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黑袍》，我腦子裏全是踩一捧一的聲音。這在前兩年劇集正處於巔峯時尤爲響亮，好似反超英開創了一個紀元，超級英雄全是光鮮亮麗的垃圾，個人英雄主義是虛僞的，惡墮纔是真實的。
一般得出這個結論的人，可能既不懂黑袍，也不看超英。
其實《黑袍》的走向，和傳統超英完全是一碼事，只不過漫威的爹是鋼鐵俠，而反超英的祖宗是祖國人。
祖國人是誰?
他身披美國國旗，一頭金色秀髮，笑起來陽光開朗，但背地裏是一個無可救藥的巨嬰，有嚴重戀母情結，喜歡喝新鮮出爐的腥奶，這種反差讓他的形象大獲成功，每一個鏡頭都有可能成爲互聯網造勢的熱梗。
加上安東尼出神入化的演技，《黑袍》走完五季，有一半功勞要歸於他。
而鋼鐵俠是什麼人?
他是個軍火販子，喜歡發戰爭財喫人血饅頭，是個野心勃勃的資本家，直到一次意外，胸口插入彈片，被迫進行機械改造，還和“獄友”經歷了生離死別。
順帶一提，他遇見的這個僅有一面之緣的善人，比他後續的女友、司機、徒弟都重要，這讓他成爲了鋼鐵俠。
兇手一夜間變成了超級英雄，夠不夠有戲劇性?
祖國人和鋼鐵俠的塑造方式，出發點都是反傳統，因爲觀衆打心眼裏就不喜歡看那些有着純良背景、無私之舉的超級英雄，那不真實，那是被官媒打造出來的，是需要自我矇騙的。
但壞人變好人，或者是壞人穿着好人的衣服，那這就有了代入的情景。
《美隊3》裏鋼鐵俠和美隊的陣營之爭，當年在網絡上吵得沸反盈天。
即便現在，還有人爲鋼鐵俠的遭遇憤憤不平。
明明片子主角是美隊，但賣慘的是鋼鐵俠，還有人記得這場戲一開始的主題是“超英”法案嗎？
美隊所代表的老派自由民主精神，和鋼鐵俠背後的現代資本秩序產生了衝突。
爲了合理化後者行徑，“巴基”成爲了這場爭鬥的犧牲品，他是美隊的“人生污點”，是要證明美隊是自私的，並非是完美的聖人。
壞人變好人，通常會被鑑定成爲時未晚，但好人變壞人，則證明了他之前的所有善舉，都是虛僞且蓄謀已久的。
不然，爲什麼美隊作爲一個有着“純愛”身份的守舊者，會和自己老婆的孫女談戀愛?
這些劇作上的無限偏愛，使得鋼鐵俠的立場得以成立，主角的身份也悄然發生變化。
爭鬥從原先的“法案”，縮小至私人恩怨。政治背景、社會問題，都隱身了。
《黑袍糾察隊》更是將這一手藝玩得爐火純青。
在《黑袍糾察隊：劣跡》裏，祖國人的背景得到了充分補充。
在他還是一個涉世未深的普通超級英雄時，他被設計去阻止一座工廠裏發生的劫持。
一開始的祖國人和超人一模一樣，風度翩翩、臨危不亂，從不主動傷人，還會說俏皮話。
直到他由於自身微薄的知識儲備，“不小心”炸斷了恐怖分子的手臂，以及一顆人質的頭。
現場情況急轉直下，其餘人質都開始驚恐萬分，大喊大叫，指控祖國人爲殺人兇手。明明他們剛經歷一場被槍懟臉的生死浩劫，卻在被英雄誤殺一個同胞後轉頭就忘。
劫匪也開始自投虎口，不忙着控制其他人質，或是跪地求饒，反而開始嘲諷起祖國人的物理知識。
這些“莫名其妙”的指控，以及開了超大分貝的良心斥責，讓他那顆嬰兒般一塵不染的心發生了異變。
頃刻間，場上的人全部被肢解，祖國人瞪着一雙“人畜無害”的大藍眼，等着觀衆拍案叫絕。
這一集的作用，本在於表現“祖國人”卑微脆弱的自尊心，這樣一個心智不健全的人獲得力量和權力，將是一場災難。
但由於《黑袍》慣有的插科打諢，以及匪夷所思的人設，導致那羣受害者，失去了道德立場上的優勢，轉而變成“自尋死路”的傻子。
傻子和巨嬰，哪個更值得同情?
從結果上來看，祖國人的人氣，他的過去與心理特徵，讓他的一切行爲都變得合理。
所以，那些人質的反常舉動，都在潛移默化的把客觀事實的虐殺，包裝成富有唯心色彩的“該殺”。
《黑袍》裏的很多民衆都是如此，他們愚昧不知所云，與主角團和沃特身處於兩個世界，不是自鳴得意的傻瓜，就是無動於衷的孬種，這羣人死不足惜，還可能會抬高加害者的身價。
僅僅只是拉普通人下水還不夠，這隻會讓觀衆完成“厭蠢”到“爽殺”的心理，還不足以抵消主角團的光環。
於是，我們能在第四季，看到休伊他爹在醫院大開殺戒。
從而生出“火車頭還沒他爹一集殺的人多”的反傳統心理。
而布徹爾，屠夫的處理，則更是堂而皇之。
喜怒無常、見風使舵都算是誇他了。
問題是，他雙標不負責任，爲了那男人味十足的“真愛之心”，選擇接納她老婆和祖國人生的孩子。
反水就算了，卻還翩翩在關鍵節點反，襯托出兵男的“知行如一”，強行爲《黑袍糾察隊》續命，喜提綠帽俠稱號。祖國人在第三季不光死不了，也不會髒了他的形象，皆大歡喜。
這多方便啊，屠夫前腳和梅芙女王幹上一炮（純愛），後腳就和祖國人並肩作戰，想一出是一出，《黑袍》就是這樣靠着踩相對不那麼討喜，且沒什麼爆點的主角團，去當反超英的走狗的。
《黑袍糾察隊》五季看下來，一到水情節的部分，全部無差別丟給主角團：法蘭奇和他的逆天男友小故事，星光和她爸的逆天和解，休伊和他爹的逆天醫院大屠殺。
這些敘事，不光沒能幫助觀衆認識到一個更真實的“黑袍糾察隊”，反而因爲做作與無聊，讓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更期待沃特的視角。
也就是說，一個反傳統超英，但同時不失超英底色的劇集，開始向“惡墮”投降了。
劇組開始豐富沃特超英的緯度，比如V時代的超英大學，比如完成自我救贖的火車頭，又比如可悲又真實的鞭炮。
這些角色曾經無惡不作，但最終他們都因爲本身的“象徵性”故事，開始變得鮮活，那些惡行，瞬間變得迫不得已。
一些人選擇奮起反抗，有始有終。
所以，我們看到了火車頭，在五季裏沒有一處注水劇情，他有着完整的人物弧光，有着直觀的心態變化，以及行爲上的付出，這使得他的家庭與經歷，在最終結局上都有了“回報”。
即便是像鞭炮這一類爛到底的角色，她都因爲自身的“教徒”背景，有一段違背真我、追尋權威統治的高光表演，這樣的角色到死都會被銘記，因爲她做出了選擇。
反觀主角一行人，多是些畫蛇添足之舉。
在《黑袍糾察隊》第四季中，休伊不知道從哪蹦出來的媽，爲了救活休伊的爹強行給他注射V號化合物，從而釀成慘劇，在醫院大殺特殺。
儘管休伊不是直接操作人，但他的猶豫不決導致這段劇情的觀感非常糟糕。
他的劇情補充是負面的，不光沒能解決童年心患，反而更加暴露了他優柔寡斷的缺陷，甚至到第五季了，他還在婆婆媽媽——休伊的行爲指令未能被這場事件撼動。
已經決戰前夕，所有人都嚴陣以待，主角團中的多數人卻還困在過去，止步不前。
星光的塑造更是不遑多讓，夫妻兩人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劇組在最終季，已經開戰之時，浪費一整集，讓星光回去找她那早已過上圓滿生活的老父親，殊不知老父親已經有了新孩子，那孩子還是個祖國人吹。
正常人在此情境下，都會自覺離開，但星光不會，反而坐下來與她爹的新家庭徹夜長談，絲毫不怕自己通緝犯的身份會爲她爹的新家庭帶來什麼影響。
這段讓人感到度日如年的劇情，但凡發揮出一點作用，星光都不可能在後續還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而《黑袍糾察隊》最終季第七集，都到大本營了，母乳還在幫她解心結，星光還是煙不離手，狀態萎靡。
這些枯燥乏味的、令人生厭的塑造，看似是能力不夠導向的結果，實則是劇作刻意而爲之，將代價與成本全部轉移到主角團身上，給惡人留出“深入探討”的空間。
“反傳統”、“反超英”，不該只是停留於解剖“個人英雄主義”，或是將壞人變好、好人變蠢，而應始終思考，自己到底反的是什麼？
如果沒有這層思考推進作爲支撐，荒誕會逐漸失真，“惡行”也會因爲濫用而走向獵奇，成爲了一種維持劇作生命的工具。
最終導致，《黑袍》從反傳統，變成了單純的反人類、反資本、反強權，以及它所有可能愚弄的一切。
在銀幕裏，人性之惡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觀衆總會認爲那是真實的，是被解構的，是成人化的，其實那只是血漿的幻覺罷了。
同樣被劇組犧牲的，還有士兵男孩。這個在一開始就因爲長相與磁性嗓音而捕獲大衆的紅脖子男人，在最終季後還能擁有自己的個人衍生劇。
所以，他在正傳裏所有不合情理的舉動，都可以在前傳裏自圓其說，因爲現在沒人知道，他那純愛到底得有多純，能讓他像屠夫一樣，下半身享受性愛，上半身掛着純愛。
兵男出場，不是爲了影響戰局，而是爲了鋪墊他的個人劇集。他是作爲一個軟廣植入戰鬥，目的不在於填坑，而是開更多的坑，繼續爲《黑袍》續命。
顯而易見，祖國人的使命被交給了士兵男孩，劇組看出他的人氣可以挑大樑，在正傳即將入土時，給自己留了條後路。
《黑袍糾察隊》就是這樣，利用一個角色無可辯駁的魅力，去給自己打廣告的。在他後續再次被凍成冰棍後，士兵男孩的任務也就完成了。
他不光貢獻了《黑袍》下一部劇集的信息，還留下了一個不亞於祖國人喝奶的名梗，名利雙收。
截至目前，《黑袍糾察隊》第五季在豆瓣享有8.5分的高分,離劇集開分時的9.0，也僅僅只是掉了五。
打好評的觀衆，多半不是爲了獵殺祖國人、期待劇情發展或是喜歡某個主角，而是源於那個痛思悔改的真“英雄”火車頭，或是祖國人恐怖的表演。
這部劇，本質上已與那些大火的傳統超英同流合污。就像《復聯4》沒什麼人會注意到死去的黑寡婦，或是美隊結局的矛盾，前者個人電影在被下一代超英打廣告，後者的精神象徵，絕不會對越南戰爭坐視不管。
反超英題材，究竟該做成什麼樣？
人們爲什麼會需要反超英題材？
古早的超英電影，例如託比馬奎爾的《蜘蛛俠》系列，講的是平民英雄，手拉火車，和民衆待在一起，是名副其實的好鄰居。
福克斯的《X戰警》系列，映射種族矛盾，理想派與悲觀主義打得不可開交，但二者從未脫離民衆，X教授學院裏的都是一些風華正茂的年輕人。
這樣的超英電影，觀衆不會反它。
觀衆反的，是蜘蛛俠憑空出了個新爹，是復聯後期的宏大敘事，是《驚奇隊長》裏虛僞的聖母。
同爲在互聯網爆火的《無敵少俠》，在當今給出了一個“反超英”但不反“平民英雄”的絕佳答案。
劇裏也有一個非常傳統的超級英雄主角，也有一個很普遍的超英起源故事。
但他身邊的人不傳統，經歷的事也不傳統——他爹是隱藏的宇宙暴君，他在發育期就被迫與強自己幾十倍的敵人交手。
但劇組並沒有去迴避這些現實問題，他們只是保持思考——一個傳統超英，在不夠傳統的成長環境下，該如何保持本真？
這纔是真正的“反傳統”，不是拿正派角色去給反派角色墊腳，而是去設身處地的刻畫非理想環境下，“英雄主義”的精神與成長，以及“人道主義”的“苦衷”或是執着。
《無敵少俠》沒有讓我反感任何一個角色，即便是一開始滿嘴跑火車的雷克斯，也通過他的實際成長，讓我感到震撼。
《黑袍糾察隊》問題就在於這，劇裏提出了許多猜想，這並不難，但它的解決方式，和它處理主角團的態度一樣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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