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網易雷火臨安24工作室的《劍心雕龍》項目組被解散。
這個立項近四年的項目，2025年1月才第一次對外曝光，上個月剛結束測試，五天之後團隊就沒了下文。
散夥原因，按競核的說法是研發進度不如預期。
但一個立項近四年、請來了國內最知名的單機制作人、被雷火全力扶持的項目，進度爲什麼會不如預期？
要回答這個問題，得先明白網易這些年做單機的路子。
一、網易的單機路子
網易做單機的路徑，基本上就是尋覓知名的單機制作人，然後把他請過來成立工作室。
2020年，網易在北美、歐洲、日本前後成立了至少13家自研工作室，負責人清一色是從索尼、育碧、卡普空、世嘉挖來的明星製作人：《如龍》的名越稔洋、《勇者鬥惡龍》的市村龍太郎、《魔獸世界》的鬼蟹、《生化危機》的小林裕幸。
這裏頭隨便拎一個出來，至少都是能寫進遊戲史的名字。
結果六年以後的今天，櫻花工作室關了，Jar of Sparks停了，T-Minus Zero和Bad Brain相繼解散，鬼蟹的工作室被裁撤，名越工作室今年3月被停止注資，5月官網關閉，辦公地址被谷歌地圖標成了永久停業。
13家裏頭，沒有一家交出過完整的產品。
海外如此，國內亦是如此。《萬民長歌:三國》研發四年，團隊卻在2025年7月解散；緊接着就是《劍心雕龍》，由張毅君帶隊，張毅君是古劍奇譚系列的締造者，也是國產單機圈裏最有分量的幾個名字之一，結果依舊逃不出被砍的魔咒。
所有的單機遊戲，網易都野心勃勃地請了最業內頂級的人，也都花了真金白銀，但項目都死在臨門一腳。
一個公司偶爾砍一個項目，可以解釋成經營調整，連砍兩個項目，也可以解釋成經營調整，但連續四年砍了十三個，再用“經營調整”似乎有點自欺欺人了。
那就會有人問了，請了大佬，也砸了錢，爲啥會是這麼個雞飛蛋打的結果？
二、明星爲什麼不長久
哈佛商學院教授Boris Groysberg在《Chasing Stars》裏做過一個著名研究，跟蹤了1988到1996年間1052位華爾街明星分析師。
得到了一個結論：跳槽的明星績效平均大跌約20%，五年都恢復不到原來水平。
原因是明星的出色表現高度依賴原公司的資源、文化和同事網絡。
前文說過，網易基本只挖單個製作人，製作人來了以後還得成立新班子，和新同事交流，還得適應新公司的文化，這種情況在單位叫磨合，在自然界叫應激，短時間很難沉下心打磨產品。
問題又來了，名越稔洋是個例外，他離開世嘉時帶了8名核心班底。佐藤大輔、細川一毅、染屋直樹、時枝浩司，全是如龍和審判之眼系列的老搭檔，官網公佈的9人名單裏只有1個人不是世嘉出身。
成立了工作室後，網易給的初始預算，據岡本吉起爆料高達80億日元，約合3.47億人民幣，很是大方，當然也被網易寄予厚望。
明星、團隊、錢，天時地利人和全齊了，忙活了四年，到2025年TGA放出第一支預告片，接着要網易追加70億日元，網易算了算賬，覺得太燒錢，毫不猶豫地砍了。
套用Groysberg的研究，名越稔洋有錢有老班子，按理來說不該這樣的。
千算萬算，只有一個變量了：組織環境。
名越稔洋帶團隊能帶走人，卻帶不走世嘉幾十年積累的製作流程、決策習慣和容錯空間，取而代之的是網易給名越配的三個代理董事，網易副總裁王怡、《率土之濱》製作人李凱明、戰略投資部徐東園，從第一天起就坐在工作室的董事會里指導工作。
而名越的創作自由，從頭到尾都懸在網易管理層的眼皮底下。
明星跳槽的績效損耗，本應由新東家的組織能力和高容錯來補償，網易偏偏用自己的管理方式又補了一刀。
那爲什麼網易只能請大佛，而且請來的大佛還一尊接一尊變成了泥塑？
三、陷入死循環的單機夢
衆所周知，網易是一家手遊公司，夢幻西遊發家到蛋仔派對爆紅，公司的組織和容錯以及製作流水線全是爲網遊那套商業模式長出來的。
單機項目的質量怎麼判斷，Demo做到什麼程度算好，預告片怎麼放，關卡設計有沒有前途，這些評估能力在網易內部可以說是一片空白的。
當決策層沒法靠專業判斷篩項目時，就只能靠製作人名氣篩人，誰做過大作就請誰上桌，這是信息不對稱下的必然選擇。
丁磊自己也在用行動證明這一點。他2024年11月因反腐風波回到一線接管遊戲業務時，根據財報，截至2025年末公司淨現金餘額高達1635億元，這種情況下，卻連名越追加的3.5億都不願意掏。
這筆錢對網易來說連零頭都算不上，那不投的原因只有一個：管理層沒人能判斷這錢投下去會不會有結果。
當沒有專業判斷力時，預算節點就成了唯一的評審工具，順便帶着自家人進去指指點點，於是出現一個奇觀：項目在做的時候沒人能說清它行不行，甚至都在一邊倒地覺着行，砍的時候卻比誰都果斷。
回頭看國內那些做成單機的團隊，哪一個受投資方的指指點點了？
遊戲科學的《黑神話：悟空》，馮驥2014年帶着鬥戰神舊部從騰訊出走，2021年騰訊以投資方身份進場，同時明確不干預；靈遊坊的《影之刃零》，梁其偉自己創辦的獨立公司，騰訊同樣選擇不干預；甚至《鳴潮》，騰訊也是投錢，沒拿控制權。
雖然騰訊是財務投資，網易是自家工作室，但網易因爲自己不會做單機才請的人，他還要指指點點，讓別人按照自己的意願來。
放眼國外的單機，宮本茂1977年入職任天堂，從美術設計一路做到代表董事，怎麼做單機爛熟於心；宮崎英高在FromSoftware從程序員做起，內部升遷到社長，這兩個人，全是從自家體系裏一磚一瓦砌出來的。
全世界做得成單機的組織，要麼體系催生內部長出人來，要麼放手讓外面的人自己幹。
唯獨網易選了第三條路，把外面的人請進來，再派人進去指導工作，強行套上自己的操作系統。
那就會有人問了，網易會不會改這套系統？
這個真不清楚，答案只有網易知道，同時也藏在《歸唐》裏。
這個2018年立項的項目，由副總裁胡志鵬親自帶隊，到2026年才放出實機演示，八年磨一劍，頭頂上懸着的仍然是同一套評估機制。
儘管網上爆料《劍心雕龍》被砍的原因更多指向張毅君耍大牌，一次可以說是例外，但連着砍了十三個工作室，總不能都是製作人耍大牌吧？
這次的《歸唐》如果成了，那就證明網易還是有做單機的能力，否則，網易還是那個只會做網遊的頭部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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