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蝟 | 文
2026年4月5日，經過近半個月從海選、小組賽到淘汰賽的漫長賽程，虛擬主播Vup“嘉然今天喫什麼”（以下簡稱：嘉然），在第八屆V萌決賽中，以17票的微弱優勢險勝七海Nana7mi，成功奪得本屆“萌王”稱號。
看到這個消息，很多網友表示五味雜陳。因爲，這其實是嘉然出道以來，第一次拿到V萌的冠軍頭銜。
什麼？辦了八屆V萌，作爲“國一V”的嘉然，怎麼也該是“保底七冠，再辦再看”的存在了？怎麼這麼多年下來，纔拿一個冠軍？
這確實有點反直覺。對於2020年之後才瞭解虛擬主播文化的觀衆來說，嘉然起到了不小的啓蒙作用。2021年，貼吧B站隨處可見“我想做嘉然小姐的狗”的抽象玩梗，相比之下，其他國V雖然也有所耳聞，但終究是稍遜一籌。哪有這麼多人可以能穩贏嘉然？不存在吧。
當然，有些近兩年剛接觸Vup、特別是前不久隨着“鳴潮大引流”才關注V圈的朋友，也會覺得很奇怪。畢竟嘉然依然是人氣虛擬主播，再加上那些如病毒般傳播的“國V goat”長圖，很多人的潛意識裏，普通的票選冠軍早就拿到手軟了。
甚至爲了回應“嘉然爲什麼V萌無冠”，還有專門的梗圖
正因爲此，“嘉然爲什麼一直拿不到V萌萌王”本身就成了一個有趣的話題。
從背景上，V萌起源於百度貼吧“Vtuber吧”，最初由討論海外Vtuber的用戶自發組織。國內虛擬主播（國V）興起後，因不滿部分公會介入貼吧管理，大量用戶轉移至當時已閒置的“V字仇殺隊”相關貼吧，並以此爲基礎建立了新的討論社羣。憑藉相對自由的討論氛圍，該社羣逐漸成長爲最具影響力的民間V圈聚集地之一。
這也就是V吧頭像爲什麼有濃郁的V字仇殺隊元素的原因
V萌獨特的貼吧出身，造就了其開放而混雜的特質：參賽者遠不止國內Vup、海外Vtuber、虛擬唱見乃至”當年以虛擬形象露臉過的網絡紅人和出圈電影角色”都能隨時加入亂鬥，所以今年的V萌裏，你可以看到月間八千代（《超時空輝夜姬》女主角之一）被提名參賽。
唯一被明確禁止的，只有曾經與Vtuber吧有宿怨，隸屬於魔法少女樂府及其工會的“府系”主播——這也正是東雪蓮、NeuroSama等知名VUP從未出現在歷屆賽事中的原因。
雖然有自己的PK拉票規則，但本質上主辦V萌的還是規模不大的草臺班子。因此，許多虛擬主播的運營方，包括A-SOUL在內，並不會在官方層面爲活動宣傳、拉票。關注面只存在於V圈的老觀衆和喜歡用貼吧的新粉，A-SOUL的票倉其實從未完全釋放出其全部潛力。
但這絕不意味着支持A-SOUL和嘉然的人就少。恰恰相反，自2021年首次參賽以來，嘉然不僅屆屆獲得提名，還屢次在V吧用戶主導的投票階段，從上百名虛擬主播中脫穎而出、穩進16強。在國V開始參與評選的首年（2021年），A-SOUL就曾實現除珈樂外、包攬前四名的“屠榜”紀錄——由此可見，哪怕是嘴上總說着“不在意”的粉絲，投票時卻毫不含糊。
而正是由於A-SOUL粉絲這種“日常調侃、參與隨性、很少全力動員”的特點，許多具備一定粉絲基礎的Vup，完全有可能通過集中號召在V萌中戰勝嘉然。
說到底，在V圈尤其是貼吧這樣的環境下，爲推自家虛擬主播而“整活”引流，本就是粉絲文化的一部分。也因此，在淘汰賽階段對上嘉然，幾乎成了檢驗其他Vup粉絲凝聚力和活躍度的一塊試金石——你是不是真有熱度，不妨在V萌裏和嘉然“碰一碰”。
這也讓V萌這個民間賽事多了一層意義：它成了觀察V圈流量變遷的一個生動切片：在哪個階段、誰曾真正火過，看看當時V萌的戰況，便能窺見一二。
換句話說，每屆V萌，被推舉評選的是嘉然，但真正影響勝負走向的未必是她個人的行爲，背後的社區文化、突發輿論、時代情緒、受衆變遷纔是最大的X因素。這也讓回顧嘉然坎坷的奪冠之路，有了更多的價值。
01
在今年奪冠之前，嘉然離萌王最近的一次是2021年2月的第三屆V萌，也是第一屆國V正式入選的V萌。
彼時A-SOUL纔出道不滿3個月，雖然遠沒有形成後來的病毒式出圈，但嘉然已經憑藉個人直播裏的宅舞、讀信環節，俘獲了核心觀衆，大有接過V圈流量大旗的架勢。
那會兒還沒有A-SOUL吧，V吧就是A-SOUL相關傳播與討論的重要策源地，而討論的熱度也明顯向嘉然傾斜。甚至可以說，這幾乎是爲A-SOUL引流定製的一場比賽。
賽況也反映了這一點：V萌8進4比賽中，嘉然擊敗了在V吧頗具影響力的初代萌王“物述有棲”，與同團的向晚會師四強。按照當時A-SOUL內部的票力分佈，嘉然距離奪冠只剩一步之遙。
然而意外發生了。據當時參與觀賽的觀衆回憶，嘉然晉級後，部分粉絲在慶祝時對物述有棲進行了“踩頭”式嘲諷，此舉激怒了仍在V吧活躍的物述有棲粉絲。出於抗議，許多人在並未看過向晚直播的情況下，將票盡數投給了向晚。最終，原本在團內人氣與嘉然差距就不大的向晚，在外力助推下戰勝了嘉然晉級。
頗爲戲劇性的是，即便是惹到了一位前萌王導致了向晚聚票，但最終，向晚也僅以一票之差險勝，足見當時嘉然在V吧的基本盤之紮實。
因此，雖然沒拿下首屆國V萌王，但粉絲還是比較樂觀，相信萌王之位不久就會被嘉然收入囊中。
然而未曾想，這一等，就是五年。
回頭來看，2021年同樣是國內V圈的轉折點。原本聚焦於海外主播的觀衆，在A-SOUL效應下把目光轉到國內市場，資本入場抬升了行業天花板，V圈觀衆數、主播粉絲量開始急速膨脹。與之對應的，各種二創、討論的需求也在井噴，興奮的情緒需要有地方安放。
於是，在第三屆V萌結束僅5個月後，2021年夏天，第四屆V萌就提上了議程，這也是V萌歷史上唯一一次同一年辦兩屆正賽。爲避免上屆A-SOUL幾乎“屠榜”的情況重演，賽事規則改爲將A-SOUL各成員合併，以“A-SOUL女團”名義統一參賽。
然而，看似集結了五人力量的A-SOUL並未展現出疊加的戰力。此時，AU（A-SOUL粉絲）頻繁的“萬象天引”式引流，以及部分攻擊性較強的言論，使得A-SOUL的輿論環境變得微妙：確實有不少人因此入坑，但也有觀衆因爲極端粉絲“A是A，V是V”的AOE切割，以及部分粉絲將3D女團視爲“正統”、嘲諷其他Vup爲“皮套輪椅人”的言行，而產生切實的反感。
如果說第三屆嘉然的失利還屬純粹的突發意外，那麼第四屆V萌中對A-SOUL的反對情緒，已帶有一定主動性。
在這樣的氛圍下，本屆16進8比賽中，A-SOUL對陣鹿乃。貼吧迅速出現了“今天你投鹿乃了嗎？”的集中拉票倡議。最終，在鹿乃原生粉絲並未大規模參與貼吧投票的情況下，憑藉着“我不管誰贏，我只想要A-SOUL輸”的外部投票，A-SOUL止步八強——這次比賽的結果此後被不少A友（A-SOUL的粉絲）當做自己舉目皆敵的證據。
具體情況要更復雜
但還是那句話，A友們確實願意爲了A-SOUL與世界爲敵，但A-SOUL爲什麼會和世界爲敵，這事你別多問。
雖然鹿乃有着200萬粉絲，但其粉絲和貼吧重合度並不高
到了2022年3月的第五屆V萌，嘉然粉絲準備了更充足的票倉積極應戰，賽前也刻意減少了此前導致翻車的“垃圾話”環節，憑藉着更穩妥的打法，順利晉級十六強。
然而在八強戰中，嘉然遇上了文靜。當時，在受衆的膨脹和泛化下，國內V圈的一部分注意力，從A-SOUL這類高舉高打的企劃，外溢向了更直接的造梗、解構能力，這給了不少草根Vup（即便大部分也是公司運營）成長的機會。
個人勢“永雛塔菲”在愚人節的玩梗，將自己的粉絲數推向40萬
文靜在當時的話題度，剛好在巔峯：
準確說，是更換過一次中之人的二代目文靜
千鳥文靜所在企劃“千鳥Offical”雖和A-SOUL一樣同屬企業勢，但運營乏力、定位失當，在A-SOUL高歌猛進之時，其團隊已陷入資本撤離、人員流失的困境。
在此背景下，二代目文靜憑藉出色的雜談與造梗能力逆勢而起，在企業幾乎零支持的情況下獨自凝聚人氣，迅速成爲年度焦點人物。
2021年末，她不遠千里攜PPT親赴母公司交涉，試圖更換擺爛的運營。此舉使其聲望達到頂峯，“文靜千里走單騎”也成爲了V圈這一階段頗具傳奇的故事——某種程度上她也被看成了小主播對抗資本運營的符號。
在貼吧這種情緒與熱度能快速轉化投票的環境裏，文靜方的戰鬥號召與“擊敗嘉然”本身就成了有效的引流素材，這進一步加速了她的票力集結。最終，文靜以領先400餘票的大優勢戰勝了嘉然。
而這一次，也幾乎是大引流時代前，貼吧AU最後一次全力衝擊V萌了。這裏面的原因很多，但最關鍵的原因是A-SOUL出事了。
2022年5月，A-SOUL成員珈樂休眠事件，像一顆核彈引爆了V圈節奏，一方是控訴壓榨的人氣主播和暴怒的粉絲，另一邊是沉默應對的運營和留下的前隊友，網友們爲站隊撕得不可開交。
儘管A-SOUL最終證明了自己並非傳言中那般不近人情，但紛爭的餘波持續了近一年，仍讓曾因“V圈巴別塔”“溫暖大家庭”而匯聚的粉絲逐漸褪去濾鏡，平靜迴歸現實。
恍如隔世
即便只看斷層級的粉絲基數，嘉然此時依然是“國一V”，但粉絲們已不復往日的銳氣與鬥志，自然也不願再將更多心力，投入到一個對嘉然日趨冷淡的貼吧萌戰之中。
隨後的兩屆V萌，嘉然的晉級與落幕都顯得平淡：一次輸給了貼吧新寵“貓雷”，另一次則在3D賽區敗給了尚未宣佈迴歸的絆愛。這兩回，再無人提及“惡意針對”，也無人再論“藉機炒作”，那些曾爲結果憤然發聲的人，或許早已悄然離開。僅留下圍觀路人感慨困惑。
可以說，這段時間的虛擬主播行業，已經不再是高速擴圈的藍海，流量趨於平穩後，“不增長”帶來的問題浮現，泛二次元的興趣總有新的去處，邊緣粉退坑，倒是“V圈不大，創造神話”的刻板印象深入人心。2024年，樂華娛樂從字節跳動手裏完全接盤A-SOUL的資產，但很多V圈人感嘆，一個瘋狂的時代過去了。
但客觀來說，對於過去幾年抓住機遇、積累了粉絲的Vup，V圈的體量其實足夠自己經營一畝三分地。看多了老資歷逐漸淡出、畢業，許多核心V圈觀衆想的也僅僅是陪着喜歡的主播走完“最後一播”。
直到去年年末，轉機隨着乃琳直播《鳴潮》而到來。
不甘心停留於過往輝煌的乃琳，憑藉極強的直播韌性、沉浸的遊玩狀態、出色的控場能力以及對遊戲社區的深度參與，迅速引爆流量。其直播同接人數從最初破萬，到2026年初突破7萬，直至2月創下22萬同接的國V紀錄，粉絲數也隨即突破百萬。
在她的帶動下，A-SOUL其餘兩位在役成員與枝江二期成員也緊緊抓住這一機遇，重回上升通道。而這一點在嘉然的生日會上得到了印證——沉寂兩年後，她的艦隊數再度突破萬艦，“國V GOAT”的傳說由此續寫。
而完全體A-SOUL的強大戰力，很快便體現在了V萌賽場上。歷屆V萌的規則其實並不複雜：擁有足夠的粉絲基數，就能從小組賽突圍；擁有足夠的話題度與短期爆發的情感共鳴，就可能在淘汰賽擊敗更強的對手。那麼，如果一位選手同時具備最強的粉絲基本盤與當年最傳奇的勢頭呢？
答案只有一個，她將在V萌的賽場上摧枯拉朽。
02
2026年的第八屆V萌，有效投票必須V吧賬號達到8級，因此，投票數量相對過往要求等級更低的比賽要低上一個數量級，然而，這並不能阻止新A友通過不斷互動和找熱點迅速拿下投票權，並建立了最紮實的票倉。
不過，這個備戰其實顯得有點太富裕了，在AI的神奇分組下，A-SOUL和枝江二期攏共五位成員並沒有很早相遇，因此，在絕對的貼吧票倉優勢前，她們都悉數殺入了8強，而與之對應的則是，其實V圈也再也沒有新的傳說能夠成爲“不想讓她們贏”的人。畢竟，人氣在枝江最末的思諾也能在八強賽打贏老愛的版本，要想炒作一個能挑A-SOUL的新傳說，確實有點困難。
本屆V萌中嘉然的晉級之路除決賽外並未遭遇太多阻擊。多數實力選手（例如今年因成功運營在粉絲數上已超越嘉然的永雛塔菲，以及真·虛擬話題歌姬月見八千代）均在淘汰賽階段被貝拉提前淘汰。
賽程中相對戲劇性的一環，反而是來自VirtuaReal旗下相對默默無聞的兔川彌月。彌月在小組賽、交互賽與1V1對決中，三次抽籤均遇上嘉然；以粉絲體量與話題熱度而言，她本不具備與嘉然抗衡的資本，也無需組織集中歸票。但由於彌月本身是資深米哈遊粉絲，因此吸引了大量從《鳴潮》轉化而來的觀衆“特別關注”，每一場對決都形成了票數上的Overkill，算是問鼎路上的一個有趣插曲。
決賽中唯一能在話題、傳奇性與票力上與嘉然真正抗衡的，只剩七海Nana7mi。
作爲首屆全明星賽以最高票差奪冠的萌王，七海在貼吧始終擁有紮實的人氣與號召力，加之“VR信”這一核心羣體的支撐，她是唯一能在A-SOUL體系外凝聚起票力的歸票核心。
嚴格來說，這場決賽的勝負已不再取決於單純的粉絲基數，而更在於觀衆更願意看到哪一個敘事成真——是“嘉然首冠”，還是“七海二度捧杯”。
最終，嘉然以微弱優勢取勝。這個曾被A友調侃爲“V萌需要嘉然證明含金量，而非嘉然需要V萌”的冠軍，終於首次屬於了她。
03
本次大賽最令人恍惚的時刻，或許並非嘉然最終捧杯的那一瞬，而是決賽前，她和七海的立繪靜靜分立兩側的畫面——兩位Vup的巔峯與熱度，都曾牢牢定格在2021年。這一幕，讓許多曾見證過那個時代的人，恍如隔世。
五年間，許多當年爲她們歡呼的觀衆已走向人生的下一程，變得更加沉穩；而這兩位虛擬偶像，也褪去了初出茅廬的青澀，擁有了更穩定的聲線、更厚的心之壁，以及掩藏在笑容下、不易察覺的疲憊。但她們的虛擬形象依然如初，帶着一如既往的明媚微笑。這或許正是虛擬偶像的“醍醐味”——角色永遠鮮活，而時間悄然流過。
五年後，嘉然終於拿到了萌王。儘管仍有聲音調侃這是“KG定製冠軍”，但大多數人選擇了與這個結果和解，並報以祝福。
回望那些曾橫亙在她與獎盃之間的阻礙，不管是粉絲的意氣、路人的針對、“不想讓A贏”的合流的惡趣味……往日的爭執與對立，如今想來，其實大多也都是一些無所謂的事情。
輸了比賽的VR信們相比冠軍，更在意主播的睡眠質量
回頭看去，V萌始終像一面不太平整的鏡子，照出的從來不只是票數，更是整個中文V圈生態的喧譁、躁動與成長。雖然嚴格意義上來講，爛炒和惡俗依然風靡，甚至有着愈演愈烈的趨勢，但是，粉絲和偶像間在社區氛圍的流轉和行業整體氣候的不斷變遷後形成的羈絆，也很難用一句“結晶”就能隨意定義。
而這場沒有資本角力的民間賽事，也早已超越“輸贏”本身——它成了一個刻度，量過A-SOUL從爆火、爭議到沉寂又回暖的弧線；也成了一枚切片，映出V圈從圈地自萌到破圈引流，從“萬象天引”到各自沉澱的變遷。
這座遲來的獎盃，爲“國一V”的民間敘事，終於補上了那塊懸置已久的拼圖；而對所有曾爲之吶喊、爭執、失落或堅守過的人而言，它則是一個溫柔的註腳——那些曾經真切湧動過的熱愛與意氣，無論以何種形式，都值得一個迴響。
這也是一場不可思議的旅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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