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新鎮小茂 | 文
年快要過完了，到了算算帳的時候。
工作之後，尤其是當身邊的親戚朋友有相當比例已經結婚生子，過年這事就完全從正收益變成了負的。親戚家小孩收的紅包摞起來比你年終獎還厚，相當一部分比例就是從你兜裏掏出來的。而自己那點可憐的壓歲錢，換算成二遊術語，連一單648都湊不齊。
當然，二遊定價早就不是什麼新鮮話題了。648一單，出貨概率百分之零點幾，甚至不夠小保底。保底歪了破防，喫滿大保底肉疼，零氪黨攢資源到天荒地老，實在攢不動了就去社區罵兩句。久而久之，“抽卡自由”就成了二遊玩家的終極幻想。
也因此，上個月底，當一款名爲《永生之庭》的遊戲出現在Steam上時，搏得了不少玩家，尤其是單機和二遊雙修玩家的注意力。
原因嘛，一句話你就能理解。這是一款只賣27塊錢，但是揉合了手遊抽卡機制的單機RPG。遊戲內擁有經典的十連抽、保底、兌換機制，甚至648禮包一應俱全，只不過全都不需要花真錢，你也沒有辦法在裏面花真錢。
27塊錢、單機二遊、抽卡自由、50+可招募角色、10+可攻略角色、沒有NTR、純愛後宮劇情……聽起來像是二遊難民最後的避風港。
然而發售一個月之後，《永生之庭》不僅沒賺到大錢，遊戲社區也變成了大型修羅場。Steam褒貶不一，玩家和開發者互相拉扯，衆籌支持者喊着退錢，路人喫瓜喫出連續劇。
這款解構二遊氪金的遊戲，沒賺夠648，卻把二遊圈這幾年的節奏喫了個遍：虛假宣傳、劇情喂屎、男角色入侵、純愛變黑深殘、開發者跑路疑雲……
一個都沒落下。
01
按照慣例，聊節奏之前，先說說遊戲本身。
《永生之庭》的開發者今井伊那，是來自中國臺灣省的獨立遊戲人。今井伊那同時也在B站做UP主，發音樂和遊戲開發教程，攢了一萬多粉絲。《永生之庭》是他的第三部作品，開發週期大概一年，資金裏則有42萬來自衆籌，是真金白銀從玩家手裏籌來的。
玩法層面，《永生之庭》是個挺標準的縫合怪，但很多玩家都認爲，其實它縫得有點東西。
抽卡系統當然是最先抓眼球的部分。你打開遊戲，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喚醒”（抽卡）界面，點進去就是熟悉的十連界面，單抽、十連、保底、兌換所，一應俱全，連“月卡”和“648”都有，只不過全是遊戲內資源兌換，不需要花真錢。
爲了讓你狂抽爆抽嗨抽爽抽，遊戲裏還內置了一個官方僞氪金系統，說白了就是自帶修改器，開啓後直接獲得海量抽卡券。
這種爽感，打個爲非作歹的比喻，就像是在氪金二遊裏摻了冰。你不用算保底次數，不用糾結歪不歪，不用省喫儉用攢資源，想抽就抽，想養就養，純粹的抽卡快樂，沒有任何附加的心理負擔，讓你抽到海枯石爛，抽到大道湮滅。
拋開抽卡這個噱頭，《永生之庭》的戰鬥系統，也稍微有幾分硬貨。遊戲是以骰子觸發角色技能爲戰鬥的模式。每回合開始，你會隨機抽到幾個骰子。初始只有紅、紫、藍三種顏色，但有些角色加入隊伍後，會帶來新的骰子類型，比如“祭品”或者“骨龍”。顏色越多，戰術搭配的可能性就越豐富。
每個角色都有自己的“骰子技能”，需要消耗特定顏色的骰子才能觸發。你的任務就是，根據手裏抽到的骰子顏色，決定這回合讓誰動。
有的角色適合疊buff，有的適合當主C輸出，有的負責回血，有的專門控場。你可以自己琢磨配隊、排行動軸，嘗試哪個角色和哪個角色能產生化學反應。此外，遊戲還專門爲玩家做了編輯器，方便製作各種MOD和DIY角色。
戰鬥之外，就是Galgame那套玩法了。在這遊戲裏你扮演一個失憶的教師，被困在被黑霧籠罩的詭異學園裏，身邊只有4名學生，而黑霧是由一羣叫“引導者”的敵方美少女擴散的，你得擊敗她們才能逃離學園。但有意思的是，這些引導者，也是可攻略角色，相當於你要一邊“打老婆”，一邊追老婆。
遊戲裏有12位可攻略角色，包括身邊的4名學生，以及8名敵方引導者，通過日常互動提升好感度，就能解鎖專屬劇情、CG，甚至還能進行祕密約會。但要注意，不能過分偏袒某一個妹子，不然會引起其他妹子的嫉妒，甚至引發一些“糟糕的事情”。
戰鬥、養成、抽卡、戀愛，四個模塊縫在一起，雖然打磨粗糙，居然還算自洽。至少在發售前幾天，遊戲的口碑其實是不錯的，好評率有79%，距離“特別好評”只有一步之遙，玩家們也傾向於給出未來可期的評價。
然後劇情開始發力了。
02
《永生之庭》明面上的主線，是你一點點揭開學園的真相。但隨着劇情推進，會有第二條線索逐漸交織。在主角前世的記憶碎片裏，藏着更大的背景：末世戰爭、AI滅世、人類滅絕與復活。
這個框架本身沒什麼問題，甚至有點意思。問題出在它和宣傳的錯位。
《永生之庭》在衆籌和宣發階段打的旗號是“純愛後宮”“甜蜜日常”“全結局HappyEnd”。衝着這個來的玩家，期待的是和妹子們打打鬧鬧、最後幸福生活在一起的治癒故事。
結果他們玩到的是，卻是一個十分典型的“黑深殘謎語人”故事。明面上的主線劇情中，你一邊和引導者們談戀愛，一邊親手殺死她們。每個引導者在死之前，都會和你有一段短暫的戀愛劇情。至於爲什麼剛見面就能愛上主角，遊戲沒怎麼解釋，反正主角是魅魔，你接受就好。
主角的回憶線，則負責解釋“爲什麼要打”以及“這些老婆到底是誰”。它按時間順序，講述主角在過去一千年裏，如何與這些女性相識、相愛，然後看着她們一個個死去。
你應該發現問題在哪了，這其實是一部“男主看着所有愛人死去”的苦難編年史。久禮愛在火箭裏爆炸，帕格夏喫完藥慢慢死掉，伊莎貝拉死在藥副作用裏，莉茲的父母在幻境裏道別然後消失，雪莉婭一個人困在永動機裏幾千萬年，潔絲和莉茲死在輪迴的開端，小雪被主角親手殺死，羽奈和霧燈互相傷害……
一個接一個，死了個遍。
遊戲裏有一段劇情，主角執行了人類清除計劃，釋放毒氣殺光了地表六十億人。理由是人類內部永遠在爭鬥，殺光所有人，只留下少數人進入所謂的“黃金鄉”，以此來徹底結束戰爭。
艾倫·耶格爾屠殺80%的人類，是因爲避無可避的既定命運，以及僅僅想要保護少數自己珍視的人，不是爲了大義。而《永生之庭》的主角殺光全人類，還真特麼是爲了和平。
爲了和平而屠殺，本身就是最大的罪惡。
有玩家在評論裏寫，他親手屠殺了六十億人類，一邊實施一邊用愛爲名爲自己開脫。這本質是一個懦夫、僞君子和道德怪物的結合體。
這就是《永生之庭》劇情的分裂之處。一部分玩家覺得被背叛了，衝着“純愛後宮”來的，結果喫了一口黑深殘刀子套餐。另一部分玩家覺得能接受，如果跟着劇情走完這一千年，看着男主經歷所有死亡，最後在結局裏全員復活、後宮大團圓，那種苦盡甘來確實到位。
更有意思的是，遊戲的“真結局”，也引發了不小的爭議。在真結局裏，主角雖然成功逃離了學園，卻再次失去了記憶，而之前陪伴玩家的女主角們（比如莉茲、帕格夏），也都在劇情中死亡。妥妥地二次喂刀片。
面對玩家的不滿，開發者今井專門在B站發了一封長信，解釋這個結局，說真正的“甜結局”需要後續免費更新才能玩到。因爲遊戲本體只做到男主從“學園”醒來，發現身邊只剩下羽奈、霧燈、燈緒三個人。真正全員復活的後日談，是另一個大陸、另一個時代的故事。
但這個解釋來得太晚了。玩家已經喫完了數十個小時的刀子，然後被告知“甜的在後面，還沒做完”。更何況，這個後續更新，到現在也沒有任何明確的時間表。
信任這種東西，碎了就是碎了。
03
但《永生之庭》埋下的雷，不止有劇情爭議。爲一款不知道能不能算作二遊的遊戲，《永生之庭》的場外節奏，比遊戲本身還要精彩，也更能反映出當下二遊社區裏，開發者與玩家之間那種微妙又脆弱的關係。
簡單說，這場節奏的核心，就是一個“懂玩家”的開發者，試圖用“反諷氪金手遊”“討好玩家”的方式，吸引核心二遊玩家，最終卻因爲經驗不足、溝通失控，親手點燃了自己與玩家之間的信任。
事情的起點，其實是個挺小的細節，堪稱二遊節奏名場面，說出來我都覺得有點搞笑，但又透着一股無奈。
今井在早期宣傳的時候，爲了迎合部分二遊玩家對純淨後宮的期待，承諾遊戲中不會出現任何男性立繪，所有角色都是美少女，讓玩家能安心嗑CP、搞後宮，不用擔心被任何男性角色ntr的風險。
然而遊戲發售當天，玩家在第二章發現了萊汀，一個男性角色，設定是某女主角的父親，某種意義上算是主角的岳父。
部分玩家因此炸開了鍋。哪怕萊汀是劇情必要的NPC，哪怕他作爲岳父不會和主角搶老婆，在一些相對極端的社區氛圍下，這依然會被視爲開發者對玩家的背刺行爲。
面對玩家的不滿，今井的反應非常迅速，甚至有點過於迅速了。次日，他就發佈了補丁，直接把萊汀和另一名女性NPC“夏莉卡”的立繪塗黑，變成了純粹的剪影，看不到任何面部特徵，同時專門發佈公告，向“期待不看到任何男性立繪的玩家”致歉，態度可以說是相當誠懇。
今井還在公告裏解釋，之所以給萊汀做立繪，是因爲莉茲的設定是“唯一父母雙全、家庭溫馨”的可攻略角色，劇情需要讓萊汀出場，把女兒託付給主角，而且萊汀從一開始就認可主角，不會和主角競爭，所以纔沒想着把他塗黑。他還坦言，自己之前的承諾考慮不周，非常抱歉。
這場岳父事件，看似以今井的道歉和修改告終，但回過頭看，這是個危險的信號。開發者對社區輿論極爲敏感，願意爲了迎合部分聲音，修改已經完成的美術內容。本身不是壞事，但這種“順從”會讓玩家產生一個錯覺：這個人有求必應，只要聲音夠大，就能讓他改。
當後面更大的問題出現時，同樣的順從變成了“無能爲力”。之前累積的信任，瞬間變成反噬的利刃。
第二個節點，是劇情方向的認錯。面對欺詐差評，今井伊那發公告承認劇情方向出了問題，宣佈將重置遊戲劇情，改回玩家期待的甜結局。
這個決定聽起來很誠懇。但細想一下，一個已經發售的劇情向遊戲，說要重置核心劇情，這是什麼概念？等於承認自己端上桌的菜是餿的，然後從播種種地開始，重新炒一盤新的。
玩家開始等。
然後等來了第三個公告：之前衆籌到的40多萬元，已經用完了。沒錢繼續做，沒錢退款，不確定什麼時候做完，甚至不確定能不能做完。
更雪上加霜的是，一系列連鎖反應接踵而至。之前承諾的日語配音項目，因爲沒錢，被迫取消；玩家們詢問劇情重置的進度，今井也只能含糊其辭，無法給出明確的回應。
到最後，遊戲陷入了一個死循環：現在是個半成品，開發者承諾會改，但沒錢改，沒時間表。當初支持他的衆籌玩家，既沒玩到承諾的遊戲，對未來的期望也變成了一個黑洞。
信任，就這樣一點一點崩完了。
04
寫到這裏，你可能覺得今井伊那是個忽悠玩家錢就跑路的騙子。但瞭解他的背景後，你會發現事情沒那麼簡單。
今井伊那來自中國臺灣省。因爲童年（4歲到小學）曾在深圳生活，加上長期活躍在B站、NGA等大陸社區，他對大陸有很深的歸屬感。他的核心玩家社羣和合作夥伴，大多來自大陸，而非臺灣本地。
他的成長路徑也很有意思：從本科開始自學遊戲開發，研究生肄業，全身心投入獨立遊戲製作。在做遊戲之前，他已經是B站上一位小有名氣的UP主（1.5萬粉絲），發音樂、發遊戲開發教學視頻。他很早就學會了如何與玩家社區溝通、共鳴。
《永生之庭》的開發週期，只有短短一年。要做一款融合了抽卡、戰鬥、戀愛養成、校園經營的遊戲，還要兼顧劇情和美術，難度可想而知。今井在訪談中也坦誠，自己“小看了抽卡二遊的開發難度”，在角色平衡、數值設計、劇情把控等方面，都缺乏經驗，甚至連之前“無男性立繪”的承諾，在寫劇本的時候都忘了。
這些其實都能看出，這款遊戲的粗糙和爭議，很大程度上是因爲能力有限，而不是惡意爲之。
還有一個細節，能看出今井的誠意。在AIGC大行其道的當下，今井堅持《永生之庭》的所有美術資源，都是請畫師手繪完成的，這恐怕不是一筆小錢。他認爲，越是在AI時代，手繪的作品才更接近“藝術”的本質，才更能體現出遊戲的溫度。
而《永生之庭》的失敗，正源於理想和現實的錯位，也是很多獨立開發者都會遇到的困境。
我覺得今井伊那想做的，是一個有藝術追求、包含自我表達（哪怕是黑暗的）的作品。但他採取的宣發方式，吸引來的消費者，是想要輕鬆“純愛後宮”的泛二遊玩家。兩邊從一開始就沒對上頻道。
他有既要又要的理想。既要保持獨立遊戲的表達，又要用商業手遊的噱頭吸引用戶；既要討好核心二遊玩家，又要兼顧休閒玩家；既要做一款有深度的遊戲，又要讓遊戲足夠爽，足夠有話題性。但他忽略了自己的能力和資金限制，最終只能導致項目失控，所有的美好期待，都變成了遺憾。
同樣值得警惕的，還有溝通的錯位。今井在“岳父事件”中表現出的順從，讓玩家誤以爲，他是一個有求必應的開發者。但當面對劇情重置這樣的核心問題時，他的順從變成了無能爲力。這種轉變讓玩家的期待，瞬間變成了憤怒。他以爲討好玩家就能獲得認可，但順從並不等於真誠，承諾也不能真正解決所有問題。
如今的《永生之庭》，可以說是話題遠大於銷量。Steam平臺的評測數顯示遊戲銷量低迷，屬於小衆作品；但它喫遍的二遊節奏，卻比很多熱門大作還要多，罵聲與銷量形成了鮮明的反比。今井本人，也從一開始的被玩家追捧，變成了千夫所指，處境十分尷尬。
我傾向於認爲，今井伊那不是騙子，只是一個高估了自己能力的理想主義者。這款遊戲有它的亮點，27塊錢就能體驗到爽抽的快樂，戀愛養成也有一定的趣味性。今井只是想要討好所有人，卻最終得罪了相當多的人。
《永生之庭》的場外節奏，比遊戲本身更黑色幽默。它上演的劇情是，一個能力有限的創作者，試圖討好一個相對敏感的社區，卻因用力過猛和囊中羞澀，親手葬送了雙方之間最寶貴的信任。
這或許是獨立遊戲開發者在面對服務型社區時，永遠需要警惕的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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