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克·拉康：“自我”只是一場幻覺，我們的慾望都是借來的

在和各位盒友科普了存在主義的諸多哲學家後，這一期我打算將目光轉向20世紀法國最重要、同時也最具爭議的思想巨擘之一——雅克·拉康（Jacques Lacan）。

拉康打出了“回到弗洛伊德”的旗號，將結構主義語言學與黑格爾哲學引入精神分析。

Ps：精神分析是弗洛伊德創造的，和分析哲學的概念完全不同。

有關弗洛伊德，感興趣的盒友可以去看我之前的這一篇文章：弗洛伊德的思想

在現代歐陸哲學的譜系中，拉康佔據着極其特殊的地位。

他不僅深刻剖析了人類精神的結構性困境，更在此基礎上建立了一套關於“慾望主體”的倫理學，對後結構主義、批判理論、女性主義理論和電影理論等領域的歐陸哲學和文化理論，以及精神分析實踐本身產生了重大影響。

一、講壇上的“明星”與彈性的診療時間

雅克-馬裏-埃米爾·拉康（法語：Jacques-Marie-Émile Lacan，法語發音：[ʒak maʁi emil lakɑ]，1901年4月13日—1981年9月9日），法國精神分析學家和精神病學家。被譽爲“自弗洛伊德以來最具爭議的精神分析學家”

拉康

拉康於1901年出生於巴黎，早年接受過嚴格的精神醫學訓練。

與傳統印象中嚴肅、沉悶的學者不同，拉康在法國知識界是一位極具個人魅力的“明星”。

他的研討會吸引了當時法國幾乎所有頂尖的知識分子，包括薩特、梅洛-龐蒂、巴迪歐等人都曾是會議的參與者。

這些研討會的記錄被整理出版，名爲《雅克·拉康研討會》

關於拉康，最著名的軼事莫過於他在精神分析實踐中推行的“彈性時間療程”（Variable-length sessions）。

傳統的精神分析通常有嚴格的時間規定（例如標準的50分鐘），但拉康打破了這一常規。

他認爲固定時間會讓人產生預期的心理防禦，因此，他的診療時間完全是不確定的。

有時患者剛躺下說了兩三分鐘，只要拉康認爲患者吐露了某個觸及無意識核心的關鍵句，他就會突然站起來宣佈：“今天的治療到此結束。”

這種出其不意的“短程分析”旨在利用突然的“中斷”，迫使患者在回去後反覆咀嚼剛纔那句話背後的無意識深意。

然而，這種做法不被當時主流的精神分析學家認可，最終導致拉康被國際精神分析協會（IPA）正式除名。

IPA

但拉康並未因此妥協，反而自立門戶，創立了巴黎弗洛伊德學派，將其理論推向了巔峯。

二、鏡像階段（The Mirror Stage）：“自我”的虛構底色

要理解拉康的哲學，首先需要回溯到他早期的核心概念——“鏡像階段”，拉康通過這一概念來解釋人類“自我”的誕生機制。

拉康指出，6到18個月大的嬰兒，其神經系統尚未發育完全，身體機能是不協調的。

但在偶然照鏡子時，嬰兒會在鏡中看到一個統一、完整、對稱的影像，並對此產生歡欣的認同。

鏡像階段

拉康深刻地指出，這個階段本質上是一種“誤認（Misrecognition）”。

嬰兒將外部世界反射回來的影像，誤認作內在真實的自己。

因此，人類的“自我（Ego）”並非先天存在於內部，而是從外部投射、內化而來的。

這構成了拉康理論中主體的第一次異化——“自我”從一開始就是建立在外部影像的幻覺之上的。

嬰兒“看”到自身影像，感知到自我同周圍世界的分離，開始有邊界意識，但邊界也意味着同母親的分離，缺失感由此而生。與此同時，曾經的整體感被打破，隨之而來的是不安全感。這種分離感、零碎感是痛苦的，嬰兒就有了迴歸整一的要求。於是，嬰兒用感知到的意象構建了完整的“自身”。由於嬰兒事實上無法感知完整的自身，所以這些意象多是外在的，也不完整統一，只是被錯當成了內在的身份，並被想象爲完整統一，且沒有缺失或缺場。換言之，個體通過把“我”誤讀爲完整充足的，來補償本已失去的整一。

三、象徵界與無意識：大他者的慾望

當“自我”掌握語言、步入社會時，便進入了由語言、法律、文化傳統等編織而成的“象徵界（The Symbolic）”，拉康將其統稱爲“大他者（The Big Other）”。

在此處，拉康展現了其與存在主義哲學（例如薩特）截然不同的理論路徑。

同樣是探討人類存在的缺失與慾望，存在主義哲學基於意識現象學的立場，認爲慾望是意識（自爲存在）的一種表現模式，並徹底拒斥了弗洛伊德的“無意識”概念，認爲其帶有機械論和目的論的色彩，會妨礙人類的絕對自由。

無意識

拉康則堅守精神分析的陣地，賦予“無意識”無可取代的理論地位。

拉康認爲，語言和象徵秩序先於主體存在。無意識並非一種混亂的本能，而是“大他者的話語”。主體必須在符號體系的強制下，才能建構自身的慾望。

既然無意識是大他者的話語，那麼人類的慾望也不可避免地受到社會象徵秩序的塑造。人們所追求的目標，往往是社會（大他者）價值體系中所認可的事物。

簡單來說就是在我們出生之前，社會的語言系統和象徵秩序就已經存在了。

我們必須學習社會的語言才能表達自己。

因此，不是我們在說話，而是語言（大他者）在通過我們說話。

由此，拉康引申出了另一個著名命題：“人的慾望，就是大他者的慾望。”

慾望

捫心自問，我們爲什麼那麼想要買最新款的手機？爲什麼非得考上某個體制內的編制？爲什麼想要擁有完美的婚姻？

真的是因爲我們在生理上需要這些嗎？不。我們之所以渴望這些，是因爲“大他者”覺得它有價值。

我們的慾望根本不是發自內心的，而是這個社會（大他者）悄無聲息地植入腦海的。

我們通過追求這些事物，來期望獲取大他者的認同。

四、對象a（Objet petit a）：慾望的永恆驅動力

既然慾望是被社會結構塑造的，爲什麼我們在得到想要的東西后，往往依然感到空虛？

爲了解釋這一現象，拉康引入了“對象a（小客體）”的概念。

當人類進入象徵界（掌握語言並接受社會規則）時，不可避免地會經歷一種缺失感——我們永遠失去了嬰兒時期那種與母親、與世界渾然一體的原始滿足感。

永遠的殘餘：“對象a”並不是指代某一個具體的物品，它是那種絕對滿足感喪失後留下的“殘餘物”，拉康將其定義爲“慾望的原因”。
無法填補的空缺：人們終其一生都在尋找某個“對象a”（比如財富、名譽或某段關係），試圖填補內心的空缺。但因爲“對象a”本質上是一個永遠無法觸及的幽靈，所以慾望永遠無法被徹底滿足。一旦目標達成，慾望就會立刻轉移到下一個目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