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對母愛或者說母親沒什麼概念。
我不是情感乞丐,這也並非出於怨恨或某種執拗,只是單純的對母親這一概念較爲淡薄。在我很小的時候,我的母親和我父親離婚,將我拋在爺爺奶奶家後便不聞不問。
我最早的記憶裏完全沒有她的蹤跡,對於她,我的記憶就像只爬行在鋼鐵森林裏的白額高腳蛛,噴吐着絲線,用從爺爺奶奶、姑姑姐姐口中獲知的線索織成蛛網,但始終無法拼湊出一個具體的印象。這樣的景象填滿了我夢一般的、雜亂拼貼而成的膠片。
數年時間我只見過她兩次,對此我倒並無感覺,每次與她相見總是形式主義般的擁抱,畢竟你不能指望我對一個陌生人產生名爲親情的知覺。而短短的見面也無法讓我完全理解她的性格與爲人,令我難以評價的父親也從不提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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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他會把我叫到客廳,倒上白酒,然後大聲朗讀他不知從哪吵來並轉化的個人哲學,他的人生意義似乎也凝固在他的空酒杯裏。他基本只會消極地抵抗,一有機會就逃進曠野,活得像個嬉皮,是中國版的弗蘭克。
我並不缺愛,即使我對父親充滿抵抗也不得不承認,我能從他身上感知到愛。除此之外,我的爺爺奶奶將我撫養成人,喫穿用度從不吝惜;我兩位表姐將我當成親弟弟,雖然年齡的差距不會很大,但她們總是說一直在擔任我小媽一般的角色。
我沒有想念過我的母親,或者說,我根本不知道想念一個母親應該是什麼滋味,那感覺大概就像想念一個只見過兩次的遠房親戚,你知道她存在,但她也只存在於“存在”這個層面。
在這臨近母親節的時節寫下這篇文章一定很令人排斥吧?不過也只是借節日的衝促力洞視自我的理解力罷了。
從小到大,無論網絡還是現實、高雅還是低俗,但凡提起母親這一角色,每個人都總如烏托邦靈脩主義者,讓這份概念充滿了神祕主義色彩,總是讓其附着於完美的敘事窠臼,無論種族、國籍、貧賤,對她們的塑造總是趨於大同,帶着一種雋永的況味。
故事中人的價值觀也兩極分化,她們擁有着勇敢與懦弱、遲疑與行動、對與錯,環境的無情本質把一切都乾淨利落地二元化。我真想讓自己的生活也如此脈絡清晰,孰輕孰重都這樣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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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遍佈所有媒介的隱喻,於我而言只是一組無法被身體感知的詞語,衣冠楚楚的人士,究竟是如何將其掌握?正因如此,我關於母親的記憶才顯得格外古怪而私人。它沒有溫度和色彩,只有兩次短暫的旅行,像兩枚從同一卷膠片上裁剪下來的黑白底片,被我反覆端詳。
知道嗎?我曾去過兩次安徽,由我小姨帶着我去到我母親那邊,每次只待一個禮拜就回家。我記得,一開始我就對見我母親很排斥,讓一個不過八九歲的孩子離開所有家人身邊,去到陌生的地方去稱呼一個陌生的女人爲母親,似乎認定血緣需要被激活才能作數,彷彿不見面,這層關係就始終處於某種未完成的、不合法的狀態。這種必須上演的各種溫情戲碼是我自幼就討厭的,但孩童怎拗得過大人?
有一種理論,母親無論怎樣都會認出自己的兒子以及相對應的兒子怎樣都會認出母親,以我自己的親身經歷來說,這或許是虛假的。
那天,我在火車站被小姨牽着走過擁擠人羣來到那個高挑女人面前的時候,她正牽着我同母異父的弟弟,有那麼一瞬間我能體察到一抹情緒將血脈的代際引向潺潺河流,我那雙被小姨評價很像母親的眼睛如她一般充滿茫然,這時我才發現,她與我一樣,是被強行推演出來承擔這溫情戲碼的人,一個簡單地擁抱後,我們分立兩邊,她牽着我弟弟的手,我牽着小姨的手。我對她產生了同伴般的感情,不禁有些可憐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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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的相處中,我漸漸對她有些認知。她的所言所行都在疏離中蒙塵,但卻並不是只對於我一人的逃避,那個從小在她身邊長大的我的弟弟,在她眼中似乎也不過是萍水相逢的異域客。
她的一舉一動讓我陌生而熟悉,那是對於外人的迷離,這我感到驚喜,因爲我的母親是我遇到的第一個讓我感到驚奇的人。我觀察着她,看着她教導我弟弟認字時的不耐煩、看着她被我弟弟纏着大腿時的不安定、看着她將我弟弟扔給自己的新任丈夫外出透風的放鬆,以及看着我時的茫然感。
這是種有趣的體驗和認知。我的母親,這位繁衍了兩個生命的女子,似乎並不想做母親。我開始感激她,畢竟她要是陷入電視劇那種悲苦無比的氛圍感裏,只會讓我感到厭煩,而她那時的模樣則讓我體驗到了新奇和源源不斷的探究欲。我愈發對她感到同情。
在離開的前兩天,我母親與我小姨帶着我弟弟與我去爬了黃山,那山丘的廣袤是少見的,視線所及除了大地就是高遠的蒼天。那時的黃山景區遠沒有現如今的完整與商業化,但相對應地,自然景觀也更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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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遠處有些地方種着亞麻,藍色的花朵隨風搖曳,遠遠望過去像是起伏的波浪。小姨只是說“不錯”“很美”,我忍不住調侃小姨對於審美的缺乏纔是她找不到男朋友的真相,而她只是捏拉着我的臉。在那間隙,我看向母親,她目不轉睛地盯着那片亞麻的浪濤,她沒有因共同攀巖的炎熱與荒涼而錯失之後所能獲得的情感交融。
她看得到。她能漸漸地從這片草地上看到並感受到一種東西,那東西在此,我無以名之,但其帶來一種純粹的、盎然的生機,從那遠方爲她進行反哺。她的周圍彷彿陷入徹底的寂靜,卻又因她那被藍色亞麻反射的光芒而籠罩的瞳孔干擾,就像一段低不可聞的重複旋律中突然出現的最高音。
那一刻我無比確信這層血脈的鏈接,她與我一樣擁有着…不對,是我從她身上繼承了這份超乎尋常的對於一切的感知力。
這讓我開始對她與我父親離婚的緣由感到好奇。我對她知之甚少,與她相處也不過一個禮拜,但我能確定,對於她這樣的人,性愛是不可能左右她的決策的;對於她這樣的人,爭吵是不可能離間她的思維的;對於她這樣的人,金錢是不可能踐踏她的骨氣的。起碼,在第二次見到她之前我是這麼認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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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踏上火車的前一個小時,我問了她,她以不像對待孩童的語氣告訴我,我的父親是個無聊的人,和他一起的生活是單調而乏味的,所以她厭煩了。我可以理解。不過我還是問她,和現在的叔叔結婚,會讓她感到有趣嗎?那是她第一次,在真正意義上用一種趨於平視的態度看着我。但她沒有說話。
在返程的火車上,我終於開始直追我一直以來要去思考的本真——我是在期待中出生的嗎?
這是個於我而言重要又不重要的問題,以現在的角度看,已成年的我根本不在乎問題的答案,但在當時,我着實的爲此苦惱了一番。
私人的情感是個連我們自己都無法清晰抓住的東西,那些細節總是朦朦朧朧,變幻無窮。越是努力回想,就越是難以看清,對情感的回憶總是無休止地自我腐蝕。
我覺得,情感比回憶更強大,但它也很棘手,因爲在回憶過去的某個時刻,回憶當時自我的情感時,會開始感受那個時刻對現在意味着什麼,並被這一新的情感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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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並不厭惡、並不怨憤,只是實事求是的想要去理解她所有的想法,我的母親拒絕並逃避了責任,選擇去擁抱一個和自由不搭邊的自由意志,她的抵抗引人注目。她的所言所行如音樂般直接,在我記憶中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
或許她不久之前自己也是孩子?但很少有人能完全記得自己作爲孩子時的生活、活動、遊戲、思考方式,以及孩子們的喜好和厭惡。這不是十分奇怪而令人生疑的事嗎?
每個人內心深處都藏着一個充滿誘惑力的聲音,告訴你拒絕責任、拒絕選擇的勞苦將帶來莫大的自由,哪怕正是那些選擇造就了今日的你。這些東西毫不留情地侵蝕着個人的價值感,節節敗退的抵抗是這個時代舞臺上最引人注目的一齣戲劇。這種帶着逃避的自由意志擯棄了自己的社會意義,反倒顯得尤爲可笑。
第二次見她,是在我12歲的時候。距今已有十年之久,但我依舊清晰的記得再次與她相見時,她薄薄的嘴脣透着一股堅毅,笑起來很是討喜,眼睛裏也閃爍着柔和的光芒,那一抹溫柔體貼的情緒顯得十分平靜。
那前幾年給我留下的印象像是憂傷的旋律被安置在摩托車後座不知駛向何方。她終究是變得庸常,對於我那弟弟,她展現了超乎尋常的母性,溫柔、體貼,充滿值得依賴的氣味,我在她身上看見了我兩位姐姐的影子,但這氣質出現在她身上只會讓我無聊地打着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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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那種會在默默無聞的地方與默默無聞的人結合,還會去相信所謂安全的關係的人。但又成爲了可以安然捧起社會責任感的人,成爲了一個對他人負責的人。
我曾對她拒絕責任的自由有種初始的敬意,現如今也不過是一個憐憫而無聊的角度去打量一個陌生女人。沒有海的平原,連摩西也無能爲力。
我一直以爲像她這樣的人是不會死的,我一直以爲村上春樹那個宣告是錯誤的,但她又讓我感覺彷彿生命本身已經死亡。
在這待的一週沒什麼戲劇性地轉折,平凡而和諧,她們一家與我和小姨相處的很愉快,依舊是在離開的前兩天,我們去爬了黃山,那地方徹底被開發成了商業化的美玉,山下是鬱鬱蔥蔥的綠浪、山中是鱗次櫛比的灰巖、山上是空濛圍穹的雲霧,不知是視角變了還是人變了,風景不一樣了。
此後我們沒再見過面,家裏人再也沒於我面前提起過母親,我不知爲何,但對其也沒了探究的興趣,我有母親的微信,但也從未聯繫。
現如今在這母親節的關口重新想起此事,又想起那個我是否在期待中出生的問題,發現即使是小時候的自己估計也不會在意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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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對那個她說我父親無聊的話題耿耿於懷,那句話始終縈繞心間,我盡力讓自己活得不那麼無聊,但沒想到,我被我第一個女友,我的瓦倫蒂娜甩掉的時候,她也說我是無聊的人……不對,是普通,說我對外人展露的樣子很普通,對自我的渴求也尋跡不明,在我們最後一次做愛後,她轉身離開的瞬間,她似乎有點我母親當年的韻味,這並非俄狄浦斯情結,只是一種單純的幻視。
這篇文章僅獻給我身上的許許多多的祭日。
祝大家母親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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