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動的逃逸、情感的馴服,我擁有過最近的和最遠的

本期參考:

  • 《親密公共性》——勞倫·貝蘭特

  • 《戀人絮語》——羅蘭·巴特

  • 《情動轉向》——梅麗莎·格雷格

  • 《逃避自由》——艾裏希·弗洛姆

  • 《愛慾之死》——韓炳哲

〔情〕

你的身體、我的身體以及它的身體,人們之間沒有等級、沒有操縱、沒有統治。相反,它們是相互的感觸,是一種內在性的沒有縫隙的接壤,是接壤的刺激和招惹,是關聯性的一波一波的煽動,是觸碰之後的迴音和共鳴。

這便是情動之輪最本真,或者說,最原始的運轉。它不隸屬於任何一個主體,不被任何一段關係定義,只是在身體與身體的接壤處,持續生成着強度的波動。它無名,無狀,甚至來不及被察覺,就已經完成了一次傳遞與共振,主體(身體)的情態來自這種相互之間的觸碰和感染。

可,一旦這種感染被說出,一旦它從身體的接壤中抽離出來,被命名爲愛或者痛,這種被歸屬了形體的於“我”或“你”的那種一波一波的煽動便立刻就會凝固。

簡單來說,我這裏是在將“情動”與“情感”兩個概念分離。情動,不是個人化的感受,不是情緒,也不是心理狀態。它是一種非意識的強度經驗,它先於意識與語言,無法被完全納入語義與符號的秩序。

而情緒則是情動被捕獲、被命名、被納入主體身份之後的產物,是這流通被截斷後的殘渣,是強度被固化爲可被言說的心理狀態;而情動本身是逃逸的、自主的,是身體之間沒有縫隙的流通,它永遠有超出意義與意識的剩餘。

我們擁有情感,彷彿擁有着某件物品,但我們從不佔有情動,我們只是被它穿過,看着那團迷霧消散,我們的身體裏,同時擁有過最近的和最遠的。

愛是什麼?

要我說,這就是個形而上學的巨大陷阱。“愛”,這個在外部被重複了億萬次的符號,其內部究竟發生了什麼?

“愛”從來不是一個凝固的實體,而是一個臨時的聚合,一個被無數情動瞬間拱起來的、危如累卵的穹頂。等待、思念、嫉妒、指尖的觸碰、突然湧上喉頭的焦灼。

這些不是愛的衍生物或組成部分,恰恰相反,是它們本身,是這些強度波動的碎屑,在持續地、前赴後繼地支撐和撕扯着那個名爲“愛”的稱謂。它們假裝在靠近,實則是在繞行。絮語不抵達,因此不凝固;絮語不命名,因此不佔有。

羅蘭·巴特筆下的《戀人絮語》,在我看來正是最先目睹這場凝固的人。在他筆下,戀人不是擁有了愛的主體,而是一個被情動的斷片不斷擊穿的網篩正在篩莫名其妙的麪粉(能漏的那種)。

比如說一聲遲遲不來的電話鈴響,是情動;一句無意識哼出的曲調,也是情動;對方脖頸上那道從未注意過的褶皺,還是情動。

那些輾轉反側的絮語、翻來覆去的確認、剖白心跡的長信,本質上都是一場持續的打撈。就像戀人總試圖用詞語的網,去兜住身體接壤處那團根本就摸不到的情動,他們想給它安上名字、釐定歸屬,好把它從混沌的共振裏,拽進“我”與“你”的秩序當中。

它們沒有一個是完整的“情感”,它們只是發生、穿刺,然後讓位於下一個。於是,巴特筆下的《戀人絮語》裏面那種我們聽起來瑣碎、神經質、毫無邏輯甚至有點弱智的獨白,其本質上正是情動在語言表層持續劃出的漣漪。不過,那也不是對愛的言說,非要說,我認爲那就是愛的情動本身,就是在符號系統中做着永不停歇的、試圖逃逸卻又不斷生成的運動。

一句“我愛你”脫口的瞬間,原本在兩具身體間來回震盪、無主無名的波流,便驟然有了落點,它成了“我”投出的情感,等待着“你”的認領與回應。

原本無始無終、一波疊着一波的強度,被切割成了表達與反饋的鏈條;那些來不及被語義捕捉的細碎震顫,本身的皮膚溫度裏的遲疑、呼吸節奏裏的微顫、目光觸碰時瞬間的失重,便順着語言的縫隙盡數逃逸,只留下被命名的“愛意”,像一枚光滑的標本,握在次身的戀人的掌心。

其實它更像是往一條奔騰的、無名的河流中投下一座島嶼。河流並未因此消失,它環繞、沖刷、侵蝕着島嶼的邊界,甚至在某個洪汛之夜,將其徹底淹沒。我們的身體裏,那些被稱作愛或痛的礁石之下,情動的暗流從未停止過它對意義的二次沖刷。

從逃逸到遮蔽—情動如何被社會性馴服?

所以,事情到這裏還遠沒有結束。

情動被命名爲“愛”的一部分,只是它遭遇的第一重捕獲。那枚被戀人握在掌心的光滑標本,被稱爲“愛意”的思想並不會就此安靜地躺在那裏。

有時候,我們總會將其神話化,嘗試讓我們能想象到的一切話題去馴服情動,去嘗試用直指人類永恆的二元對立命題——那些理性與感性、精神與肉體、秩序與自由——來讓它被抓握着。然後它還要被送入下一道工序,社會性。

我們生活在一個越來越自戀的社會。它試圖把一切來自他者的否定性都轉化爲自我的回聲,把愛慾馴化成不會受傷的自我滿足。

所以情動情動之所以危險,不是因爲它的存在感羸弱,而是因爲它來自他者,來自一具你無法完全預測、無法徹底佔有的他者的軀體,他者帶來的侵入、震盪與失重是外在於我的、不可掌控的強度。

他者攜帶着否定性,攜帶着可能不回應的絕對威脅,攜帶着讓你受傷的、不可被計算的能力。而愛慾,恰恰建立在這種否定性之上。比如說,沒有他者的抵抗,就沒有真正的觸碰;沒有可能受傷的風險,就沒有真正的敞開。但你無法預判一次觸碰會激起怎樣的震顫,無法規劃一次對視會落下多重的失重,這種不可控性,正是情動逃逸性的來源。

這種情動是一種能夠受傷的能力。

而現代人最本能的自我保存,恰恰是主動廢棄這種能夠受傷的能力。當整個社會都在鼓吹“愛自己”的絕對政治,當他者的存在被矮化爲自我滿足的工具,情動所攜帶的否定性便成了一種需要被清除的故障。

我們不再願意面對一具不可預測的軀體,不再願意承受回應缺席的失重,不再願意接納闖入自我秩序的陌生震顫,因爲那些不可控的強度波動,被我們視作對自我完整性的威脅。

現代人看似在追逐自由,實則是在系統性逃避自由。因爲自由意味着獨自站立,意味着向一個全然他異的軀體敞開,意味着承認對方有權力不回應、不理解、不愛你。這種懸置的、無擔保的暴露狀態,太像懸崖了,可惜大家不用去拍《隱祕的角落》(這段劃掉)。

所以,其實是我們主動給情動套上繮繩,用那些標準化的戀愛話術替代脫口而出的笨拙,用所謂的情緒價值的公式篩選所有相遇,用關係進度表丈量每一次觸碰的分量。我們把流動的、無名的情動,馴化成可預期、可回收、可量化的情感消費品,確保每一分投入都有對等的反饋,確保自我的邊界永遠不會被他者真正擊穿。多麼孤獨和傲慢。

我們生活在一個倦怠的社會,一個以績效至上爲優先的積極社會。在這裏,他者沒有被消滅,而是被更徹底地侮辱了。他者被降格爲可供消費的對象,那些愛情變成交友軟件上的滑動匹配,當心動被量化爲多巴胺的一種計量單位,情動的那種不可控的、來自外部的侵入性就被徹底中和了。

愛慾之死,死的不是慾望,而是慾望中那個危險的、攜帶着否定性的他者。我們不再愛另一個人,我們愛的是對方反射回來的、關於自我的美好鏡像。

我也曾是這樣的,我曾愛過,不,這個詞太重了,應該說喜歡過一個女孩,我渴望她的勇氣、她的熱情、她的野性、她的生命力,我迷戀了這位愛情騙子,實際上只不過是想從她身上騙到一些能反哺自身的渴望。

這便是自戀社會的終極勝利,它成功地把所有情動都改造成了自我的回聲。

而更隱蔽也更強大的馴服,來自公共層面的規訓,這也正是勞倫·貝蘭特在《親密公共性》的核心命題。

當傳統公共生活不斷萎縮,集體理想、社羣聯結、公共參與所能提供的價值感持續消解,人們便把對美好生活的全部想象、對救贖性聯結的全部期待,全都壓縮進了雙人的親密關係裏。

親密關係不再是人生的組成部分,而成了人生意義的終極答案、對抗存在孤獨的最後避難所。正因爲它承載了過重的期待,人們纔會迫切地尋求標準答案,我們害怕這唯一的避難所失控,才主動鑽進了公共敘事編織的安全網裏。

當代,說的更親密一點,今天的親密關係早已不是私人領域中的逃逸地,它成了公共文化中的一項績效工程。

現在大家打開B站、抖音乃至油管,無論中外,社交媒體上量產的戀愛模板、情感工業輸出的親密教程、婚戀市場明碼標價的匹配規則,彷彿竄稀一樣共同編織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符號之網,把所有私人的、細碎的、不可言說的情動,都收編進統一的敘事框架。偶像劇教給我們何時該心動、社交媒體定義了什麼是值得被羨慕的愛情、就連失戀後該如何走出來都有標準化的情感腳本,多的簡直無聊。

當情動從身體接壤處被抽離出來,它不僅要經歷語言的命名,還要經歷一整套由我們自己創作的文學、文化藝術的再一次追加。你的心動,很可能只是消費主義預先投放的情動模板;你的疼痛,也許早已被敘事工業計算好了療愈週期。

一段關係的好壞,不再由身體接壤處的隱祕震顫來定義,而由是否符合合格戀人的公共標準來判定。情動的逃逸性,被當作關係裏的“不穩定因素”不斷被修正、被抹平,直到所有人都握着一模一樣的情感標本,在公共的親密敘事裏獲得虛假的安穩。

那麼,還有出路嗎?

如果你期待的是一個光明的尾巴,一種可以恢復情動本真性的完美方案,那麼我們必須誠實地回答,沒有,或者說,我不知道,我不認爲存在一種可以被寫成三步走的出路。

答案或許從一開始就不在尋找出路的邏輯裏。

因爲“出路”本身就是一個屬於同一秩序的詞。尋找出路,意味着我們仍然渴望將情動重新固定下來,渴望一套新的方法論、一本反向的《親密教程》,教我們如何正確地“去愛”。但正如你已指出的,任何試圖固定情動的行爲,都會立刻將它變成情感的標本。這種尋找本身,就是新一輪的馴化。

所以爲了抓取真正的生機,我們只能向內探求,我們得回到一開始的“情動之輪”的說法當中。當公共敘事越來越密不透風,當情緒價值的計算公式精確到每一次觸摸,身體反而成了最後的、未被完全殖民的飛地。因爲身體的反應總是滯後於理智,又超前於語言。

不存在一勞永逸的解法,也沒有能對抗整個情感工業的宏大方案。真正的出口從來都是微觀的、肉身的、沉默的,是我們主動放棄“捕獲”的執念,退回到情動發生的原初現場,回到身體與身體接壤的那道無隙的邊界上。

你心中的那個人離開了,或許大腦早已用無數篇標準的心理學文章說服了自己要及時止損,可身體還是會痙攣。深夜裏,你的手還是會無意識地伸向牀的另一側,去觸摸一片冰冷的虛空。

這就是情動的游擊戰。

社會規訓能編排你的語言,能規定你何時該發朋友圈官宣、何時該體面地告別,但它無法編排你皮膚的記憶,無法阻止你在某個午後聞到一種熟悉的氣味時瞬間失重。身體的跟不上趟,是這種理智與本能之間的微妙時差,也是情動逃逸性最後的避難所。

在某個無人知曉的瞬間,兩具身體的呼吸曾一起失序,然後喘息;在某個無法復刻的場景裏,有一股無名的強度穿過了你們,無關姓名、無關身份、更無關未來的承諾。

那是所有馴服機制都無法抵達的地方,也是情動的原鄉。

我曾喜歡過那個女孩。現在回望,我意識到那段關係裏最珍貴的時刻,不是我從她身上騙到的自我確認,而是那些超出雙方預期的瞬間。

比如她在圖書館在我身邊扔下一本《龍族》然後向我搭話的時候、比如她在骯髒的荒樓中抱着我的手臂吻下一吻的時刻、比如我和她在深圳北站如奇蹟般重逢的時刻、比如最終我們相望彼此,內心沒什麼感受的分離的時刻。

那些時刻裏,她不是我渴望的鏡中倒影,而是一個真正外在於我的軀體。我感受到的震顫,不是自我回聲的悅耳,而是被陌生性擊中的失重。那纔是情動最本真的運轉,它不隸屬於我,也不隸屬於她,它只是發生在兩具身體的接壤處,像一波一波沒有主人的潮水。

在那個被穿過的那一刻,我們的身體裏,就同時擁有了,最近的和最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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