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該怎麼拯救我的表弟

我表弟是我舅舅的第二個小孩,比我小10歲,剛好是一個可以看着他長大的年紀,再加上他親哥是我關係最鐵的親戚,我看他就又多了一層濾鏡。剛出生他**牀的小孩又哭又吐,他乖乖地眯着眼,只偶爾呀呀地叫兩聲,像小貓一樣。

小的時候表弟很幸福,那時候舅舅風華正茂,是最鼎盛的時期,和這個國家一樣的欣欣向榮。表弟有玩不完的玩具,生日的時候舅舅會在自家酒店的包間裏給他辦個盛大的宴會,工作人員和合作夥伴挨個到他面前送上祝福和禮物。吊頂上巨大的水晶燈光怪陸離,我們都以爲表弟的人生也會永遠輝煌璀璨,人潮簇擁。

我很喜歡這個弟弟,他小時候很聰明,長得就像小鬼當家1的主角。我把他抱到身側和我一起玩賽爾號和龍之谷,抓着他小小的手跟我一起按出那些十分卡頓的技能;我倆一起用積木拼出奇形怪狀的軌道和城堡,遙控着電動車在其中一圈又一圈地穿梭飛馳…那時候他哪懂怎麼玩呢,但他就是開心,永遠都是一副得意洋洋的笑臉。

後來我上了寄宿制中學,他也要去上小班了,我倆就此聯繫變少。只偶爾聽說他脾氣變壞了,舅媽說怎麼叛逆期到得這麼快呢這小孩。

再後來舅舅生病了。他病倒那天我正好在他醫院附近有個考試,故而第一時間趕到了現場。我抱着我表哥痛哭,性格直爽的舅舅平時也很疼愛我,小時候我爸批評我,他沒少爲我出頭,和我爸爭得不可開交。那時候我已經快上大學了,卻仍然對猝然降臨的噩耗束手無策。大人們也亂成一鍋粥,每個人都有各自攙扶和安慰的對象,唯獨把我弟弟遺忘在了角落裏。

最可怕的往往不是你記得你做了多麼大的錯事,你想補救想愧疚,最後大概率也能徵得他人的原諒。而是有一樁悲壯如命運的戲碼在你人生中開演,你全情投入,事後或喜或悲,卻發現自己居然忘記了陪你一齊參演的人姓甚名誰,面目如何。

所有人都把他忘記了,在他人生的轉折點裏。我無法想象這麼多年他在面對這段回憶時如何無助,恨也不知從誰恨起,卻再也笑不出來。

“I will not happy anymore.”以前看郭敬明寫的這句話只覺得矯情,放在弟弟身上卻那麼貼切。

那之後弟弟沒再笑過,也很少再參與家族聚餐。他不停地玩着最新最熱門的遊戲,但都玩不長久,在人前時永遠帶着耳機,也不和人說話,眼睛一直盯着手機屏幕。

有一天他不知怎地想學橄欖球,他說朋友喊他一起去。外公在餐桌上當着所有親戚的面說,學這個有什麼用,你爸留了一大筆爛賬到現在都沒處理完,想運動不能自己找個操場跑跑嗎,再說了成績這麼差有什麼資格去學興趣愛好啊…

他再沒提過要去學什麼了。有一年新年我大學賺了點稿費,看他在玩鎧,就給他轉了兩百買當時的年限,錢遞到他手裏,他一直不說話,這麼多年其實我都習慣他的沉默了,轉過頭去喊才發現他捏着那兩張薄薄的錢淚流滿面。

去年他高考,我和我哥以爲他香港戶口,平時也沒聽老師投訴什麼,考個重本應該是沒問題的。結果他成績差得讓人難以置信,只能在幾個很差的預科間選一個沒那麼差的,不然本科都讀不上。我一開始跟我老婆說這小子肯定是因爲平時不努力,天天打遊戲去了,後面才知道原來班主任經常罰他站在班外面去,因爲他班主任覺得他沒有爸媽管教,是個很好欺負的負面典型,他和同學也處得一般,沒什麼朋友。

我說我想帶他去迪士尼遊樂園散心,因爲他哥說他一直都沒去過,想了很久了。等我買門票那天他又打電話給我說叫我別買了,說太貴了他還不起。

他自己生日的時候搭了個燒烤攤,請我和他哥一起喫。結果蛋糕都買好了,我嫂子突然生病了,大家拋下他和蛋糕又急急忙忙跑去了醫院。那天晚上回來之後他把蛋糕丟了。

我真的不知道怎麼讓他高興起來。他經歷的所有都好像是麻繩專挑細處斷,日復一日的沉默也拖着他走向對外社交的負循環。我心疼他,但我已經是大人了,他哥愛他,但我們都已經有了自己的家庭了。

有時候我代入他的視角,會生出一種無路可走的感覺。他好像被困在了很多很多年以前的陰雨天裏,不管外人和他說再多次會好起來的,他都沒有信心等到陽光了。他是不是也想童年的那臺遙控車從舊時光裏突然竄出來接他,接他回到那些無憂無慮的午後。

那時候命運還沒有攫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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