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離家,出門打工,圖個零花,也圖個見識。在沿海這電子廠裏,日子像流水線上的零件,一個模樣地往下淌。我原以爲,都是離鄉背井、掙份辛苦錢的人,彼此該有份不言自明的體諒。這幾日下來,方知這念頭天真得可笑。
有些人的權柄,只在三尺門禁之內,卻偏要舞弄出潑天的聲勢來。廠裏的保安便是如此。早先聽人抱怨,只當是誇張,親見了才懂,那幾分顏色,是真能開染坊的。
那日走得匆忙,工牌落在了休息區的櫃裏。進了車間纔想起,這門,出是要刷那卡片的。無法,只得與同來的朋友約好,下工時借他的工牌一用,在閘機上晃一下。本想着,這算不得什麼事,也無明文禁止,行個方便罷了。
可那日值班的保安,目光卻如鉤子般銳利。隔着老遠,他便瞧見了,喉嚨裏滾出一聲炸雷似的喝罵,彷彿我竊了緊要的物件。他大步搶過來,臉膛漲得發紅,眉眼擰在一處,那神情不像是對着一個疏忽的工友,倒像擒住了什麼十惡不赦的賊。
“你怕不是天才哦——”
話是尋常的挖苦,從他齒縫裏迸出來,卻蘸滿了別樣的味道。那拖長的尾音,那乜斜的眼神,混着一種居高臨下的快意。我僵在那裏,面上火辣辣的,倒不是因爲話本身,而是那話裏包裹的、毫不掩飾的輕蔑。彷彿因着這一件小事,我便被他釘在了一個固定的位置上,天生地、理所當然地,低了他一頭。
我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朋友訕訕地收了工牌,那保安得了勝似的,揹着手,踱回他那方小小的崗亭裏,身影被燈光拉得老長,投在光潔冰冷的地面上,竟有了幾分山嶽般的威嚴。
閘機的紅燈還亮着,映在他漆亮的肩章上。我默默從朋友手中接過自己的包,沒有說話。他仍立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彷彿剛纔那一聲呵斥,是什麼了不得的功績。
我默默走過閘機,走進南國溼涼的夜風裏。胸腔裏堵着什麼,吐不出,也咽不下。我忽然想起魯迅先生寫過的那種“遇見所有的闊人都馴良,遇見所有的窮人都狂吠”的境況。這保安大約算不得“闊人”,但那一點制服賦予的、看守門禁的權柄,竟也足以催生出同樣的姿態來。
流水線上,千萬個零件沉默地經過眼前。我低下頭,繼續我機械的勞作。只是心裏某個地方,分明地“咔噠”響了一聲,像是什麼東西,被那一聲“天才”,輕輕地、卻又結實地,磕破了一角。
我走向宿舍區,風從遠處的吹來,帶着鹹腥的涼意。回頭望,廠房的燈光在暮色裏連成一片蒼白的星河,而那個保安的身影,依舊嵌在門禁旁,像一枚刻意楔入的、生鏽的釘子。
我原以爲,人離了故鄉,見的該是更開闊的天地。卻原來,縱使走到天涯海角,也總能遇見些人,甘心將自己活成一把鎖——鎖不住風雨,鎖不住光陰,只鎖住那一點可憐的、叮噹作響的權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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