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3沒了兩年了，我越來越懷念它

E3在2023年12月被ESA正式宣佈永久取消，結束了近三十年的歷史。當時幾乎沒有人意外，也沒有人惋惜。所有人都覺得這是順應時代——任天堂早在2013年就不做E3傳統發佈會了，索尼2019年直接缺席，微軟雖然嘴上說"我們相信E3"，但身體比誰都誠實。大廠一個接一個撤走，E3的棺材板是被整個行業一起釘上的。

我當時也覺得這沒什麼。Nintendo Direct證明了預錄視頻比現場發佈會更高效、更可控、更省錢。索尼的State of Play、微軟的Xbox Showcase，都在做同樣的事。E3那套，花幾百萬搭臺子、請明星、排幾小時隊玩十分鐘試玩、記者扛着三腳架拍歪歪扭扭的實機畫面，在2023年確實顯得荒唐。我現在依然同意E3不應該存在。

但E3死了兩年之後，我開始意識到一件事：這些廠商不再覺得需要打動你了。

E3活着的時候，每年六月那一週，索尼、微軟、任天堂、育碧、EA、貝塞斯達輪流上臺。同一個場館，同一個星期，背對背發佈。你看完索尼再看微軟，看完微軟再看任天堂。觀衆天然會打分——"今年誰贏了E3？"這個問題每年都會被問一遍。這不只是玩家之間的飯後談資，這對廠商來說是真實的競爭壓力。你的發佈會在索尼後面半小時，你開場要是拿一個CG預告片糊弄人，全世界都會拿你跟索尼剛纔那場做對比。這種壓力逼着每家公司把最好的東西端出來，逼着他們在舞臺呈現上下功夫，逼着他們認真對待"如何展示遊戲"這件事本身。

現在呢？每家公司自己找個日子，錄一段二三十分鐘的視頻，往YouTube和Twitch上一丟。沒有對比，沒有競爭，沒有"今年誰贏了"。你看完一個State of Play覺得平淡，沒關係，因爲沒有任何參照物。你看完一個Nintendo Direct覺得沒勁，也沒關係，反正三個月後還有下一個。當廠商不再需要在同一個舞臺上跟對手正面交鋒，"敷衍"的成本就變得極低。

Switch 2的直面會是一個非常好的例子。這臺機器是任天堂未來五六年最重要的產品，它的前任Switch賣了超過1.46億臺，是任天堂史上最成功的主機。Switch 2 Direct本該是一個里程碑級別的展示。結果呢？一個小時的預錄視頻，格式、節奏、畫面風格跟過去任何一期普通Nintendo Direct一模一樣。對比一下2017年Switch發佈會——那一次任天堂專門打破了Direct的格式，回到傳統的現場發佈會形式，因爲他們知道Wii U之後需要重新贏得市場信任，需要showmanship。而到了Switch 2，賣一億多臺的底氣讓他們覺得不需要那些了。往YouTube上一丟就完事了。

索尼的State of Play也是同樣的問題。2024年5月那場State of Play開場就是星鳴特攻（Concord）——一個兩週後就停服的活服射擊遊戲——整場看下來社區反饋幾乎一邊倒的失望。問題不在於索尼沒有好遊戲在做，問題在於當展示形式變成了一年幾次隨便丟出來的短視頻合集，沒有任何外部壓力逼着你把最好的東西端出來，你對"什麼值得展示、怎麼展示"的標準就會一步步往下掉。

那Summer Game Fest呢？Geoff Keighley從2020年開始搞的這個活動，本意就是替代E3。2025年的SGF確實創了觀看紀錄——峯值超過300萬同時在線觀衆，總播放量超過5000萬，同比增長89%。數據很漂亮。Gizmodo的評價很準確：五年了，SGF"依然沒有自己的身份認同"。The Verge也指出雖然有不錯的遊戲展示，但"沒有任何一款大到足以撐起整場發佈會"。SGF的本質問題在於，它是一個大雜燴。任天堂不會把最重要的遊戲給你在SGF首發，索尼也不會，它們都會留到自己的發佈會上。所以你在SGF看到的永遠是各家的邊角料，拼在一起熱鬧是熱鬧了，但看完之後什麼都記不住。

這就是E3死後的真實圖景：廠商各自爲戰，各自在自己的時間表上做自己想做的事，不需要跟任何人比較，不需要在同一周接受集中檢閱。結果就是每一場單獨的發佈會都"還行"，但沒有一場讓你覺得"今年這場牛逼了"。而SGF試圖重建E3那種集中式的體驗，但因爲拿不到各家的壓箱貨，它永遠只能是一個加長版預告片合集。

我不是在說E3不該消失。E3的商業模式確實過時了——參展費幾十萬美元起步，大公司花在搭臺子上的錢可能比開發一個獨立遊戲還多，而中小廠商花了錢去了E3也沒人看，因爲所有人都擠在任天堂和索尼的展臺前面。這筆經濟賬算不過來，所以大廠一個個撤了，E3自然就死了。

但E3在商業層面之外給這個行業提供了一樣東西：一個所有人都必須同時登臺、接受對比的公共舞臺。這個舞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約束力。它讓廠商知道，你今年必須拿出你最好的東西，因爲你的對手會在你前後一小時內拿出他們最好的東西。這種約束力消失之後，每家公司都變得更自由了，但自由的另一面是——他們不再覺得欠你什麼了。想什麼時候發就什麼時候發，想怎麼發就怎麼發，你愛看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