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裏的“人皮書”，究竟有多少是真的？

一本書被送到實驗室，研究人員不用割下一大片封皮，只需取走幾乎看不見的微小纖維。

檢測結果可能把流傳百年的標籤改掉：所謂人皮，其實是羊皮；也可能確認，館藏目錄中那句令人不安的描述沒有誇張——封面確實來自人類皮膚。

用人皮裝訂書籍有一個專門名稱：anthropodermic bibliopegy。歐洲和北美的圖書館、醫學院及私人收藏中，長期保存着一批被認爲使用人皮裝訂的書。它們有的附着製作者題記，有的只靠口頭傳承，有的因爲表面毛孔和顏色特別，就被幾代館員標成“人皮書”。

肉眼判斷並不可靠。

經過鞣製、染色和長期老化後，人皮與豬皮、羊皮、山羊皮可能非常相似。書脊磨損、毛孔排列和手感都容易受加工方式影響。過去一些鑑定者甚至把“看起來像人皮”當作結論，傳說由此進入正式目錄。

現代項目常使用肽質量指紋分析。研究人員從封皮取微量樣本，提取膠原蛋白，再比較蛋白質片段。不同動物的膠原序列存在可識別差異，檢測可以把樣本歸入人科，或者認出羊、牛、豬等來源。

這種方法能回答“是不是人類”，卻不能從封皮單獨確定具體是誰、性別爲何，也無法證明遺體是否同意被使用。檢測給出物種，不會替書籍補上一份完整身世。

結果讓許多著名傳聞倒下。部分館藏被證明是羊皮、牛皮或豬皮，舊標籤隨後更正。也有一批書通過檢測確認屬於人類皮膚，說明這種做法並非後世爲了吸引遊客而整體編造。

真實個案多集中在近代醫學環境。醫生和醫學院能夠接觸無人認領的遺體、被處決者或醫院死者，書籍有時被當作醫學紀念品、私人炫耀物或帶有懲罰意味的收藏。每本書的來歷不同，不能把它們歸成一種統一傳統。

哈佛大學霍頓圖書館曾收藏一本19世紀法國哲學著作《靈魂的命運》。書中附註稱，醫生盧多維克·布朗把它用一名精神病院女性患者的皮膚裝訂，並聲稱人的靈魂之書應該配上人的外衣。

科學檢測後來確認封皮屬於人類。問題也隨之變得更明確：這名女性沒有留下同意，姓名長期不詳，她的身體被一名有權接觸遺體的醫生變成私人藏品，又在圖書館中保存了近一個世紀。

2024年，哈佛宣佈移除這層封皮，並計劃以合乎尊嚴的方式處置人體遺存。決定引發不同意見。有人認爲拆除破壞了書籍歷史，有人認爲繼續將其作爲完整藏品保存，就是延續對死者身體的佔有。

“是真的”並不意味着應該繼續原樣陳列。

過去，館藏機構常把人皮書當作奇聞，展示時強調觸感和恐怖感。現代收藏倫理更關心另一組問題：死者是否同意，遺存如何獲得，機構能否將人體當作普通材料擁有，後代或相關社羣是否應該參與決定。

與此同時，科學鑑定也在改變人皮書的數量。未經檢測的傳聞不能自動計入真品，檢測確認的數量也會隨項目推進而變化。把某個時間點的統計說成永遠固定的“世界共有多少本”，很快就可能過時。

因此，“人皮書究竟有多少是真的”沒有一個終結式數字。能確認的是三件事：歷史上確實有人用人類皮膚裝訂書籍；大量著名傳聞經不起蛋白質檢測；即使鑑定爲真，關於這件藏品應該如何保存和展示的爭議纔剛開始。

過去的目錄問的是封皮屬於哪種材料。今天的問題更接近那本書從未記錄的人：這層皮膚原本屬於誰，她是否有選擇，以及一所圖書館憑什麼把她保存爲書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