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播是個很性情的小學生。每次看到一些傻福評論,都恨不得手伸進屏幕裏給對方一拳。
可惜打不着。主播心懷鬱悶,選擇時不時找上清傾訴。
上清這個人很夠意思。他一般都寬慰我,讓我不要因爲別人的話而生氣。
有一次我氣暈了頭,越想越氣,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有問題。
我問上清:請你以最真實、最簡單、最不繞彎的方式告訴我:難道我不是人類嗎?
上清當場化身鐵面判官,毫不拖泥帶水下了斷言:你當然是正常人了!
怨憤正盛,我對上清的這個答案將信將疑。
後來某天我閒來無事刷帖子下的評論,居然意外在那傻福的評論下看見了上清的回覆。
上清的回覆和他本人性格一樣溫和,不知道的還以爲是在給人家道歉。大意爲:“你不要這樣說,你這話是沒有根據的、錯誤的。”
那傻福沒有回覆他,他的評論就空空蕩蕩掛在那底下。
我把幾個字翻來覆去看了一遍,最後選擇把傻福拉黑了。我心想:他怎麼從來沒告訴過我有這麼回事兒呢?
上清這樣性格的人實在少見。
第一次對他有印象,是他在我的帖子下替我爲別人解答疑惑,我心想這真是個熱心腸的好人。
之後的某個晚上,主播帶着朋友在黑夜君臨裏被揍得鼻青臉腫,就在準備憤怒退遊時,電光一閃想起了這位好心人,順帶想起了他主頁幾百小時的遊戲時長。
然後主播第一次在沒有經過對方同意的情況下,從黑盒偷窺到對方的好友代碼,鼓起勇氣,加之。
上清同意了我的好友申請。
我說你好,求求你帶帶我和我的朋友吧,求求你了。
他說好啊。
他毫無老資歷的架子,全程我們三人嘻嘻哈哈,就好像大家認識了很久一樣。
雖然那天晚上贏贏輸輸輸輸輸,但是大家都玩得很開心。
後來我才知道,上清看到好友申請的第一反應居然以爲是他遊戲沒玩好,我是來找茬的。
我覺得他的邏輯好奇怪。我問:如果你知道人家加你就是爲了罵你,爲什麼還要同意呢?
他笑了一下,說:沒事,我確實有沒玩好的時候,別人不高興也正常,說兩句就沒事了。
他說這話的語氣很無所謂,就好像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當時我不過剛剛認識他,並不能分清他是在開玩笑還是真這麼想。我只能誇他:你有這樣的心態,做什麼都會成功的。
後來和他玩得多了,我發現他真就是那種情緒極其穩定的人。
他不會抑鬱,不會紅溫,更不會罵人。他說話做事都是溫和的,好像什麼事笑笑就過去了。
最重要的是,他的自我太穩定了。
他不會把我一個網友當情感支柱,不會讓我感覺窒息。他從不逾越,我們之間保持着恰如其分的安全距離,在這種距離之下我能鬆一口氣。
唯一見他情緒外露的時候只有上班,但他的表達也僅限於“我不想上班啊”。
真是奇人也!主播上次遇見這種性格的人已不知是何年,一時大爲感慨。
他性格太好,我也很難說出什麼刺人的話。
一般我和朋友相處,都是互相攻擊,“你損我一句我嗆你兩句”,誰也不肯落下風,最後通常以“滾”和“哈哈哈哈哈”收場。
但換成上清,我脫口而出一句:“你到底還是不是人類啊?”他只會接:“不是喵,我是貓娘喵。”
這讓我怎麼接?
他嘻嘻哈哈,沒心沒肺,我被感化,反倒會忍不住反思自己:爲什麼不能再努力一點把人全殺了?
但如果真全殺完,上清好像也沒有什麼遊戲體驗。
我誠邀上清來玩無畏契約,他欣然赴約。我玩墨西哥女鬼殺得忘乎所以,等回頭一看計分板,上清還是個位數戰績。
我後知後覺有點兒愧疚,許下承諾:我待會兒玩奶媽保護你吧。
上清纔不要,他說:你玩奶媽我玩什麼?
他願意來陪我玩沒玩過的FPS遊戲,他想玩什麼我都會支持他的。
下一把,我選了斯凱——這是一個同樣有治療能力的角色。
我說:我開局就買治療道具,這把我一定寸步不離地貼身保護你。
連輸幾回合,我發現當保姆沒有當殺人犯好玩。
我激情對槍,耳機裏傳來他喫東西的聲音。
嚼嚼嚼嚼嚼……莫名聯想到倉鼠。
我說你還沒喫晚飯嗎?他說我不是一下班就來和你玩遊戲了嗎?
我無言。辛苦他了,累死累活上一天班,下班回來還要上夜班。
我說不然你先去喫飯吧?
他繼續嚼嚼嚼,說他已經喫完了。
鏖戰幾局之後,時間已晚。他說他頭有點暈,得先離開了。
我說:好好休息。明天我陪你玩黑夜君臨好嗎?
黑夜君臨是他玩得時間最長的遊戲。我覺得我現在玩黑環像在服刑,設身處地想一下,或許他陪我玩無畏契約也是差不多的感受。
然而他說:不要,我已經對黑夜君臨失去熱情了。
我良心過不去。我說:那我請你喫夜宵吧。你發個代付過來。謝謝你一直陪我玩遊戲!
然而他還是拒絕:不要,哪有這樣的。
我心裏泛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也許是打了一晚上游戲給我打憂傷了,我不知道怎麼聊下去,只好說:“你去休息吧。如果有需要的話主播這裏還有新找的神祕網站。”
上清偶爾也會不愛說話。
都是上班害的。
他說他請假了。
我說:好,不舒服嗎?
他說只是不想上班。
顯然,上班比玩不想玩的遊戲更像坐牢。
但是接下來我實在不知道說點什麼好,我不知道如何撫慰一個因爲現實而感到疲憊的靈魂。
我絞盡腦汁找話題,最後只憋出一句:“爲什麼我寫不出好的故事,難道我江郎才盡了嗎?”
上清過了一會兒纔回。他說:“沒有喵。”
我感覺到他很疲憊,我猜他應該不想聊天。
算了,不要打遊戲,不要傾訴任何話題。什麼都不要多說。我只是一個網友,沉默是此刻我能做的最有用的事。
我說:你安心睡覺吧。睡醒了我這裏有神祕網站。
他說:?神了。
我耐心等上清恢復體力。等到晚上我都散步回家了,問他休息好了嗎,他說:我已經在偷偷玩黑夜君臨了喵。
我:?好。
看得出來,和主播玩無畏契約真是讓他坐牢了。
我在社交方面堪稱傻福並非誇大其詞。
我並不知道什麼時候應該說什麼,有些想法該不該說。
我的腦子裏有兩個觀點在打架。有人說過:想到什麼就應該說什麼,不要讓別人去猜你在想什麼;但是也有人說過:點到爲止,你已經錯過了最佳的表達時機,成年人之間的默契應該是互不打擾。
——是的,社交對於主播就是這麼困難。主播每次社交起來都像是被兩根繩子扯住了腿,一左一右拉着我往兩邊扯。
我索性美美刷手機中,看到無聊時正準備去神祕網站觀摩一下人體的奧祕,就結束這一天,沒想到上清給我發消息了。
隔着屏幕我也能感覺到他的怨氣。
他說:平時我上班的時候你在打遊戲,爲什麼我休息了你反而不打了?
那一瞬間我什麼都沒想。什麼時機不時機,什麼該不該說,什麼成年人的默契——我是小學生來着。我說:沒有啊,你不是在玩嗎?我一直在等你休息好。那現在玩不玩呢?
他說:好啊。
一直牽制着我的兩根繩子斷掉了。
最後我倆高高興興打了一晚上游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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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了這些,只是覺得如果遇到這麼好的朋友卻不寫點什麼,一定會很遺憾的。
謝謝你,一直和我玩。雖然我性格怪怪的,但你還是和我當朋友;
別人讓我掛號看醫生,你說不要管別人,你一次又一次地肯定我;
在我胡言亂語的時候,謝謝你陪我一起胡言亂語。
你包容了我的敏感和神經質,你陪我玩我想玩的遊戲,謝謝你那天能在我的帖子下留言,謝謝你通過了我的好友申請。
如果有需要的話,如果我能爲你做些什麼的話,如果你想玩什麼遊戲找不到人一起玩的話,這些都請一定要告訴我。
如果可以,以後我們一起玩更多更多遊戲吧?在小黑盒能認識你這樣的朋友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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