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樁重審多次仍維持原判的晚清冤案

同治十二年,也就是1873年,浙江餘杭出了一個命案。

死者叫葛品連。他原本突然病重,沒過多久便去世了。家裏人見屍體出現異常,懷疑不是正常死亡,於是報到餘杭縣衙,請官府驗屍。事情到了縣衙以後,很快出現了另一個名字:楊乃武。

餘杭楊乃武與小白菜奇案展示館外景

楊乃武是當地舉人。葛品連的妻子畢秀姑,因爲平時喜歡穿白衣綠褲,被人叫作“小白菜”。此前當地一直流傳楊乃武和畢秀姑關係不清不楚的閒話。餘杭知縣劉錫彤也懷疑二人有染,並進一步懷疑葛品連就是被他們合謀毒死的。

一個原本還需要繼續查清楚的死亡事件,很快有了一套完整的說法:楊乃武和小白菜有私情,爲了能夠在一起,兩人合謀除掉葛品連。

畢秀姑被抓到縣衙後遭到刑訊,楊乃武也被拘拿審問。兩人在重刑之下先後作出了有罪供述。後來刑部重新檢查整個案件時發現,從最初對屍體是否中毒的判斷,到畢秀姑和楊乃武的口供,再到後來其他人的證詞,一環接着一環,而後面的很多東西,又建立在前面已經出現問題的判斷上。

約1906年的奉天(今瀋陽)司法懲罰照片,一名受罰者被置於約束裝置中。照片不是楊乃武案刑訊現場,僅用於幫助理解清末司法懲罰環境。

案子就這樣越辦越完整。

縣裏認爲案情已經清楚,將結果上報杭州府。杭州府繼續審理後,仍然按照“謀夫奪婦”的方向定案。案件再往浙江省一級上報,結論也沒有發生根本變化。杭州府和浙江省署都維持了原來的判斷,楊乃武和畢秀姑面臨的是死罪。

楊家不服,開始四處奔走申訴。這件案子也漸漸不再只是餘杭一縣的事情。當時創刊不久的《申報》持續追蹤報道此案,前後長達數年,案情受到越來越多人的注意。

1884年的上海《申報》館圖

此後,這個案子確實被重審了,而且不止一次。

案件多次被髮還重審,承審官員重新審訊以後,仍然維持原來的判決。也就是說,有人申訴,有人提出疑點,案件也真的被髮回來重新查過,可最後得到的還是原來的答案。

到了這個時候,最開始那份判決已經不再只是餘杭縣令一個人的判斷。杭州府審過,浙江省審過,後面參與複審的人也越來越多。如果要推翻原來的結果,需要重新檢查的也就不只是一處審訊、一個環節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1901年保定清代公堂場景明信片

楊家沒有停下來,繼續進京申訴。經過多次奔走,這樁已經在浙江審過多輪的案件,最終獲准交由北京刑部重新審理。

刑部重新檢查了整個案件最基礎的那個問題:

葛品連到底是不是被毒死的?

托馬斯·柴爾德1875年拍攝的北京前門城樓與城牆。照片與案件進京申訴、刑部重審處於同一時期,用於呈現當時北京的真實城市環境。

葛品連已經下葬多年,刑部最終決定開棺複驗。因爲此前所有關於“通姦”“買毒”“下毒”“謀夫”的說法,都有一個最基本的前提:葛品連必須真的是中毒而死。

如果這個前提不存在,後面的故事再完整,也失去了最重要的基礎。

開棺複驗以後,沒有發現原來認定的中毒根據。刑部最終認定,葛品連並非被毒殺。

餘杭楊乃武與小白菜奇案展示館內的現代案件情景復原

重新審查整個案件時,刑部認爲,最初對屍體是否中毒的誤判,引出了對畢秀姑的刑訊;畢秀姑在刑訊下作出虛假供述,又牽出了楊乃武。此後口供和證詞不斷疊加,最後讓兩個人被判成死罪。

這樁已經被一次次維持的案件,到這裏終於翻了過來。

刑部還重新調查了一些後來廣爲流傳的說法。比如,有人認爲劉錫彤是不是早就和楊乃武有私人仇怨,所以故意整他。但根據後來對刑部檔案的整理,楊乃武與劉錫彤都否認在此案以前存在私仇,刑部也沒有找到足以證明這種說法的根據。

杭州公佈的楊乃武墓市級文物保護單位標誌

楊乃武與畢秀姑究竟有沒有人們一直傳說的姦情,刑部同樣重新調查過。查閱案卷、審訊相關人員以後,也沒有找到能夠證實二人通姦的證據。

這個後來被小說、戲曲和影視作品越講越複雜的故事,真正翻案的時候,查的還是幾個很普通的問題:屍體到底有沒有毒,最開始的驗屍可靠嗎,口供是在什麼情況下出現的,證人的說法能不能成立。

光緒三年,刑部對案件作出最終處理。楊乃武和畢秀姑沒有按照原來“合謀毒殺葛品連”的死罪處置,最初承辦以及後來參與審理的多名官員,也因爲此案受到革職等處分。

1917年8月20日《申報》刊登的戲劇《楊乃武》廣告

從1873年葛品連死亡,到案件最終翻過來,已經過去了三年多。這三年裏有過驗屍,有過口供和證詞,也有縣、府、省一級的審理和複覈,案件甚至被重新審過很多次。

可最早形成的那個判斷,一直維持到了刑部重新打開那口已經埋入地下的棺材。

餘杭安樂山慧定法師墓塔,照片攝於2022年。杭州本地資料記載,小白菜畢秀姑出獄後出家,法名慧定;該墓塔屬於其後世紀念遺存。

棺材打開以後,整個案件最基礎的那個前提,沒了。

而那份曾經一次又一次得到維持的判決,也沒有成爲這樁案子最後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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