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中常有這樣的情形:一旦我們在某些事上形成了自己的看法,就很難再聽進不同的聲音。當別人提出異議時,心裏便會湧起不快,甚至是有些難堪,彷彿受到了冒犯。有時候哪怕擺在眼前的證據已經很明顯了,也要搜腸刮肚地找理由來維護原先的判斷。這種僵硬其實是一種普遍的心理傾向,並且,當一個人年紀越大、經驗越多時,這種傾向便會更加嚴重。
然而,這種傾向帶來的後果是明顯的:它會把人的認知封閉起來,讓新的信息、新的視角進不來。一個人如果長期活在這樣的狀態裏,知識結構就會停滯,判斷力也會慢慢鈍化。更隱蔽的危害在於,爲了避免面對不同意見時的不適感,人會主觀地屏蔽掉與自己觀點相悖的文章、帖子,抑或在點開這些文章後便迅速關掉(比如樓主曾有一段時間非常喜歡看貶低某位球星的文章,當點開的文章是誇讚這位球星時,哪怕有理有據,樓主也會迅速關掉不看),只想看與自己想法相似的人的觀點,從而互相印證,主動地進入信息繭房。到了這一步,錯誤便成爲了系統性的盲區,進而導致我們思維的僵化。
那麼如何避免這種僵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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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先輩**同志在其文章《怎樣才能少犯錯誤》提出過一套樸素的方法論,核心是六個字:交換、比較、反覆。(注:該文章含金量極高,樓主每隔一段時間重看,都有新的收穫)
“交換”即多與別人交換意見,尤其要傾聽不同看法,通過正反意見的全面交換,克服個人認識的片面性與主觀性;“比較”是將各種意見、方案進行上下左右、歷史現實的全方位對比,在鑑別中辨清優劣、抓住本質;“反覆”則強調決策前要反覆思考、留出權衡時間,不急於拍板,決策後還要依據實踐反覆檢驗、修正,使認識在“實踐—認識—再實踐”的循環中不斷深化。
從道理上講,這幾條並不難理解,甚至說從古至今無數箴言都在這麼講。如果真能照着做,許多因爲固執己見而犯的錯誤,確實可以避免。但問題恰恰在於,儘管方法有了,大多數人依然還是做不到。這裏邊最難的,無疑就是“交換”那一步,因爲人似乎總是難以避免那股排斥相反意見的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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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什麼“交換”這麼難?爲什麼僅僅是聽一聽反對的聲音,都會讓人產生那麼強烈的抗拒?一個很關鍵的原因,是我們往往把自己持有的觀點,當成了“自我”的一部分,它構成了我們大多數人”主體性“的一部分。
一方面,人是通過一次次選擇來定義自己的,這就是薩特說“存在先於本質”——每一個觀點的形成,本質上是你用自由意志做出的存在性選擇。你說出“我認爲……”的那一刻,就是在爲你的生命圖像勾勒筆畫。否定這個觀點,就等於宣判你之前那段生命是盲目的、錯誤的、需要塗改的。這不僅是認知上的否定,更是對過去那段生命的否定。被迫承認“我過去20年信錯了”,等於過去的那個“我”被宣判爲一個愚蠢的、被矇蔽的存在。沒有人有勇氣在”存在“層面去否定自己,因而堅持自己的觀點便成了唯一的選擇。
另一方面,人類大腦無法忍受混沌。正如康德所言,人是用先驗範疇去整理世界。當你形成一個觀點(例如“努力必有回報”或“老祖宗傳下來的就是好的”),你就開始在用這個觀點格式化混亂的現實了。觀點一旦建立,它就變成了你觀察世界的地基。如果地基被挖掉,你看到的就不僅僅是“一個錯誤的觀點”,還是你基於觀點地基建立的世界的崩塌。觀點是我們預測世界的模型。模型被證僞,意味着“我不再有預測能力,我是隨波逐流的浮萍”,這種無力感會瞬間淹沒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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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僅憑這一重分析,似乎還不足以窮盡那股排斥力的全部來源。仔細體會我們在被反駁時湧起的那股情緒,它往往不只是困惑和不安,還有一種更尖銳的刺痛——一種被對方比下去了的難堪。因此,觀點上的被否定,常常還會滑向一種人際比較中的下風感——“他比我正確”——進一步地,就變成了“他比我高明”。
這說明,觀點的背後,可能還纏繞着另一種更社會性的動力:我們執着於觀點,很多時候並不僅僅是在保衛一個認知結論,也是在捍衛自己在人羣中的相對位置。換句話說,大多數人的主體性——“我之所以爲我”——在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對他人的優越之上的,而觀點的正確與否,只是這個龐大優越工程中一條頻繁被使用的賽道。
把自我價值掛在優越感上,當然不只表現在觀點之爭裏。有的人把自我等同於“聰明”,於是做任何事情都下意識地要證明自己腦子轉得比別人快,一旦遇到可能暴露笨拙的任務,就會提前退縮,或者不敢使出全力,因爲“我其實沒認真”比“我認真了卻不行”要安全得多(注:樓主曾長期深受此害),這也是很多人”完美主義“和”害怕失敗“的根源所在。有的人把自我附着在財富或消費上,用昂貴的物品來標示自己與旁人的階層差別,藉此獲得一種“我比你過得好”的踏實感。還有的人靠職位、學歷、人脈來支撐自我,把這些外在的符號當作自身分量的證明。這些形式千差萬別,底層邏輯卻出奇地一致:我不是因爲自身的存在而有價值,而是因爲我在某個維度上排在了別人前面。
這樣建構出來的自我,有一個躲不開的後果:它經不起挫敗。因爲優越感(某種角度來說,幸福感也是)並不取決於你的絕對水平,而取決於你與周圍人的相對差距。這就迫使你不斷地去維護那些讓你“高人一等”的標籤。回到觀點這件事上,爲什麼聽一句反調會那麼難受?就是因爲對方的反對,直接威脅到了那個“我比你正確”的優越位置,當你承認自己的錯誤時,你便輸掉一次決定雙方位次的比較。這便是那股牴觸之情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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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這兩重盤根錯節的根源,我們應該如何應對?
不妨把破局的思路分成兩步來走。
第一步,先解決“觀點即自我”這個最直接的捆綁,把主體性從一個隨時可能被推翻的“結論”,遷移到一個始終可以持續運轉的“動機/方法”上去。
具體地說,就是不再把“我的觀點是正確的”當作自我價值的支柱,而是把“我願意遵循一套實事求是的方法去接近真理”當作自我價值的支柱。**提出的“交換、比較、反覆”,恰好就是這樣一套方法。當一個人把自己定義爲“正在用這套方法逼近真理的人”的時候,他的自我認同就不再掛靠在任何一個具體判斷的對錯上。一個被證僞的觀點,不再是自我的一個傷口,而只是方法運行中的一次正常反饋——它告訴你,這裏有一個先前的認識需要更新。排除一個錯誤選項,意味着你離真實又近了一步。在這樣的思維下,觀點的錯誤將不再否定你這個人,反而是在證明你正在履行這套方法所體現的正確性。
換句話說就是:觀點並不構成我主體性的核心,構成我主體性核心的——是求真的目的和實事求是的方法。
到這一步,我們可以把新的主體性和舊的主體性放在一起做一個明確的比較。舊的活法,是把自我押在觀點的正確性上,觀點一旦動搖,自我就跟着晃動。這種活法的代價是僵化和脆弱:爲了維持一個“我是對的”的形象,人會本能地屏蔽反對意見,迴避複雜問題,最終讓認知越來越窄。而新的活法,是把自我押在追求真理的目的上,壓在“我正在傾聽、正在比較、正在修正”的行動過程上。它不依賴任何一個特定的結論是否永遠站得住,因此天然地更能容納失敗,更經得起不同意見的衝擊。
這種新的主體性,確實要比舊的主體性更優越,它是一種更高級的“正確”。它在功能上更穩定,在認知上更開放,在心理上更少內耗。它是我們擺脫先前那些困境的真正出路。直面這種優越,恰恰是對自己誠實的一部分——我們沒有必要爲了顯得謙虛,而假裝這兩種活法沒有高下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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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只是第一步。承認新的主體性更優越,本身並沒有錯,但它會在另一個層面給我們製造一個不易察覺的陷阱,而這個陷阱,恰好通向我們在第4部分討論過的另一個病竈——優越比較。
(當然,先通過攀比”求真“與”保持觀點“的優越性來完成“觀點與主體性的切割”也並非不可)
當我們開始以“追求真理”自詡,心裏很容易升起一種聲音:“我現在比那些固執己見的人更理性,比那些靠炫耀物質來支撐自己的人更清醒,我比他們高級。”一旦這個念頭坐實了,我們其實又退回到了老地方——仍然在靠“我比你強”來確認自我,只不過這一次,“求真”成了新的比較工具。舊的優越感換了件衣服,又回來了。
不僅如此,這種優越感還會反過來腐蝕求真的過程本身。當我們暗暗打量那些“不如我們求真”的人,從他們的“不覺悟”中汲取優越感時,我們嘴上說着“交換、比較、反覆”,心裏卻在給人排序,離實實事求是反而更遠了。
要避開這個陷阱,就需要在第一步的基礎上再往前走一步:把追求真理真正地當作一個人生目標,而不只是用它來替換原來的標籤。
“當作標籤”和“當作目標”,在外人看來可能做着同樣的事——都在交換、比較、反覆——但內在的驅動力截然不同。把求真當作標籤的人,他的注意力始終有一半是朝向外的:他說了什麼,別人怎麼看他,他是不是比周圍人更有見識。他的交換和比較,容易被扭曲成“看,我多麼包容”的表演。而把求真當作目標的人,他的注意力是朝向內的,他真正關心的是:經過這一輪交換和比較,我原來不知道的那一塊,現在看清了多少。後者不需要觀衆,他只需要結果。
這種差異,在遭遇反對意見的時候表現得最明顯。標籤式求真的人,第一反應往往是:“你的證據站得住腳嗎?我要挑出你的漏洞。”他當然可以把這一步包裝成“我在比較”,但骨子裏,維護“求真形象”的人天然就具有防衛性,雖然這種防衛性比維護“正確形象”的人已經低了很多。而目標式求真的人,第一反應更多是:“你看到了什麼我沒看到的東西?你說的那個側面,我有沒有認真想過?”他當然也要檢驗對方的論據,但那是爲了看清真相,不是爲了贏。
真正把追求真理當作目標,還意味着你願意接受一個事實:真理永遠不能被你完全佔有——它始終在你的前方。這意味着你將永遠處在一個“還不夠”的狀態裏。如果你真心把接近真理當作人生目標,你就會從這種“還不夠”裏獲得一種奇特的安穩——因爲目標本身沒有終點,所以無論此刻自己的認知處在什麼水平,你都還在路上。別人的高明,只說明他在某一段路上走得比你遠一些,那不妨礙你繼續走。相反,他的探索成果,甚至可能成爲你的捷徑。瑞·達利歐在其《原則》中提到:“我只想追求正確,不在乎正確的答案是否來源於我。”就是這個意思。
這也就回答了,爲什麼把求真當作目標之後,優越比較會自然失去吸引力。當你在一條沒有終點的路上趕路時,你哪有心思去計較身邊人的排名?你的所有心力,都用在了下一步你該怎麼走上。
所以,回到自身,把這最後一步走紮實的方法也很樸素。在每一次“交換”中,問自己一句:我現在是在維護一個“求真”的形象,還是真的在求那個真?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只需要對自己誠實。次數多了,那個以前需要刻意提醒的東西,會慢慢變成一種本能的朝向。
至此,你的動機便不再是維護一個漂亮的自我形象,而是真的在求那個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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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人生在世,總得找點什麼東西把自己撐起來。有人靠別人的高看,有人靠手頭的財富,有人靠腦子裏的幾個定見。每個人在不同的階段,選擇的東西不一樣,這本來就沒有高下之分。但這些東西有一個特點:它們會變。看法可能會過時,財富可能會縮水,定見可能會被推翻。一旦這些東西撐不住了,人也就跟着垮下去一截。這不是說它們不好,只是說它們也許不太穩當。
但追求真理不太一樣。真理從來不在你手裏,它永遠在前面。你往前走一步,它也在往前走一步。“怕什麼真理無窮,進一寸有一寸的歡喜”。你只是朝着它走。這個走的過程本身,自然就成了你的支柱。
所以,回到開頭想要回答的問題:如何才能避免思維的僵化?
——多做“交換”,多關注與自己觀點相反的信息。
如何才能做到“交換”?
——變更主體性的構成,讓自己真正成爲一個“求真”的人。
注:本文僅探討“認知”層面人爲什麼很難接受反對意見。現實世界博弈中,反對意見本身就帶有攻擊性,是利益鬥爭的工具之一,維護個人觀點有時也存在維護自身利益的考量,因此不在本文的討論範圍範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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