的無限暢想,她都悉數寫進信裏,只想讓母親知曉,她在好好長大、好好努力。曾經,她猶豫是否要參加競賽,落筆寫信詢問母親的意見,可次日便咬牙下定決心報名。讓她意外又動容的是,放心不下她的母親,特意讓父親奔赴賽場,替自己奔赴現場爲她鼓勁。賽前,她選擇做一些細碎的小事來求取好運:將塗裝換成櫻桃紅、口袋裏藏着控制閥、喫胡蘿蔔不吐皮,這些小小的執念,都是她給自己拼湊的底氣。可當父親帶着母親的牽掛與鼓勵站在賽場邊時,她所有的努力,終於不再需要寄託於虛無的運氣。賽後,她將獲獎證書隨信寄回家,字裏行間滿是語無倫次的期許與感恩,訴說着自己的成長與感恩。

大學畢業的典禮上,校長爲她親手頒發畢業證書,久違的小羽獸突然現身,撲扇着翅膀,炫耀着新學會的詞句:“唧,真厲害唧唧!”這般鮮活溫暖的瞬間,她滿心歡喜,卻又一次因爲遙遠的距離,無法第一時間分享給最想告知的母親。

“要是能更快一點把想說的話傳遞給媽媽就好了。”這份樸素又執拗的願望,從此紮根在阿梅利亞心底。從礦場到小鎮,從小鎮到繁華都市,她一路奔赴、一路追尋,可時光從未爲她停留。

她曾許諾母親,未來一定會讓母親在報紙上,親眼看見自己的名字、看見自己的身影。可最終,失約的卻是歲月與母親。繁忙的工作與無盡的加班之中,她猝不及防收到了母親病重的消息。那一刻,她從未如此迫切地想要奔赴故土、想見母親一面,可山海相隔的遙遠距離,終究死死堵住了那句來不及說出口的再見。

於阿梅利亞而言,人生最深的遺憾,從來不是未曾抵達的遠方,而是無數句淤積心底、最終石沉大海的話語,是藏在歲月裏、再也無從傾訴的愛意。正是因爲親身親歷過這份刻骨銘心的遺憾,她才義無反顧地前行,只想讓世人、讓自己,再也不必復刻這般的遺憾。

二、採樣,量化,編碼

懷揣着打破距離、暢通信號的初心,阿梅利亞入職哥倫比亞縱貫公司,本以爲這裏會是理想落地的起點,卻未曾想,冰冷的現實率先碾碎了她所有純粹的期許。

和所有初入職場的年輕人一樣,她被迫捲入無盡的工作洪流。高層口中宏大恢弘的產業藍圖、前沿噱頭,落到底層員工身上,只是堆積如山、永無止境的瑣碎任務。加班留宿公司,成了日復一日的常態。每當拖着耗盡所有力氣的身軀,回到那間晾胡蘿蔔乾的廉價出租屋,唯一的慰藉,依舊是陪伴她多年的小羽獸。小傢伙總會熟練地撲扇翅膀,在她凌亂的髮絲間打理出一方小小的巢穴,安然入眠。唯有與這隻小生靈相伴休憩的時刻,疲憊的阿梅利亞,才能短暫找回獨屬於自己的溫柔時光。

繁重瑣碎的工作,從未磨滅她心底的理想。她潛心鑽研第二代無人通信系統,執着於真正穩定、高效、能跨越距離的通信技術,並數次主動找到部長阿什頓溝通自己的想法。可她的專注,換來的只有冰冷的批評與戲謔嘲弄。在公司高層眼中,踏實落地的核心技術,遠不如包裝高級的行業概念、搶佔市場的商業速度來得重要。他們看不懂第二代無人通信系統的長遠價值,眼中唯有公司通訊塔在雷姆必拓的覆蓋範圍、賬面之上的商業數據。

阿梅利亞很快徹底看清了彼此的差異:她追求技術本心,而高層只追逐利益與虛名。她漸漸收斂鋒芒,坦然接納自己平凡執行者的身份,可命運的波瀾,終究將她推到了風口浪尖。

特利蒙倫理委員會針對縱貫公司展開審查,追責公司僱傭術士操控通訊塔引發的原石感染隱患。迫於輿論與其它公司的技術壓力,部長阿什頓爲保全自身,將毫無背景的阿梅利亞推至臺前,任命她爲新一代無人通訊系統負責人。突如其來的機會讓她欣喜,可隨之而來的無力感,徹底壓垮了她的期許。公司給到的研發、調試時間極度倉促,測試數據尚且存在巨大誤差、技術完全未達落地標準時,阿什頓便一意孤行,強行拍板推進技術全境落地。

倉促上線的不成熟技術,最終釀成大禍,直接導致雷姆必拓全境信號終端大斷聯,區域通信徹底癱瘓。事故發生後,始作俑者阿什頓全身而退,將所有責任、所有輿論壓力、所有經濟賠償的風險,盡數推到了身爲“技術總監”的阿梅利亞身上。揹負着漫天非議與賠償壓力,走投無路的阿梅利亞,只能選擇獨自出走,奔赴各地修復癱瘓的通訊塔。

三、調製未來的信號

倉促出走的阿梅利亞,心中滿是茫然與忐忑,而大涌泉鎮通訊塔修復失敗的結果,更是徹底加劇了她的自我懷疑與不安。重重重壓之下,她輾轉來到洋薊村,卻因一場意外誤會,被困於高聳的通訊塔塔頂。勞累引發的低血糖讓她渾身無力,身形搖搖欲墜,處境岌岌可危。

危急時刻,安潔莉娜、嘉辛塔與塔妮的及時出現,救下了瀕臨絕境的她,也挽回了她自認無望的修復事業。她順勢加入這支奔赴南境的隊伍,在嘉辛塔的溫柔鼓勵下,長久以來一味隱忍、被動前行的她,第一次靜下心來,認真審視自己的人生,思考自己的未來與方向。

可當一行人重返雷姆必拓首都終極大鐵屯,心底的軟弱與怯懦,再度佔據了上風。阿什頓故作寬宏大量,對外宣稱放棄對她的所有追責,卻悄無聲息地掠奪了她所有的研發成果,將其盡數歸爲新任技術總監的功績。她被徹底剝奪所有職務,打回原點,重新陷入堆積如山的瑣碎文書工作中。這一次,她依舊習慣性沉默順從,默默承受了所有不公,可心底深處,始終牽掛着奔赴南境的朋友們,滿心擔憂他們的安危。

即便選擇獨自留守,那份對朋友的牽掛從未消散。爲了守護衆人的行程安全,她下定決心,獨自扛起修復大鐵屯通訊塔的重任。夜色沉沉,她獨自登上首都最高的平臺,開啓了繁雜的通訊修復工作。她素來畏高,雙腳懸空之時,恐懼總會悄然蔓延,可此刻的她,忍着心底的怯意,一步步緩慢挪動,一絲不苟地檢修、修復每一處電路。

廢寢忘食的勞作中,長夜落幕,晨曦破曉。溫暖的晨光鋪滿高塔,也照亮了奔赴而來的友人,以及不請自來的追兵。最先發現她異動的是部長阿什頓,他立刻呼叫保安隊,妄圖阻止她的修復工作,將她再次拖入深淵。緊隨而至的安潔莉娜挺身而出,以源石技藝攔下所有追兵,爲她爭取了寶貴的時間。

高塔之上,迎着友人的呼喊,阿梅利亞選擇毫無保留地交付信任,縱身一躍。預想中墜落的失重感並未降臨,安潔莉娜的源石技藝如輕柔晚風,穩穩托住了她的身形,讓她如落葉般輕盈落地,安然無恙。衆人的前行之路,自此恢復坦蕩。

奔赴自由的路途上,阿梅利亞藉着剛剛修復完成的通訊系統,毅然向阿什頓發送了辭呈。過往無數個煎熬的日夜,她的抽屜裏堆滿了寫好卻從未敢發出的辭職信,隱忍與膽怯困住了她許久。而當這一封真正送達的時刻,纏繞她許久的職場剝削、壓在她身心的沉重枷鎖,終於盡數褪去。

在阿梅利亞離職後,縱貫紅土公司的弊端徹底暴露。坊間小道消息、公司後續招聘啓事,無一不昭示着公司深陷技術迭代停滯的困境,再也無人能扛起核心通訊技術的研發重任。而那位本該撐起公司技術未來的人,已然奔赴羅德島,開啓了全新的人生。

彼時的雷姆必拓,報紙頭條赫然刊登着《一人修好所有通訊塔的阿梅利亞,她究竟是怎麼做到的?》。報道之中,世人將她的功績歸功於時機、實力與運氣。可唯有阿梅利亞自己清楚,她傾盡所有、衝破一切阻礙修復全域通訊,從來都無關天賦與僥倖,只源於兒時心底那個稚嫩又執拗的小小願望——再也不要被距離阻隔,再也不要留有難言的遺憾。

四、調頻ING

經由安潔莉娜的引薦,阿梅利亞以“時隙”爲代號,正式加入羅德島,開啓了全新的生活。初入工程部的她,拘謹又忐忑,帶着過往職場留下的慣性,總是小心翼翼、事事謙卑。她反覆詢問同事是否需要幫忙泡咖啡、整理文件,即便所有人都告知她無需如此,她依舊滿心不安,生怕自己做得不夠好。

可羅德島的溫柔,徹底治癒了她過往的傷痕。在她完成新人培訓、正式入職工程部的第二天,她眼中的直系領導可露希爾,便爲她專屬開闢了一間設備齊全的實驗室,專供她深耕遠程通訊技術研究。面對磕磕絆絆、緊張闡述自己技術構想的時隙,可露希爾沒有絲毫敷衍,耐心傾聽完她所有的想法。即便在實驗搭建屢屢受挫、進度停滯不前時,可露希爾也陪着她通宵攻堅,一同突破技術難關。

這份全然的信任與包容,讓緊繃多年的時隙徹底卸下防備、鬆弛下來。她會在餐廳由衷對安潔莉娜感慨:“我真喜歡這裏!”,也會在宿舍對着嘉辛塔與塔妮坦誠心聲:“在這裏真開心!我想做的事情都可以做!”。連採購部幹員都明顯察覺,時隙採購的擦淚紙巾數量大幅減少。曾經常年被委屈與淚水裹挾的女孩,終於慢慢變得開朗鮮活,周身的陰霾漸漸散去,所有人都爲她的蛻變感到欣喜。

可安穩順遂的日子裏,也藏着別樣的小煩惱。幾周後,有幹員在餐廳撞見熟悉的一幕:時隙眼含熱淚,委屈兮兮地獨坐一隅,神色黯然。人事部幹員見狀連忙上前詢問,滿心擔憂她是否遭遇了委屈、陷入了心理困境。時隙強忍許久,最終還是抹着眼淚,帶着哭腔吐露心聲:“我的工作量還有加班時間......怎麼反而比之前還多了好幾倍不止啊!!嗚!”

除卻忙碌的工程部工作,澄閃的理髮室,是時隙最常去往的放鬆之地。縱然手藝精湛的澄閃,也無法徹底馴服她乾枯毛躁的頭髮,可這絲毫不影響她棕發的靈動好看,屢屢得到澄閃的誇讚。

羅德島開展幹員心理健康關懷活動時,人事部根據日常觀測錄像,專門爲時隙開展心理諮詢,細緻詢問她是否因高強度工作倍感壓力、是否需要專項幫扶。面對問詢,時隙滿是羞澀與歉意,輕聲解釋道,如今的狀態早已好過過往太多,那些偶爾拘謹、敏感的小動作,只是常年隱忍留下的慣性習慣,她早已學會自我調適,並無心理負擔。

諮詢結束、時隙離去後,工作人員在座位上發現了幾根纖細的替換通訊天線,想來是她前來諮詢前,依舊堅守在實驗室深耕研究,不慎遺落的物件。

細微的天線,纖細脆弱,看似輕輕一碰便會彎折損毀,卻擁有跨越山海、連通信號的力量,既能串聯城市與城市,亦有朝一日可聯結國度與國度。一如時隙本人,外表溫柔怯懦、看似柔弱易碎,心底卻藏着無人知曉的堅韌與篤定。溫柔從不是她的軟肋,隱忍亦不是她的侷限,歷經風雨淬鍊的她,早已在歲月中沉澱出獨屬於自己的頻譜。

後記

當第二代遠程通訊技術順利通過審覈、進入測試階段,時隙默默向母親早已停用的終端,發送了一條測試信息。她清楚知曉,母親再也無法收到這條訊息,可這段測試數據,會永久留存於系統後臺,成爲永不消散的印記。

這是她日夜深耕的成果,是她跨越歲月的執念,更是她從未背棄的諾言。十年、二十年,歲歲年年,她都會堅守初心、奮力前行,努力成爲更優秀的技術研究者,成爲讓母親驕傲、讓母親安心的女兒。

編輯好簡短的訊息,指尖在發送鍵上猶豫良久,時隙最終輕輕按下,將積攢多年的思念與期許,盡數寄往遠方。

“媽媽,你看,我做到了......報紙上登我的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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