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媽媽

媽媽。

臉，聲音，氣味，全都記不清了。

很小的時候在明大那個家的南臥，蓋同一個被子，躺着，摟着我，拍拍我，唱雪絨花鬨我睡覺。

很溫柔的女人…應該是這樣。我忘記了。

後來從爸爸的同事嘴裏聽到她。

據說是一個很乾練、很有文采，很能喝酒，做事雷厲風行的領導者。

那樣的人是我的媽媽，是哄我睡覺的媽媽。

好不真實。

一次也沒夢見過她。去掃墓，匆匆看一眼她的照片，然後又匆匆忘記了。

在書櫃底下翻到了車禍後爸爸的日記。

圓珠筆寫的，很潦草，全都是關於媽媽的。眼淚滴在紙頁上，他邊寫邊哭。留下一個個圓形斑痕。

好睏惑。如果真有那麼愛的話，爲什麼短短几年就相親、再婚呢？

如果沒有那麼愛的話，爲什麼每年數次帶我去燒紙、上墳呢？

我問爸爸以後會和誰葬在一起，他說，就把他的骨灰灑在海里吧。

他在逃避。而我從他身上學到的也只有逃避。

小小的我。穿着土氣寬鬆衣服的我。 留着男孩一樣的狗啃短髮的我。 像皮球一樣被踢來踢去的我。

你們把我丟在一邊，無視我。後來你們又把我撿起來，撫摸我。

好睏惑。

小時候還和舅舅他們有聯繫的時候，他們和我說都是因爲我爸開車不小心，才害姥姥和媽媽去世的。說我爸以後找了新老婆就不要我了。

後來和奶奶住，她說舅舅他們訛了家裏好多錢，卻連墓都不願意給我媽買，是一羣螞蝗。

我夾在中間，兩邊是兩堵時刻擠壓我的牆。我是大人們互相攻擊的工具。

我對另一邊的恨，帶給他們一絲快意的慰藉。 然後，玩膩我了。把我丟在一邊不管了。

翻看舊相片，媽媽把我放在澡盆裏，用手託着我。我發現我也是從愛裏誕生的。

可現在爲什麼一切都毀了呢？

開始抗拒和親人交流，把一切讓我感到棘手的關係通通冷處理。

媽媽。如果你還在的話，會不會一切都不一樣？

……我只是好想你。

那個女孩給我發她和她媽媽的聊天記錄。她媽媽好關心她，會問她有沒有好好按時喫藥，今天過得好不好。每次看到這種東西只能嘆息。嘆息。

嘆息。

我好想好想…。

如果你還在的話，如果有你正確引導我的話，我怎麼可能會變成現在這種樣子呢？

想起那次家長會。爸爸公司開會沒來，繼母在**市忙廠子的生意。

我自己坐在教室裏，盯着成績單發呆。

語文拿了年級最高分，老師給我發了獎狀，我自己上前面去領，低着頭不敢看別人異樣的目光。

他們都有爸爸媽媽。而只有我。我一個人。

攥着成績單，手汗把那張所謂的榮耀浸成一張廢紙。

突然絕望地意識到，如果只是乖巧地在原地等待你們，那我永遠都沒辦法讓你們注視我了。

那天買了人生中第一包煙，是同桌推薦的玉溪，才二十幾塊錢。

借了同桌的打火機點燃，很噁心的味道，嗆得一直咳嗽，流淚。

是被煙嗆到了纔想哭的。

從那之後，人生徹底爛掉了。

叛逆期毫無前兆，歸根究底只是想被你們注視，擁抱。而你們只是對我更加失望，然後徹底放棄了我。

總想說點什麼，想點什麼，寫點什麼。可追溯一滴眼淚的起源毫無意義。

抽絲剝繭到最後，只有密密麻麻千絲萬縷無處不在無邊無垠的、細雨一樣的嘆息。

好像我只是一個累贅。可有可無的垃圾。

好疲憊…好想…。

如果還在就好了。

如果能抱抱我就好了。

好想你。

可是已經過去十四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