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家店不是我的店,就像這座城市不是我的家。”
不知你有沒有喫過帕尼尼。不是肯德基那種快餐化的本土化改良產品,真正的帕尼尼,是一種意式熱壓三明治,有特定的麪包、特定的食材、特定的熱壓工藝。可剝開所有精緻的定義與儀式感,它的本質,不過是一塊簡單的三明治。
我人生中第一次喫到“正宗”的帕尼尼,是在四年前的深圳,是一位同學親手做給我的。
彼時的我們,都在半工半讀的日子裏奔波輾轉,靠着零碎的勞作賺取因爲大手大腳而花光的生活費,在煙火勞碌中勉強維繫生活的派頭。
我認爲,世人大多隻是爲生計奔赴工作,極少有人能真心熱愛自己的謀生之事。網絡上那些標榜天職榮光的論調乏善可陳,於我而言遙遠又空洞,從未真切落在普通人的生活裏。可他,是我見過唯一的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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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要簡單的形容他,可當一個人的思維與情感方式,瀰漫於你的頭腦與心中時,你反不知如何描述。
他對異域西式料理,懷有一種近乎赤誠的狂熱與偏愛。每每兼職賺到酬勞,便會奔赴精緻的西餐廳,好好犒勞自己。他也常常拉着我同行,那時的我同樣肆意灑脫,不懼消費,偏愛西餐廳獨有的浪漫氛圍感,與他格外合拍。
記得一次尋常的晚餐,我們落座在一家小衆的意式料理店。我點了雜菌燴飯,他點了經典帕尼尼,兩人還分食了一份奶油雞肉與羅馬小牛肉。
我口中的燴飯味道平平、算不上出彩,這也是小衆網紅料理店的常態,在很多時候,它們售賣的從來不是驚豔的口味,而是我們這類沉溺氛圍感的冤大頭,爲虛妄的浪漫心甘情願的奔赴。這也能理解,畢竟那座城市到處都是大理石與鋼鐵的門面,想要找到一份難得的放鬆感也是很重要的,這座由粗花崗岩、混凝土和玻璃構成的熙攘的島嶼,每日都浸淫在壓抑與沉悶之中。
可他的狀態截然不同。那份看似普通的帕尼尼,被他喫得極盡陶醉,眉眼間的滿足感,彷彿品嚐的是世間頂級珍饈。偌大一份熱壓三明治,被他滿心歡喜、三下五除二喫得乾淨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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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數日,他突然告訴我,自己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就在這家我們聚餐的意式料理店做幫廚。這傢伙沒有任何專業廚藝基礎,從前與後廚、廚師的所有交集,不過是就餐前後偶然的幾句閒談。我從未想過,一個毫無烹飪經驗的門外漢,會突然踏入陌生的西餐後廚,做起幫廚的苦力活。
我在心裏腦補了無數種荒誕的緣由,荒唐的揣測層層疊疊,牽扯出種種不切實際的猜想。直到我篤定他只是隨口吹牛、故作玄虛時,他才帶着幾分得意道出真相。
他只是找了個大清早,走進餐廳的後巷,找到了廚房後門,敲了門。然後對那家餐廳的行政主廚說想要找一份工作,一個月僅需要付給他一千塊錢。這不是千禧年初,只是五年前,處在疫情中後期的五年前,即便彼時因爲疫情而行業蕭條、就業不易,我也始終無法理解,他甘願爲這微薄的薪資,一頭扎進油煙瑣碎的後廚,日復一日做着最辛苦的體力活。
不知是餐廳缺少人手還是這份勞動力過於“保值”,行政主廚當即讓他試崗,雖然沒有後廚的工作經驗,但他很聰明,迅速學會了自己該做的事,不過說白了也就是切菜、洗碗與烹飪輔助。
他常說無論外表多麼光鮮亮麗的餐廳,在店後的巷子裏總是帶着一股隔夜的油煙、清潔劑和食材的氣息組合成複雜的輪廓,像個拳頭一般爲路過的每個人獻上一擊精準的K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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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口中,廚房就像一隻高壓鍋。所有人都在大喊、大叫、咆哮一通,最終又公平的分站兩邊。主廚會很公平地侮辱每一個人幫不上忙的人,叫他們蠢驢、臭猴子,問他們的親孃何必自找麻煩地把他們生出來,或者需不需要幫忙訪問一下他們的生產車間。
在旁人避之不及的喧囂與苛責裏,他反而找到了一種粗糲、坦誠、無需僞裝的踏實。反觀窗外整座被玻璃與鋼架框定的城市,看似體面安靜,卻無時無刻不在進行着無聲的審視與規訓,讓人無處藏身。
我對這種工作環境十分牴觸,但他自得其樂,甚至模仿着那些電影中的橋段,根據含義挑選了一個意大利名字——亞歷山德羅,意爲人類守護神。我常常嘲笑他這個名字又中二又拗口,他倒是自得其樂,逢人就說自己是中意混血,然後再報上這個名號。
過了幾個月,在暑假即將開始之前,亞歷山德羅告訴我他準備輟學,徹底沉浸在自己的工作當中,我質疑他的智力與精神是否在某一個角度產生了爆炸。但他卻十分具有文學性的向我表示,他愛着後廚與自己的工作,在外界他總是感覺不安,那是一種被隔離的、被拒之門外或被圈禁起來的感受,伴隨着一種幾乎難以忍受的暴露感。只有後廚能給他安撫,能給他寂靜。更重要的是,他那位整天罵着飛禽與走獸的主廚決定讓他轉正,並開始教他一些真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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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試圖從他的視角幻想過他的想法,時至今日我仍然可以察覺到一絲微弱的、令人不安的戰慄感,從我那時從敞開着的豎鉸鏈窗望向屋外,遠處的大樓清晰可見,清晨的天空灑下絲絲暖陽,照亮了那些樓宇。透過窗扉可以看到對面廉租公寓的三扇窗戶,綠色的百葉窗被拉起了一半,屋裏一片漆黑,構建出線條不甚平滑的黑色方框。
人們在自己建造的大廈裏退化成了社會的原子。夜間的城市、聳立着玻璃高樓的城市、亮着燈卻空無一人的辦公室,以及霓虹燈,它們產生了不可割裂的聯繫。
即便在室內,你也無法躲避來自一個陌生人的注視,這就是城市的特殊之處。不論是在牀和沙發之間來回踱步,還是閒蕩進廚房去探望冷藏室裏被遺忘的一盒盒冰激凌,無論人去哪兒,都會落入其他人的視線之中,窺探着幾十個我從未與之交談過的人的生活。這確實令人悚然。
但我不敢真正進入他的內心,因爲我害怕發現那裏面其實只有鏡子,勻稱地凸顯我的空無一物。
亞歷山德羅不指望我理解,而我也確實難以理解一個人能在油煙、咆哮與體力勞動中能獲得什麼樣的安撫。他只是遞給我一份帕尼尼,他親手製作的,專門爲我而做,我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內在柔軟溼潤,鹹式的麥香和橄欖油的香氣搭配其他材料讓它的味道變得十分複雜,很美味,但遠遠達不到驚豔的程度,爲了一份這樣的東西拋開當下所擁有的東西,我難以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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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作爲朋友,我得尊重他的選擇,無論在內在驅動他的是何種召喚。於是,我的一個穩定朋友離我而去,投向了須彌峯巔,而我還在八山八海內遊蕩。命運兜轉,經歷多少離分?習慣了。
失去了一個能夠隨叫隨到的穩定就餐搭子後,無論去到哪個餐廳都無法沉浸在那種被安撫的體會當中,我漸漸也失去了對“氛圍感”的追崇,和亞歷山德羅的交談也漸漸變少。後來幾年我們也見過幾次,直到我回了南昌。
再次去深圳是上個星期的事,此時我也在爲正式的工作而遊走,這座闊別了兩年的城市沒有什麼不同,我去到我們原來那家意式料理店,他還在,現如今是二廚。
在午高峯過去後,他安排好工作來到我面前,他的相貌沒什麼變化,眼神依舊熱烈而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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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k,如果連這個世界都沒法傳給下一代,一切還有什麼意義呢?”他說。
“???你是要結婚了?”我說。
“什麼?不是!我就是字面意思,你想啊,傳承是好深沉宏大的一個課題,爲了下一代而奮鬥終生的父母,爲了人類的傳承而設立大量規則的社會……做今日之事的時候竟然需要考慮到未來的子孫,考慮自己可能根本見不到的未來。生物的基因中就刻着不可編輯的渴望繁衍生息的部分。”他越說越激動,而我卻越來越對當前的事態感到離奇。
“何意味?你到底在說什麼東西啊?”
“我想開店。”
“那你鬼扯一大堆幹什麼!”
“看起來很帥啊。”
“傻逼……你有開店的本錢?這才幾年?”
“我準備貸款。”
“……認真的?這可不是小事,你家裏知道嗎?現在這創業環境也……”我突然閉上了嘴,只是盯着他的眼睛“爲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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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給不了我安寧,你還記得我曾經跟你說過,外面有一層厚重的暴露感和讓我不安的煩躁嗎?它在這裏,它出現了,我那個主廚就是這家餐廳的老闆,他注視我、觀察我,他看着我的靈魂,隔絕了我,無論做什麼怎麼做,他永遠都有管控我的理由。我很感激他對我的幫助和當年他收下我時的自信,但這五年的時間不但沒有確立我的歸屬,反而讓我覺得我不屬於這裏,這裏沒有我的位置,這家店不是我的店,就像這座城市不是我的家。你能理解嗎?”
“所以,你想要開一家只屬於自己的島嶼?”
“對,只屬於我的。沒有人能插手的,真正是我自己的。它不用很大、不用很豪華、不用很精緻,哪怕就跟外面那種什麼蜜雪冰城、正新雞排一樣開在犄角旮旯裏面我也心滿意足了,因爲只有我,只有我控制我。儘管視角的變化可能微不足道,這對於我可謂極大的安慰。尤其是,這能多少抵消城市對我的控制。”
“但是很艱難。開店不是走進荒野……”我突然意識到我和五年前不一樣了,我一開始不是想到尊重朋友的選擇,而是去嘗試一種保護,我有些自嘲的看着玻璃水杯上映照的我的模樣“……能幫我做個帕尼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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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咧嘴笑了出來,立刻起身走進後廚,十幾分鍾後,他端着兩盤帕尼尼走了出來,放在我面前。
“兩個我可喫不下。”
“想什麼呢,我還沒喫飯呢。”
我們有一句沒一句的調侃着,但是喫帕尼尼的動作還是很一致。
好喫嗎?好喫。和原來的有差別嗎?沒有。還是一樣的滋味、一樣的體會,坐在我面前那個人始終未變。
“想好店的名字了嗎?”
“帕尼尼的神話!”
“你是土鱉嗎?”
“你就說明不明顯吧。”
“還行。開起來後記得給我發消息,我會專門爲你來趟深圳的,你可得撐久點啊。”
“包的。”
那份帕尼尼我沒有喫完,不過我還是打包帶走了,他另外還給我裝了一個完整的讓我路上喫,我現在正喫着他爲我而做的帕尼尼。
嗯…這份有點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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