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紀最大的海難，只不過是他們人生的一道小坎坷。”
編輯&作者：老壯
1912年4月18日的傍晚，郵輪“卡帕西亞號”在萬衆矚目下抵達了紐約的54號港口——在這艘船上，搭載着七百多個“泰坦尼克號”的海難倖存者。
2天后，《紐約時報》刊載了一篇題爲《中國偷渡客》的報道，後來被很多媒體轉載引用：
“從沉沒的‘泰坦尼克號’上獲救的人中有6名中國人，他們在‘泰坦尼克號’離開英國之前，就藏在船上的一艘救生艇中……
他們每個人都有披肩，當他們聽到船上有人喊‘女士優先上救生艇’時，他們用披肩把自己裹起來，讓船員們相信他們是女人……
今天，聯邦政府官員將這些被囚禁的中國人帶走，而爲遣送他們回國而必需的手續也正在辦理中。”
1936年10月1日《西 | 風 》雜誌第二期上有一篇文章，題目叫《鐵達尼上的guo|chi》。此後的很多年裏，這個故事被編進教材，一代一代講下去。
故事是這樣的：1912年泰坦尼克號沉沒時，八個中國人登船，六個活了下來。他們用了"不光彩"的手段——有的扮成女人，有的藏在救生艇座位底下，有的甚至踩着女乘客的肩膀搶位置。
《申 | 報 》則在大加讚賞船上乘客“婦孺優先”的“紳士精神”時，也不忘報道“有華人六名，潛伏於救生艇底，直至諸艇升至卡配西亞號後，始經人尋出。內有二人因搭客疊坐其上，壓爛而斃。”
這個故事被講了整整一百年。
六人
2021年4月，一部講述了6名泰坦尼克號上中國倖存者的逃生故事，以及他們此後人生軌跡的紀錄片《六人：泰坦尼克上的中國倖存者》在中國院線上映。
導演羅飛決心將這件事拍下來，是因爲問了他的朋友一個問題：
“你知道泰坦尼克號上有中國人嗎？”
1912年4月10日的英國南安普頓港，泰坦尼克號啓程的日子。
有八個中國男人走上舷梯，其中一箇中國人Fang Lang手握着一張編號1601的三等艙通票，它價值56英鎊9先令11便士。
他們不是偷渡客，不是司爐工，他們是水手——因爲英國煤礦罷工丟了工作，正準備前往加勒比地區的船上繼續當海員。
八個中國人的名字被韋氏拼音記在旅客名單上：
方榮山/方郎（Fang Lang），李炳（Lee Bing），鍾捷（Chang Chip），亞林（Ah Lam），嚴喜（Ling Hee），胡中（Choong Foo），林倫（Len Lam），李林（Lee Ling）
八人中，在泰坦尼克號的悲劇裏，林倫和李林遇難。
他們大多來自廣東江門台山。其中那個名叫Fang Lang的年輕人，中文名叫方森，又名方榮山，那年他填報的年齡是26歲，實際可能只有18歲。
在“泰坦尼克號”的乘客名單上，這八個人的名字被列在一起。
這些名字的來源仍然不得而知，不知是他們自己提供的，還是他們的僱主——英國布里斯托和美國紐約的唐納德輪船公司提供的。
就當時而言，這份名單也很奇怪：這8個人的名字都是隻有2個字。
（《奧伯拉丁的迴歸》的慘劇根源也源於西方中心主義的傲慢與貪婪，推薦一玩）
在1912年，絕大多數中國人的名字都有3個字，分別代表姓氏、輩分和名。
最有可能的情況是，名單上顯示的名字是這些人使用的暱稱或工作用名，使用較短的名字便於船上不會講中文的老闆稱呼他們。
4月14日23時40分，巨輪撞上冰山。
接下來發生了什麼——按《西|風》雜誌和《申 | 報 》的說法，他們是懦夫，是搶佔救生艇的卑鄙小人。
但泰坦尼克號海事歷史學家蒂姆·馬丁說："沒有任何證據表明華 | 人倖存者喬裝、躲藏等傳言真實發生過，這些都是媒體和公衆在事後編造的故事。"
那如此之高的生還率是怎麼來的？
導演羅飛分析：這八個人都是水手出身，經驗豐富；他們住的地方靠近船頭，撞船那一刻比後面的乘客更早察覺危險；他們不懂英語，反而避開了船員錯誤的指揮；至於"裝成女人"的指責，可能只是他們披着毛毯禦寒，被誤認了。
"對於中國人的高倖存率，我認爲這是運氣、經驗和智慧疊加的結果。"
至於方榮山——那個被《西 | 風》罵作"diu 了中國人 lian"的人——他落水後把自己綁在一塊門板上，在零度的海水裏漂了四五個小時，是14號救生艇在返航搜救時發現的。
二等艙倖存者夏洛特·科列後來回憶："我們都以爲他死了。我們朝他大喊，但他一點反應都沒有。"
五分鐘之內，這個快要凍僵的中國人恢復了體力。
14號救生艇決定繼續回去救人，他看到身邊的水手累得劃不動槳，就主動把水手推開，拿起槳划起來。
"他像個英雄一般，直到我們被大船救起。"
五副哈羅德·羅威——也就是電影《泰坦尼克號》裏把Rose救上船的那個軍官的原型——後來說："如果我還有機會搜救的話，像他這樣的人我願意再救上六次。他像個英雄。"
二十多年後，詹姆斯·卡梅隆拍《泰坦尼克號》。
電影結尾，Rose趴在門板上等待救援的那個鏡頭，靈感來自於方榮山。
卡梅隆親自擔任了紀錄片《六人》的監製。
Pai Hua法案
1848年，美國加州發現金礦，短短几年內，約有2萬多名華工湧入加州。
隨後，1863年美國開始修建太平洋鐵路，全長3,000多公里，穿越了整個北美大陸，是世界上第一條跨洲鐵路。
單是從1865年到1869年4年間，約有1.4萬名華工承擔了最艱鉅的西段工程，他們佔到了工人總數的90%。
在高寒的內華達山脈，白人勞工紛紛逃離，唯有華|工堅守，近千名華工爲此付出了生命，最終讓鐵路得以提前竣工。
然而，隨着1868年《蒲安臣條約》帶來的移民潮，以及後來經濟衰退導致的就業機會減少，當地白人將怨氣撒向了勤勞且薪資要求較低的華人。
從1870年起，Pai Hua事件頻發，1871年洛杉磯爆發Kill華|人的騷亂，1885年懷俄明州石泉鎮發生Pai Hua慘案，數十名華|人被殺，房屋被焚，卻無一名暴徒被繩之以法。
1882年，《Pai Hua法案》正式通過，將華|人勞工拒之門外。然而，那些準備赴美的華|工卻沒有立刻放棄美國，他們選擇從加拿大和墨西哥illegal入境。
1888年之後，《Pai Hua法案》又補充了一項《斯科特法案》，該法案規定，即使是在美國定居的中國人，如果返回中國或者去其他國家後，也被禁止再次入境美|國。
儘管當《Pai Hua法案》生效時，已經在美國的華人被允許繼續留在美國，但他們沒有資格通過入籍成爲美國公民。
儘管Law第十四條修正案第一款第一句規定：“所有在合衆國出生或Gui Hua合衆國並受其管轄的人，都是合衆國的和他們居住州的公|民。”
這其實主要是爲了確保非 American，特別是以前的s-l-a-v-e，在美國Civil War（1861—1865年）結束後獲得USA身份。
所以，想要拿到美國身份，最有性價比的辦法，就是有一個American Father。
當時便出現了一種叫“紙生仔/紙兒子”的戶籍形式：當有人想去美國時，他們要麼稱自己“在USA出生，很小的時候被送回China受教育，現在回到USA”；或者稱“自己在China出生，但是父親有USA身份”。
直到1906年4月18日，舊金山大地震引燃了一場大火，那裏是USA華|人|移|民最集中的地方，幾乎所有相關中國人的入境記錄和出生記錄都存放在那裏，而這些文件與城市的大部分地區一起被燒燬了。
有數百名華人在此次災難中遇難，但也讓人燃起了希望，因爲美國移民官員想要證明某個華|人是否出生在美國，變得更加困難了。
後來，情況變得更加糟糕。
爲了更好地配合《Pai Hua法案》，1910年，天使島上興建起了拘留中心。它位於三藩市海灣，因此上島後難以逃脫。
想要進入美國，先過天使島，華|人們需要在島上待到能夠證明自己的身份爲止，因此天使島是個長期拘留中心。
天使島移民站先後拘禁過17.5萬中|國|人，他們最短被拘禁兩週，最長可達到兩年。
所有的仇恨，與因此而生的暴力、監禁、隔離和法案，似乎都忽視了華|人駐紮於此爲經濟與社會發展帶來的貢獻，或是以一種理所當然的厭惡和戲謔的姿態一筆帶過。
方榮山和其他七名華人，並不是第一批想要踏上USA土地的華|人勞工。
在六人成功獲救後，由於《Pai Hua法案》，他們沒能成功踏上美國的土地，而是輾轉前往古巴。
1912年，正值美國《Pai Hua法案》的高潮期，八個中國人倖存六名，遠遠高於其他種族、艙室的生還幾率。他們需要一套解釋——而這套解釋只能是：他們作弊了。
《丹佛郵報》的解釋是："在中國，他們先救男人，而非女人。"更惡毒的版本里，他們是偷渡客、是懦|夫、是卑|鄙|小|人。
最終，在6名倖存者中，只有方榮山設法返回美國，成爲了一名商人。
發生了什麼
回到1912年的泰坦尼克號上。
根據1907 年《USA yi min法》的要求，沒有身份的移民只能待在三等船艙內，活動起居全部在船的底層，與頭等艙和二等艙乘客嚴格隔離。
這裏不僅環境糟亂，而且房間窄小，一個房間有時要塞滿10名乘客。
由於設計原因，三等艙乘客想要登上救生船逃生，必須要進入頭等艙區域。而當時，部分逃生出口的鐵閘門沒有及時被打開，三等艙的乘客只能自救。
發生船難後，他們被鎖在船底，直到快沉沒的最後一刻，艙門纔打開，他們終於有了逃生機會，但是那時許多逃生艇已經下水了。
8人中的6人最終成功獲救。
其中，李炳（Lee Bing）、 鍾捷（Chang Chip）、嚴喜（Ling Hee）、亞林（Ali Lam）四人登上了C號摺疊救生艇。
他們一起將小船推入大海，然後一同跳下去趴在船上，在小船沉沒之前他們遇到了救生船，最後得以倖存。
胡中（Choong Foo）在泰坦尼克號沉沒之際登上了最後一艘救生船，幸運地得以獲救。
第6人方榮山（Fang Lang）則抓住了一塊門板，依靠浮力漂浮在海上，在精力耗盡之際，被救生船救起。
卡帕西亞號趕到現場時，是4月15日凌晨3時30分。救援持續到早上8時30分。
泰坦尼克號上有705人獲救。
其他倖存者被送到紐約，受到英雄般的禮遇。
六個中 |國 |人沒有。
他們在埃利斯島被扣留不足24小時，因爲美國的《Pai Hua法案》，他們不被允許入境。
人生從來都沒有什麼“渡盡劫波”，精疲力盡的一夜之後，他們未能上岸，被直接塞上一艘去往古巴的水果商船"安妮塔號"。
他們甚至提交了賠償申請，要求賠償丟失的財物。
然後，他們就從歷史上消失了。
泰坦尼克號上有700多名倖存者，基本上都有記錄，知道他們是誰、來自哪個國家、家人是誰，只有這6箇中國人，好像從來沒人知道。
方榮山在"安妮塔號"運輸水果的貨船上工作了8年。之後他偷偷 illegally入境美國，嘗試過開餐廳、開西服店，都失敗了。
創業失敗之後，他在餐廳做服務員，一直工作到80多歲。
60多歲那年，他纔拿到USA身份，得以結婚。妻子比他小40多歲，兩人感情並不好，最終分手。
他喜歡將賺到的錢寄給國內的家人。
他的兒子方國民（湯姆·方）出生在美國，不大能講普通話，喜歡用gun獵鹿，經營一家餐廳，住在middle class社區。
方國民印象裏的父親總是西裝筆挺、打領帶，手上戴着一個鑲金邊的玉戒指。他習慣沉默，常常微笑看着兒子。
方國民記得一件事。有一次父親帶他去租房，開門的是個高個子白人。
“那個人說‘我纔不會把房子租給黃種狗’，他一拳hit過去，hit的那個人跪倒在地。那一年他70歲了，他一直都是這個樣子。”
那一年是1986年。美籍華|人李遠哲獲得諾貝爾化學獎。臺灣的60位華|人歌手演唱了《明天會更好》。
其餘五個人的命運，散落得更遠。
至少有三位倖存者，WW1之後在英國從事水手工作多年。
WW1結束後，英國工會掀起了排華浪潮，他們很可能在這一浪潮中離開英國，去往香港、上海或者印度。
Lee Bing輾轉移民到加拿大，在當地開了一家咖啡館。
Chang Chip身患肺病，因爲治病沒有被《排華法案》擋在門外，成爲唯一長期留在美國的人，多年輾轉於不同醫院，後來去了英國，最終在英國病逝。
Ali Lam被遣送回香港或上海，下落不明。
Ling Hee一直在海上當船員，最後去了印度，下落不明。
Choong Foo，因爲同音的名字實在太多，至今未能確認他的身份。
“人類史上最大的海難，只不過是他們人生的一道小坎坷。”
結語
方榮山1975年前後在美國去世。
他死的時候，是世界上極少數親歷過泰坦尼克號海|難並且活下來的人。但他身邊的人——包括他的妻子、他的兒子——很長一段時間裏，並不知道這件事的全部意義。
當時的排華情緒仍然存在，甚至是時時存在，而對於中國倖存者的污|名|化也喧囂塵上，唯有選擇沉默。
方榮山原本是想與夥伴一起去美國做生意，但即使在他後來輾轉前往美國後，這願望也未能實現：沉船當晚遇難的兩個中國人，正是他未來的生意夥伴。
他不是一個英雄，但在他寄給家人的照片裏，他永遠西裝筆挺。他寫給妹妹的信，字跡工整。
他寫給家鄉台山親人的信裏，附着一首詩：
天高海闊浪波波
一條棍子救生我
兄弟一起有幾個
抹乾眼淚笑呵呵
他只是一個18歲離開臺山、一輩子沒掙到什麼錢、到老還在給家鄉寄錢的普通China男人。
他的兒子方國民在《六人》片尾的訪談中說：希望這部紀錄片能改正當年的謬論，呈現真實的歷史，以此喚起當今世人的思考。
“我希望人們最終可以意識到當初發生了什麼，以此反省當下。”
1936年上海《西風》雜誌上那篇文章的最後一句是："中國又多了一個國恥！"
2021年，B-B-C在報道這部電影時這樣寫：一百多年過去了，六名中國倖存者所經歷的敵意，與c o v i d-19引發的a-n-t-i A-s-i-a-n r-a-c-i-s-t 形成了詭異的呼應。
歷史沒有走遠。
它只是換了一身衣服。
參考資料
[1]尋找泰坦尼克號上「消失」的中國倖存者，BBC
[2]冰海餘生：泰坦尼克號華人倖存者之謎，BBC
[3]《六人》從歷史深海中打撈真相，人民政協網
[4]泰坦尼克號竟有6名中國倖存者！英國紀錄片揭祕他們的生還故事，人民日報中文網
[5]尋找泰坦尼克號被消失的華人倖存者，澎湃新聞
[6]《排華法案》：一段美國華裔移民苦難史，紐約時報中文
[7]新加坡國際藝術節｜吟唱華人移民的《天使島》，南洋文藝
[8]直至今天，許多英國人還在尋找他們的中國父親，觀察者網
[9]六人 / 六人：泰坦尼克號上的中國倖存者，IMDb: tt8517640
[10]枕底無花夢不香：天使島中國移民的詩歌與歷史，麥禮謙,林小琴,楊碧芳,榮立宇
[11]六人：泰坦尼克號上的中國倖存者，施萬克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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