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佩麗卡
血氧飽和度持續低於閾值90%，最低至88%。
神經遞質活性分析顯示多項指標受抑制。
感官反饋曲線近乎平直。
綜合診斷：過勞導致身心耗竭高風險狀態。
建議立即中止非必要工作，休養至少兩週。
佩麗卡望着終端上的體檢報告。四號谷地的風暴雖暫時平息，卻留下無數待重建項目。堆積如山的項目每一個都需要“佩麗卡監督”簽字，負責，監管。
她將自己變成了終末地唯一的支柱，頂住所有壓力。
佩麗卡只是將體檢報告加密歸檔，拖進最深處的文件夾。
“我能夠處理。”她對自己說。聲音在空蕩的廊橋裏微弱地消散。
“管理員剛甦醒，身體還很虛弱，還需要時間適應。”
“執行零號委託……現在更需要可靠的監督，還不能放鬆警惕。”
但身體不會撒謊。持續的頭痛，莫名的心悸。對食物失去興趣，就連最喜歡的蛋糕都嘗不出香醇。鏡子裏的自己眼神黯淡，眼下是脂粉也蓋不住的青黑。她好久沒真正笑過了。
有時極度疲憊會像潮水般淹沒她。腳步會無意識地偏離航線，等回過神時，往往已經站在那間熟悉的會客室門口。
鬼使神差地，她走進去，關上門。像被某種本能驅使，坐進了管理員常坐的那張座椅。座椅上似乎還殘留着一絲極淡的、令她安心的氣息。那是屬於管理員的氣息，是她從懵懂時期就依賴的身影。
緊繃到極致的神經在這一刻得到一絲虛假的慰藉。她允許自己向後靠去，閉上乾澀的眼睛，深深呼吸。
佩麗卡不在任何人面前表現出脆弱。即使在管理員面前也一樣，他不敢暴露出自己的弱小。她害怕自己配不上監督這個位置，這個管理員親自授予她的位置。
她害怕自己還是十年前那個需要管理員庇護的女孩。但在管理員沉睡的十年裏，她已追隨管理員的身影十年，到底怎樣纔算足夠堅強？纔算稱職的監督？
只有在這裏，依靠着管理員的氣息。她纔敢坦露出瀕臨崩潰的脆弱。
冰冷的電子提示音突兀響起，毫不留情地將她從短暫的沉溺中拽出。
佩麗卡猛地睜開眼，那瞬間的柔和從臉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慣常的冷靜與專注。她迅速從座位上站起，彷彿剛纔的一切從未發生。耳羽因瞬間進入工作狀態而直直立起。
終端上顯示着來自後勤部的加急事務請求。標記爲“高優先級-文化適配類”。主題是關於帝江號食堂菜單引入武陵地區新式菜品的調研方案。
她點開詳情快速瀏覽。請求附有初步的武陵餐飲數據分析和幹員需求熱度統計。以及來自幹員們在帝江號食堂建議箱留下的“是啊，喫什麼？”的語音留言。
一絲疑慮閃過心頭。但很快被繁雜的待辦事項和湧上身心的疲憊感淹沒。
也好。佩麗卡心想，也許出出帝江號，接觸不同的環境。對目前感官麻木的狀態，會有所好轉？
但這仍然是工作。她需要實地調查，需要評估，需要一份嚴謹的報告。
就在這時，會客室傳送臺的指示燈由藍轉綠。剛剛結束好友拜訪的管理員的身影清晰浮現。
佩麗卡立刻調整好姿態。轉身面向管理員，表情轉爲平日工作中的專注。
“管理員，事態緊急。”她開口，聲音平穩。
“關於帝江號食堂菜單更新，有一項高優先級的實地調研任務。”
“我認爲，需要你的協同記錄與綜合評估。”
她將終端屏幕轉向管理員。上面正是那份來自後勤部的加急請求。
方興衢的風夾雜着美食的煙火氣，悄悄地鬆動了佩麗卡緊繃的神經。
起初，佩麗卡還試圖端着實地調研的嚴謹態度，手中的終端屏幕始終亮着，準備調研武陵小喫的“便攜性”與“營養配比”。
然而，這似乎是鵜鶘的弱點，當混雜着香油、醬料與糖分的香氣撲面而來，佩麗卡那份刻在骨子裏的、對美味的好奇與渴望開始悄然甦醒。
她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被熱氣騰騰的攤位吸引。腳步也誠實地偏離預設的調研路徑，朝着煙火氣最濃郁的方向挪動。
在飯筒，她咬下竹筒能量棒，認真評價“便攜性佳”。緊接着又咬了一大口。耳羽小幅度地、愉快地晃了晃。
對面就是熊貓軟糖的專賣店，清涼的竹香讓她微微眯了下眼。她原本想說出“單一糖類營養不均衡”的理性判斷。
一股清甜在舌尖化開，不止是味蕾，連日來緊繃到麻木的神經也得到短暫的鬆弛。注意力卻全在舌尖化開的清甜上。
來到宏味，剛出爐的酥皮點心的暖香讓她不自覺地深吸一口氣。沒等“熱量分析”的念頭完整浮現，手已經掰了一半自然地遞給管理員。
“樣本分享，有助於多角度評估。”她解釋道。眼神仍黏在剩下的半塊點心上。
“下一項。”她嚥下最後一點酥皮。目光已經精準地鎖定了不遠處飄着茶香的“嶽研”。耳羽敏銳地轉向那邊。
她無意識地輕輕拉了拉管理員的袖口，腳步加快。“飲品是菜單的關鍵一環，需要深入評估其風味層次與潛在提神效果。”語氣依舊專業，但那主動牽引的小動作和發亮的眼神，早已暴露了這隻黎博利的喫貨屬性。
管理員心知，在美食麪前，沒人能攔得住這隻黎博利少女。即便自己才甦醒沒多久的身體不適合同佩麗卡一起這般瘋狂的“掃街”，也只好順應着佩麗卡，儘量地跟上她的步伐。
熱情的推銷員田阿仔這時湊了上來。笑呵呵地說：“兩位，逛了這麼久，嚐嚐咱家新品唄？”
“武陵竹瀝，一杯獨飲開懷，兩杯開啓幸福！”
“給這位朋友也帶一杯？”
那句“開啓幸福”讓佩麗卡耳尖微動。
“……調研需要對比測試單杯與雙杯裝的差異。”
“以及……所謂的‘幸福’口感指標是否可以量化。”
她快速操作，買了兩杯。
當兩人拿着貼有“幸福雙享”貼紙的奶茶站在街邊，周圍多是結伴的遊客。偶爾投來的目光，給這尋常的一幕彷彿添加了一絲不同尋常。
佩麗卡低頭抿了一口奶茶。佩麗卡卻沒有給出品嚐奶茶後口感的專業分析。奇怪，這明明只是調研時很常規的工作彙報，此刻竟一時找不到開頭。
“實地調查採集的樣本量暫時足夠了。”管理員的聲音清晰地傳來。
管理員稍稍側身，目光望向主街旁一條延伸向水邊的安靜小巷。“那邊看起來很適合進行階段性數據分析。”
那是一家臨河的小茶寮，僅有寥寥數席。她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一壺清茶。窗外的流水聲與竹葉的沙沙聲，讓人心神寧靜。
佩麗卡捧着溫熱的茶杯。身體放鬆地靠着椅背，耳羽溫順地貼伏着。臉上殘留着午後陽光與美食帶來的滿足感。神情是幾日以來從未見過的舒緩。
佩麗卡望着窗外暮色中的河燈，忽然輕聲呢喃：
“……好像很久，沒有像今天和管理員一起出行了......”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了一下。這種帶着多餘情緒的話語，不該是她這個監督在工作調研中彙報的。她立刻抿了抿脣，將那一瞬間的懈怠壓下。
她已經不是十年前那個看見新奇零食就走不動道的黎博利了。她是終末地的監督，必須時刻保持效率與自持。
特別是在管理員面前。
管理員沒有接話，而是說起另一件事：
“後勤部的總長，一向最恪守流程，非緊急事務從不越級上報。”
爲什麼突然提起這件事，佩麗卡轉頭，目露疑惑。
“所以，”管理員看着她，“那份‘高優先級-文化適配類’的加急調研請求，是我要求他，以最正式、最難以被常規流程駁回的方式，直接呈報給你的。”
“......”
“你的體檢報告，我每天都會同步收到。”
“血氧在常態時莫名下跌，神經反射活性低於標準值。”
“味覺反饋曲線平直……還有，你很久沒有真正笑過了，佩麗卡。”
“不......不是的，我......我還能挺住......”
管理員看着佩麗卡驟然收縮的瞳孔，繼續道：
“我看着你把我推開，將重擔扛在一個人身上，一個人往深處走。終末地不是一個爲了他人而摧毀自己的地方。”
“你需要休息。但我知道，如果我下達指令，直接安排你休假，你會認爲你自己還不夠稱得上監督這個位置。”管理員的目光柔和下來。
“所以，我只能給你一個必須離開的工作理由。武陵的食物，方興衢的熱鬧，是我能想到的，最合適你的地方。“
“在我的記憶裏，我依舊記得你還是那個看見美食就走不動道的黎博利女孩。”
管理員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更輕。
“抱歉，我沉睡了那麼久。請允許我，幫你分擔一些嗎？”
話音落下，一片溫柔的寂靜中，管理員的手抬起，似乎想如過去那樣輕撫她的發頂，但指尖在空中微微一頓，最終只是剋制地、輕輕地落在了佩麗卡緊握着茶杯的手背上。
佩麗卡低下頭：“……又被你發現了啊。”
“最終......還是在你的庇護下啊。”
她看向管理員，露出了一個帶着淚痕的微笑。
“那麼，管理員……這次，還有以後，我能再多依靠你一點嗎？”
“隨時可以。”
數日後的傍晚，帝江號會客室。
管理員正專注於處理一份訪客記錄。門滑開的聲響讓他抬起頭。
佩麗卡端着一小碟蛋糕走了進來。她氣色明顯好了許多，眼底雖仍有倦意，卻重新有了光亮。
“打擾了，管理員。”佩麗卡的聲音比平時更軟和。
佩麗卡並沒有站在桌前，而是腳步輕快地繞過桌沿。像一隻窈窕的貓輕盈地爬上了桌面，側身坐下。那姿態隨意中帶着一絲宣告領地般的自然，瞬間拉近了彼此的距離。
管理員還未反應。佩麗卡已用叉子切下一小塊蛋糕，徑直遞到了管理員的脣邊。動作行雲流水，帶着不容拒絕的強勢。
“……佩麗卡？”管理員下意識微微後縮。
“嚐嚐，我挑的，不甜。”她笑着，是許久未見的笑容。
管理員只好接受，甜香化開。
管理員看着眼前煥然不同的佩麗卡，問：
“今天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樣？”
“是嗎？”她聲音輕快，耳羽愉快地抖了抖。
“我感覺沒有變化呀。一樣地在完成工作，一樣地在履行監督的職責。”
她脣角勾起弧度，眼神帶着一點小得意。
佩麗卡傾身向前，指尖掠過管理員的手背，帶起一絲微癢的觸感。
“可能是我有好好休息的緣故吧。”她晃了晃手中的叉子，又切下一塊蛋糕，笑意盈盈地再次遞上。
“和最特別的人分享美食，是黎博利休息的重要一環。”
“管理員，你知道的，我們一旦認準了哪裏是歸處，就會一直一直地……想把找到的好東西都堆回來。”
接着，佩麗卡用牙齒輕輕咬下自己戴着的手套，將其褪下。她伸出食指，輕柔地抹去管理員嘴角粘着的一點奶油。然後自然而然地，將沾着奶油的指尖送入自己口中。
管理員直視佩麗卡將奶油舔盡，食指停留在脣間許久。
佩麗卡逐漸將身子挪近，最後輕盈地側坐到了管理員的腿上。手臂挽上管理員的肩。
管理員原本虛扶在椅側的手，在佩麗卡坐穩後，極其自然地、輕輕扶在了她的腰間。
耳羽隨着佩麗卡的動作輕快地抖動着。那柔軟的羽尖，不經意間，輕輕蹭過了管理員的下頜。
“這可是在好好執行‘管理員的指令’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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