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我莫名其妙地醒了。
不是被鬧鐘吵醒,也不是被渴醒。就是突然睜開了眼睛,像是有誰輕輕推了我一下。房間裏很黑,窗簾沒拉嚴,漏進一點灰藍色的光。我躺在牀上,心跳得很快,不知道爲什麼……
伸手去摸手機,才發現是母親打電話過來。屏幕上亮着三個未接電話,全是母親……我的心頭猛然一驚……
我打開手機接電話,手指有點抖。電話那邊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你爸不行了。"
我沒問什麼意思。學醫的,太清楚“不行了”是什麼意思。我掛了電話,爬起來穿衣服,手抖得系不上鞋帶。打了車,站在路邊等,凌晨的風很涼,我忘了穿外套,但沒覺得冷……
司機問我去哪,我說了一個地址。他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車開得很快,路燈連成一條線,從窗外劃過。我盯着前方,腦子裏一片空白。不是那種劇烈的悲痛,是空,像有人把我胸腔裏的東西一下子全掏走了,只剩下一個洞,風從裏面穿過去……
我反覆看手機,母親打了三次。我不知道那段時間裏她是怎麼過來的。也不知道父親最後那段時間,有沒有問起我。我不敢問……
車到醫院門口,天還是灰的。我跑到急診科搶救門口室,門開着,母親坐在上,眼睛紅腫,但已經不哭了。她指了指搶救室,說:“去看看吧。”
我走進去。父親躺在牀上,蓋着被子,像是睡着了。我走過去,握住他的手。還是溫的,但那種溫度我知道,不是活人的溫度。我機械地摸他的頸動脈,沒有搏動。瞳孔已經散大了。作爲醫學生,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些體徵意味着什麼。但作爲兒子,我還是俯下身,把耳朵貼在他胸口,想聽見一點什麼。
沒有。什麼都沒有…
我握着他的手,那雙手很粗糙,指關節粗大,是幹了一輩子活的手。我想起小時候,這雙手能修好自行車,能扛起一袋米,能把我舉過頭頂。現在它們只是安靜地放在被子上,不會再抬起來拍我的肩膀,不會再接過我遞給他的熱水,不會再給我打電話,響兩聲,然後等我回撥。
我就那樣握着,直到那雙手徹底涼下去。
後來很多人問我,你學醫的,是不是看得開一些。我搖搖頭。正因爲學醫,我才更清楚,醫學什麼都解決不了。解決不了我爲什麼在凌晨五點莫名其妙地醒來,解決不了我手機爲什麼偏偏靜音,解決不了那三個未接電話背後,父親最後有沒有等我。
我查過那天的逝世時間。他走的時候我大概還在車上,或者剛剛進門。我錯過了。不是差很多,就是差那麼一點點。像考試時差一分及格,像趕火車時差一分鐘停止檢票。就那麼一點點,成了我這輩子都補不上的缺口……
我開始收集他的習慣。他愛喫三線肉,喝水只喝熱水。他打電話響兩聲就會掛斷,等我回過去。他洗完澡水會叫我幫他擦背。他生氣的時候不說話,坐在電視機前發呆,閉着眼睛卻不讓我把電視關掉……
我把這些寫在手機備忘錄裏,怕忘了。怕時間一久,這些細節會像那天凌晨的灰藍色天光一樣,慢慢亮起來,然後被白天的陽光蓋住,再也找不到了。
前不久我回到醫院繼續實習。凌晨五點,我又醒了,習慣性地摸手機,屏幕是黑的,沒有未接電話。我躺在牀上,盯着天花板,等天亮。窗外的顏色和我回去那天一模一樣,灰藍灰藍的,像沒調好色的水彩。
我突然明白,也許那天凌晨五點把我推醒的,不是別的什麼。是他。是他臨走前,想讓我回去。是他用最後一點力氣,跨越了我靜音的手機,推了我一把。
可我終究還是沒趕上……
阿爸,我還有很多話沒對你說。很多道歉,很多謝謝,很多“我愛你”。它們現在全堵在胸口,變成了一種慢性的、無法確診的疼痛。這疼痛沒有藥可治,也不需要治。它是你留給我的,最後的聯繫。
我會帶着它,好好活下去。只是以後的每一個凌晨五點,我可能會醒。替你,也替我自己,看一看那個你沒能等到的天亮。
前幾天,阿媽跟我說,她夢見你了。
她說你在夢裏好好的,笑着,還抱了抱她。她醒來的時候,枕頭是溼的,但身上是暖烘烘的。我聽着,也跟着笑了,笑到一半,心卻空下去。
阿爸,你是不是還沒原諒我?
你都去阿媽夢裏擁抱她了。
那我呢?
你不來我夢裏,是因爲還怪我嗎?怪我以前總說要忙,怪我沒經常回家陪你坐坐,怪我在你最後那幾個月,連一通電話都打得那麼少。
怪我那會兒手機靜音,怪我沒接到那三個電話,怪我就算莫名其妙醒了,也還是趕晚了。
如果是這樣,那我認了。
可我還是想問問你,能不能也來我夢裏一次。不用擁抱,不用說話,你就坐在那兒,像從前那樣,讓我看一眼,就行。
天快亮了。我又熬過了一夜。
阿爸,我不怕你不來,我怕的是,你來了,我卻還在靜音,又錯過一次。
——寫給你,阿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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