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孕可能使某些哺乳動物羣體的壽命延長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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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如果你養過貓狗，可能聽過獸醫建議給寵物做絕育，說這樣能延長壽命。不只是寵物，動物園裏的動物、甚至實驗室裏的小白鼠，似乎都存在類似情況。

2025年12月10日，《Nature》上發表了一項橫跨多物種的研究，研究者分析了全球動物園、水族館的動物數據，還整合了野外和實驗室的歷史資料，把生殖和壽命的關係說清楚了—— 對脊椎動物來說，不管是雄性還是雌性，用手術絕育或者激素避孕的方式抑制生殖功能，大多能讓預期壽命變長。

一、數據從哪來？

研究團隊沒有隻盯着某一種動物，而是把目光投向了 Species360 的動物信息管理系統（ZIMS）。這個系統記錄了全球動物園和水族館裏幾萬只動物的生卒時間、醫療記錄，是一個巨大的動物生存數據庫。

Species360 是一個非營利組織，聯合全球動物園、水族館和野生動物組織，以提升保護工作。 它動員 了一個遍佈102個國家、擁有1300多名成員的網絡，專注於通過以下方式改善動物福利和物種保護 數據收集與分析。

他們從裏面篩選出 117 種哺乳動物，涵蓋了靈長類（比如猴子）、食肉類（比如獅子）、偶蹄類（比如鹿）、有袋類（比如袋鼠）和齧齒類（比如老鼠）。

爲了保證數據靠譜，每種動物的單一性別樣本量都至少有30只，而且記錄完整。

研究的核心很簡單，就是對比兩組動物的壽命：

• 一組是做過永久性手術絕育（比如切除睾丸、卵巢）或長期用激素避孕的個體；

• 另一組是沒做任何干預、保留完整生殖能力的同類。

二、整體結論：無論雄雌，絕育組壽命平均多 10%

分析結果挺出人意料。不管是雄性還是雌性，只要抑制了生殖功能，預期壽命都有明顯提升。整體算下來，和沒幹預的對照組比，做過絕育或避孕的動物，預期壽命平均增加了 10.19%。

這個數字看着不顯眼，但放在人口統計學裏，人類預期壽命要提升 10%，往往需要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醫療進步。而對這些動物來說，只是阻斷了生殖功能，就實現了這個飛躍。

更有意思的是，雄性和雌性的延壽效果差別不大。雌性的壽命平均增加約 9.3%，雄性則是 9.8%。

不過，這只是表面的平均情況，深入看就會發現，雌雄動物靠絕育延長壽命的路子完全不一樣。

三、先看雄性：關鍵是沒了睾酮

雄性動物爲了爭奪配偶和領地，體內通常有較高的雄激素，最主要的就是睾酮。

這種激素能讓雄性長出強壯的肌肉、顯眼的第二性徵（比如雄獅的鬃毛），還會讓它們更愛爭鬥，但也可能悄悄縮短壽命。

研究裏有個很巧妙的對比：

動物園裏給雄性做絕育，大多是“去勢”（Castration）—— 直接切除睾丸。這樣一來，雄性不僅沒法產生精子，連睾酮的主要來源也沒了。

去勢（castration），指通過外科手術或化學方式摘除動物生殖器官或剝奪其性功能的操作，屬於獸醫學和醫學領域。

但有些動物是例外，比如獅子和山魈。

爲了保留雄獅的鬃毛、山魈鮮豔的面部色彩（這些特徵都依賴睾酮），獸醫會給它們做 “輸精管結紮術”（Vasectomy）。這種手術只阻斷精子排出，不影響睾酮分泌。這兩種手術成了天然的對照實驗。

結果很明確：

做了輸精管結紮的獅子和山魈，壽命和沒絕育的對照組沒差別；而其他22種做了去勢手術的雄性動物，壽命都明顯變長了。

這說明，讓雄性壽命縮短的不是產生精子這件事，而是驅動生殖行爲的睾酮。

原文圖 2：在動物園飼養的哺乳動物物種中，存活率對不同類型避孕措施的響應變化。

因爲圖片不夠清楚，這裏我解釋一下。從圖中能看到，雄性動物用去勢方式絕育時，生存曲線明顯高於未絕育組；而用輸精管結紮時，生存曲線和未絕育組幾乎重合，直觀體現了是否保留睾酮對壽命的影響。

還有個細節值得說：絕育時間也很關鍵。如果在雄性性成熟前（比如青春期前）就做去勢手術，壽命平均能延長14%；要是等成年後再做，延長幅度就降到了9%。在非靈長類動物裏，這種“早做早受益”的差別更明顯，能差出8%。

這意味着，青春期時睾酮的激增，不僅會塑造成年後的身體結構，還會給大腦和代謝系統編程，設定好成年後的死亡率基線。在這個關鍵期切斷睾酮來源，能從根上改變衰老的節奏。

研究者還分析了雄性動物的死因。發現做過絕育的雄性，因爲行爲互動（比如打架、冒險探索）導致的死亡風險下降了12.8%。去勢後的雄性沒那麼好鬥了，自然能避開很多外傷和意外。

而且，它們在不明原因死亡這類情況上也有優勢，這可能是因爲睾酮減少後，體內的 GH-IGF1 軸（生長激素 - 胰島素樣生長因子 1 軸）和 mTOR 信號通路活性降低，延緩了細胞層面的衰老。

三、再看雌性：少了懷孕消耗，免疫力不妥協了

雌性動物的生殖代價，更多體現在身體內耗上。

懷孕和哺乳要消耗大量能量，更關鍵的是，爲了不讓母體免疫系統排斥胎兒（胎兒有一半基因來自父親），母體的免疫系統會被抑制—— 這種免疫妥協很容易讓雌性受到感染，甚至死亡。

研究團隊用 “競爭風險模型” 分析了雌性動物的死因，發現抑制生殖後，雌性因感染性疾病 死亡的風險下降了 13.4%。

這正好印證了懷孕會削弱免疫力的說法：只要不用再經歷懷孕和哺乳，免疫系統就能全力對抗病原體。

動物園裏雌性的避孕方式有很多種，有的用孕激素藥物，有的用 GnRH 激動劑（一種調節激素的藥物），還有的直接做手術切除卵巢或子宮。但不管用哪種方式，延壽效果都差不多。

拿雌性獅子舉例，早期用孕激素植入物、後期用 GnRH 激動劑，或者直接做絕育手術，它們的生存優勢都很明顯。這說明對雌性來說，只要阻斷了生殖投入，不管是靠激素調節還是切除器官，都能換得更長的壽命。

原文圖1：在圈養的哺乳動物物種中，抑制繁殖的操作與平均壽命延長以及不同死因導致的死亡率降低相關。

從圖上左側能看到，做過絕育/避孕的動物（紅色柱）比未乾預組（藍色柱）平均壽命更高；右側則細分了不同死因的佔比，其中雌性因感染性疾病死亡的比例，在干預組明顯低於對照組，清晰展現了抑制繁殖對雌性死因的改變。

四、不止圈養動物，野外和實驗室也一樣

爲了確認這個結論不是圈養動物專屬，研究者還做了補充分析。他們整理了已發表的研究數據，做了meta 分析（一種整合多個研究結果的統計方法）。

Meta分析（Meta-analysis），也稱爲薈萃分析或元分析，是一種用於比較和綜合針對同一科學問題研究結果的統計學方法。其主要目的是通過整合多個獨立研究的結果，提供更爲精確和全面的結論。

結果顯示，不管是實驗室裏的齧齒類動物（比如小白鼠、大白鼠），還是野外生存的脊椎動物，絕育後壽命都有提升。而且對做了性腺切除（比如切除卵巢、睾丸）的齧齒類動物來說，不僅活得更久，健康期（healthspan，指身體機能正常、沒有疾病的時間段）也變長了

—— 簡單說就是，不僅活得多，還活得有質量。

原文圖 3：對已發表研究數據的薈萃分析表明，永久性絕育方法與脊椎動物存活率的提高以及齧齒動物健康壽命的延長有關。

上圖是對已發表研究的 meta 分析結果。

圖中用森林圖的形式展示了不同脊椎動物的絕育效果，每個圓點代表一個研究的結果，圓點越大說明數據越可靠，橫線代表95%置信區間。

能看到，絕大多數圓點都在效應值爲正的區域，說明不管是哪種脊椎動物，絕育後生存狀況都有改善，而且在齧齒類中還能觀察到健康期的延長。

五、人類呢？情況比動物複雜

研究裏也提到了人類的數據。

之前有研究發現，做過去勢的男性（比如歷史上的太監），壽命比同時期的普通男性長。

但對女性來說，做永久性手術絕育（比如切除卵巢）後，壽命反而會稍微縮短。

這說明人類的情況和其他動物不一樣。人類已經通過醫療技術突破了很多生理侷限，比如用藥物治療前列腺癌、用他汀類藥物保護心臟，不用靠絕育來延長壽命。而且人類男性的睾酮水平會隨年齡自然下降，這種溫和衰減本身就能減少激素對身體的損害，沒必要像動物那樣靠手術切斷激素來源。

六、省流時間

自然界裏生殖消耗壽命的例子一直存在，比如鮭魚產卵後力竭而亡、雄性袋鼩交配後免疫系統崩潰，這次研究用大量數據證明了：對脊椎動物來說，生殖功能會佔用身體的能量和資源，這些資源本可以用來修復細胞、對抗疾病，從而延長壽命。

不管是雄性因爲睾酮減少少了爭鬥、少了細胞損傷，還是雌性因爲不用懷孕讓免疫系統全力工作，本質上都是減少了生殖帶來的消耗，讓身體有更多精力維持生存。

當然，這不是說所有動物都該絕育，畢竟生殖是物種延續的基礎。但對養寵物的人來說，這或許能讓你更理解給寵物絕育的科學依據；對我們自己來說，也能更清楚，人類的長壽，靠的是醫療進步和健康的生活方式，而不是對身體的極端改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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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參考文獻：

1、Garratt, M., Lagisz, M., Staerk, J. et al. Sterilization and contraception increase lifespan across vertebrates. Nature (2025). https://doi.org/10.1038/s41586-025-0983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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