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網唱衰六年，它用一整季堵上了所有人的嘴

文/時焰

我會再花九季看到瑞克喫到川香醬

就在昨天，《瑞克和莫蒂》第九季以一集充滿混沌又溫情的大結局完美落幕。IMDb單集評分中，本季有四集拿到8分以上，更有兩集直接衝上了9分檔；豆瓣評分也從9.2一路漲到9.3，觀衆口碑還在持續走高。

不管你是一集一集追完的老觀衆，還是隻在短視頻平臺刷到過剪輯和解說的路人，大概都能感覺到這一季的熱度和口碑方面，是近幾年來少有的高漲。要知道第四季之後，瑞莫就一直被詬病創意失衡、質量下滑，唱衰的聲音幾乎沒斷過。

從第五季開始，劇組似乎摸到了一些小巧思。每季的第一和最後一集通常質量極高，要麼是一集紮實的爺孫冒險開場，要麼是主線迴歸的高潮收尾，而中間的過渡集則是完全開盲盒。運氣好，能撞上意大利麪、硫酸池這樣既荒誕又探討真實與存在的神回；運氣差，則會看到神人編劇端上的精子寶寶、Ice-T這樣倫理重口、莫名其妙的集數。

但觀衆很喫這套。大家只想看到瑞克繼續孤獨酗酒、渾身散發着無法釋懷的痛苦，就像蜘蛛俠粉絲只想看到彼得·帕克永遠過着倒黴悲慘的生活一樣，甚至他們越衆叛親離，觀衆越興奮。只要瑞克一如既往地自我折磨、一如既往地用不負責任和聰明來掩蓋內心的空洞，哪怕中間的集數再怎麼參差不齊，也還是會願意追下去，並且給出高分評價。

這一招在第七季用得最極致。經歷了整個第六季對Prime瑞克的漫長追殺鋪墊後，第七季第一集卻突然切到便便洞的視角，講了一場無趣至極的庸俗故事；緊接着的兩集又用重口劇情硬撐場面，試圖掩蓋創意枯竭的本質，豆瓣開分僅有7.3，直接創下了系列最低。但馬上第四集就端出了意大利麪，一首《Live Forever》重新找回了神作質感；第五集更是直接讓邪惡莫蒂迴歸，和主角瑞克聯手，一舉完成了對Prime瑞克的最終復仇，把最大主線徹底收束。

而季終的恐懼洞則是把莫蒂扔進了一場最極致的心理博弈，裏面探討愛的本質的一段話，許多人還全文背誦了下來，把整季情緒推到了最高點，完結後豆瓣評分甚至漲到了9.1。

但第八季這個套路就不管用了。製作組大換血之後，新團隊急着講屬於自己的新故事，用幾集的時間倉促完結了星際聯邦、平行宇宙瑞城以及戴安姥姥的所有前朝主線。結果整季下來，竟然沒有一場真正充滿瑞莫味的優質冒險，季終的《Hot Rick》即使有對戴安的催淚告別，IMDB本集評分也只到8.9，全季更是無一集突破9分，豆瓣評分在完結後定格在了8.9，成了系列裏唯一跌破九分的一季。

到這時，作爲一個追了該系列快七年的小資歷，我已經把瑞莫當成了年貨。相信不少觀衆和我一樣，早就不再把它當作必須認真對待的科幻神作，而是每年播出時例行打開，先看一集安迪的猜測，再看一集正片，最後和同好們在評論區愉快的討論，看完就放下，也懶得和唱衰的人爭論，並且接受每季質量都在下滑的事實。

但第九季直接用一整季紮實又有靈感的內容，把質疑結結實實地打了回去。

原諒我先賣個關子，但或許一起回顧下這六年來系列被唱衰的主要內外因，我們反而能更清楚地看到，第九季的質量回升究竟體現在何處。

Iron Man Sucks！

大家應該或多或少都聽過，漫威在多元宇宙階段擴張時期挖走了不少編劇團隊的人才，剛好就發生在2019-2020，也就是劇集S4-S5期間，而瑞莫能有今天的知名度離不開這些黃金時期的締造者。

比如Jeff Loveness，2019年加入團隊，留下了S4的硫酸池，以及S5季終邪惡莫蒂衝破中央有限曲線的神回。在2020年他被漫威挖去寫了《蟻人3：量子狂潮》的劇本，2022年還短暫的成爲了原定的《復聯5：康之王朝》編劇。結果呢？《蟻人3》被普遍評價爲平庸、空洞，特效和故事都沒撐住，成了MCU口碑最差的作品之一。

還有撰寫了可能是瑞莫在國內第一次真正大出圈的《酸黃瓜瑞克》，並創造了王醫生這個角色設定的Jessica Gao。她在2019年底被漫威挖去開發了《女浩克》劇集，結果同樣評價極差，女浩克角色本身都遭到了切割。

相比之下，運氣稍好一點的是Michael Waldron。作爲第四季的製片人他寫出了孤獨的屎王寶座那集，被漫威挖走後有幸成爲了《洛基》第一季的首席編劇，確實拿出了成績。不過他後來也端出了《奇異博士2》，簡直令人難以置信，作爲瑞莫的編劇會弄砸多元宇宙的題材。

這些曾在瑞莫寫出過高光時刻的編劇，一旦進入漫威這個創作自由度極低、必須服務宇宙構建和商業公式的體系，幾乎都沒能再拿出真正讓人驚豔的作品。Jessica Gao自己就曾公開說過，漫威是一臺巨大的機器，你再怎麼努力往裏塞自己的想法，在好萊塢傳統的製片廠體系下，到了某個臨界點也只能靠邊站。

而同時期的瑞莫，雖然在第五季成功用上了前朝編劇留下的中央有限曲線設定，完成了一次真正宏大的敘事高潮，但很快就明顯感受到了人才流失帶來的後勁不足。

IMDb上全系列最低分的五集，分別是S7E8 — 4.4、S5E4 — 5.7、S7E1 — 6.1、S5E7 — 6.3、S7E7 — 6.4。早期那種新鮮、荒誕、各種新奇概念的單集開始變得稀缺，單集評分下限不斷被刷新。

能感受到新團隊在努力維持那股瑞莫味，多元宇宙、存在主義和解構敘事依然有，但通常是對過往早已聊過無數次的主題反覆重現，甚至系列標誌性的雙線敘事，在第五季開始也變得稀缺，到了第九季如果你在B站看彈幕，觀衆甚至會因爲本集是雙線敘事直接提前開香檳。

所以情況變成了，一邊是瑞莫因爲失去人才而陷入創意青黃不接，一邊是被挖走的編劇自己在更大的舞臺上也被束縛住了手腳，這種雙向的損耗簡直令人唏噓。

Twins

2023 年初，瑞莫主創之一、也是給爺孫配音的賈斯汀·羅蘭德，因家庭暴力和性侵相關指控被 Adult Swim 解約，直接導致 S7 成爲首季完全沒有他參與的作品。

另一位主創丹·哈蒙在採訪中透露，他和羅蘭德在劇集方向上長期都存在分歧，兩人從2019年後就沒再正經溝通過，並且羅蘭德在S3起就逐漸淡出編劇室，很多時候甚至是遠程配音，從第三季後基本是一個掛名聯合創作者。

雖然他的正式離去對團隊日常創作的實際影響並沒有外界想象中那麼大，但輿論層面的衝擊一度讓第七季口碑嚴重分化。爛番茄觀衆評分曾被刷到30%左右，許多人不滿他被開除，新聲優一開始也確實沒能完全把握住姥爺的聲線。

如果說羅蘭德的靈魂是他的配音，那丹·哈蒙的靈魂就是他引以爲傲的八步創作法。

它強調每集角色都要經歷清晰的轉變過程，從而製造戲劇張力，這個方法在早期幫丹·哈蒙構建了高效的故事骨架，讓再瘋狂的科幻點子也不至於玩脫，很大程度上保證了劇集質量的下限。

八步創作法要求角色每集都要發生某種改變，也就是情感和人設上要得到成長。在早期單元劇裏，這個改變可以很小很自然，並且因爲雙線敘事，不同角色都能得到均衡塑造。最明顯的就是莫蒂從剛開始殺個蟲子都害怕，到S4E10時已經能興奮地說出自己在屏幕外殺光他們了。

但《瑞克和莫蒂》已經是播出九季的長青劇集了。

隨着劇集的增加，再讓角色反覆經歷“代價”和“蛻變”，那就會變質成角色塑造的退化與觀感疲勞。爲了每集都要“蛻變”，那人物就不得不反覆經歷極端的情感過山車，莫蒂必須一次次從聖母天真到崩潰再到成長，瑞克也一次次從自毀到依靠家人得到救贖，然後再回到自毀。

這種強制成長最終會讓角色陷入一種原地踏步式的輪迴，表面上他們在“蛻變”，實際上性格內核卻越來越扁平標籤化，變成被八步創作法強行推動的木偶。

編劇團隊顯然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所以我們能明顯感受到瑞克不再無敵，能重創他的對手越來越多，也變得更有人性、更相信親情。

但這也是一把雙刃劍。大家可以回憶下，當瑞克無敵的魅力被逐漸稀釋後，其他角色有真正接過接力棒嗎？

莫蒂的主場倒是偶爾能貢獻出恐懼洞和S9E10的神回，證明他確實成長了，也撐得起重量級戲份。可傑瑞、貝絲、夏茉呢？編劇團隊並非完全不給他們戲份，也嘗試過單獨聚焦。傑瑞有單獨和瑞克冒險過，但除了S8E8的多元宇宙大冒險還不錯，其餘的像S7E2的傑瑞克和S8E4的復活節兔，只剩獵奇，唯一有魅力的真男人傑瑞也死在了Prime宇宙。

貝絲面對過自己的克隆人，夏茉偶爾也表現出過桑切斯血統的狠勁，但這倆人的塑造，其實更多是爲了給瑞克弧光，或者作爲一個單元回裏功能性人物的存在。就是爲了展現瑞克是一個表面糟糕的老爹，其實內心比誰都更愛家人，而沒有真正建立起屬於自己的、能長期支撐劇集的敘事魅力。

第九季的回暖，正是建立在對這些問題的清醒認知和修正之上。

Fear No Mort

這一季沒有再強行把所有重量壓在瑞克一個人的自毀與救贖循環上，並且應該大概也許團隊裏混入了同人女（褒義），把親情戲寫得細膩無比。

新團隊依然想收束前朝主線，第一集就讓奇數季才登場的邪惡莫蒂驚喜迴歸，並且因爲製作規格和精細度明顯提高，團隊完全是在用動作戲炫技，大量高強度、高流暢度的打戲貫穿整季，視覺衝擊力比之前都要強。第一集播出時《黑袍糾察隊》剛完結，經費對比起來只有心酸感。

邪惡莫蒂的處理確實有爭議。有些人認爲他OOC，從以前那個冷靜智商超然、只想逃離瑞克、逃離中央有限曲線的角色，變成了帶點綠茶甚至佔有慾的存在。但我個人能接受，第一集沒有徹底毀掉角色，反而給了這個原本近乎完美的反派一點新的裂痕和人性。

並且如果結合最後一集的內容回過頭來看，第一集其實就已經在鋪墊主角莫蒂與瑞克之間，那種既互相需要又互相毀滅的關係了。

第二集雖然又一次探討了瑞克的虛無與痛苦感，但卻是通過他的意識度假體泰德視角展開。瑞克度過了一段簡單溫暖、有歸屬感的生活後，最終眼睜睜看着它崩塌。在故事的最後，莫蒂試圖安慰處於記憶恢復邊緣中的泰德，告訴他家人們都愛着他，生活是有意義的。但瑞克按下記憶恢復按鈕後，只是平靜地說了一句：“It did.”（它起作用了）。

這句話比之前的喪妻之痛都更沉重。

以前的瑞克痛苦是因爲戴安，有明確的源頭，也有Prime瑞克這個復仇出口。而這集把瑞克的痛苦描述成了一個無解的問題，即使抹掉所有記憶，換一個身份過上最普通的生活，他依然無法真正想明白怎麼快樂。泰德不是被外部敵人毀掉的，而是被身爲瑞克這件事本身毀掉的。

它不再是角色在八步創作中的又一次“蛻變”，而是承認了有些空洞根本填不上，所以到了片尾彩蛋，我們能看到瑞克並沒有學到教訓成長，還在讓自己失憶來逃避痛苦。

雙線敘事的大幅迴歸也是亮點，除了第三集的功夫和第九集的溜冰線相對一般，其他大部分冒險故事都穩定在8分以上的水準。第七集更是視覺與想象力的享受，外星叢林的設計、無數次進化形變的動畫流暢度，完全在用電影級的完成度講一個半小時動畫才該有的故事。

當結尾爺孫兩人分別以一朵花和半獸人形態回到車庫時，這種荒誕、詩意，又帶有一絲說不清的溫柔的感覺，纔是真正的《瑞克和莫蒂》。

並且本季還帶來了老朋友雪球的迴歸，莫蒂也迎來了又一次真正的成長時刻，他終於學會了不再輕易用聖母心去幹涉別的種族衝突；傑瑞也不再是永遠的Loser，成功找到了工作，並且看起來還挺適應；夏茉在瑞克分頭行動那集，也完美在獨立於瑞克影響的情況下，展現了屬於自己的決斷力和狠勁。

而大結局《Field of Dreams》幾乎是用最溫柔也最殘忍的方式，給瑞克和莫蒂的故事徹底閉環。我沒有加書名號。

莫蒂在多元宇宙裏奔喪，像《和平使者》第二季的趙喜娜一樣，最終走進了一個看似完美的平行家庭。那個宇宙的瑞克戒了酒，當着大學教授，放下了過去娶了新妻子，過着健康穩定被愛的生活。可只要莫蒂出現，只要他開口提到傳送槍、提到無限多元宇宙一切皆無意義、提到戴安，那個幸福的瑞克就會親手毀掉自己的一切。

B站看到一個評論說得特別好，“Prime莫蒂走進了這個瑞克的車庫，就像Prime瑞克走進了C-137瑞克的車庫一樣”。

Prime瑞克當年往車庫裏丟炸彈，從來不是爲了殺掉主角瑞克，而是爲了確保他再也無法回到幸福的無知裏。當主角瑞克爲了報仇，發明出傳送槍的那一刻，他對虛無的認知就不可逆了。

而Prime莫蒂，對這個健康瑞克所做的本質上是同一件事。他沒有用暴力，沒有用威脅，只用了最軟也最致命的東西--感情勒索。

“我需要你”、“只有你能幫我回家。”這些話聽起來像求救，像一個孩子對長輩的信任，但就是能直接擊中對方最害怕自己無用的地方，這個瑞克一旦接受了“我必須成爲那個能發明傳送槍的人”，也無法回到無知裏了。

但他不是這個故事的主角，他無法發明傳送槍，也拒絕接受自己的無能，因爲他是全宇宙最聰明的人，他是瑞克桑切斯，最終也只能將痛苦像“瑞克”一樣，肆意地發泄到原本在意他的人身上，陷入偏執與自我毀滅。

在故事的尾聲，莫蒂接受了屬於自己的“無限多元宇宙，一切皆無意義”，和主角瑞克一起在夕陽下馳騁。

一個是知曉一切最聰明的人，一個是雖然不聰明，但已經見識過一切，永遠無法回到平凡生活的普通人。

瑞克讓莫蒂握住車把，因爲他需要莫蒂在自己跌倒時拉他一把，而莫蒂也接受了自己與瑞克的共生關係，他不再試圖逃離，而是選擇一起沉淪。

他們互相成全，也互相詛咒，然後繼續開下去，冒險一百年。

結語

這就是第九季最讓人欣慰的地方，不是它突然又變成了前三季那樣的神作，而是終於重新找回了呼吸的節奏。製作組在收束了所有主線故事後，並沒有急着用又一場宇宙危機吸引視線，而是做了最簡單的決定，老老實實地講好了每一集的故事。對一個已經續訂到第十二季的系列來說，能在這個節點上交出這樣一份答卷，已經足夠讓人重新燃起期待。

瑞莫早已成爲了一個文化符號，我不知道未來還會不會有像第九季這樣集中回暖的時刻，但就像我開頭所說，《瑞克和莫蒂》已經成了我的一部分，只要瑞克還在車庫裏，只要莫蒂還是十四歲，這場冒險就永遠不會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