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母親二十年的戰爭

母親反對我玩遊戲已有二十年,《黑神話:悟空》發售那會稍有退讓,我離開醫院去外地應聘遊戲編輯時又爭吵起來,但最終她只留下了一句話:

“好好幹吧,要有目標,以後我可得好好看看你寫的東西,別陪我了,回去玩玩遊戲吧,這是你的事業。”

這是她這麼多年第一次讓我回去打遊戲——在雪白的病牀前,正值新疆入秋之際。

思緒回到幾十年前,那時母親與我鬥智鬥勇,爲阻止我玩遊戲費盡手段,不僅親手把電腦裏的遊戲快捷方式全部刪掉,還把我送到小飯桌日夜不讓回家。

可快捷方式刪掉還有文件夾;小飯桌同樣也有其他孩子聊遊戲。耳濡目染之下,窘迫的精神世界反倒讓我對遊戲有了無限憧憬。

這也爲我和母親長達二十年的戰爭埋下了伏筆。

母親喜歡打麻將,也愛喝酒抽菸。這在一個離異家庭應該並不稀奇,但每當她拿遊戲損我的時候,我都會拿她的壞習慣報復回去——

“菸酒樣樣均沾,你先戒我就戒!”

就這樣二十年下來,誰也沒說服誰。母親還是習慣和自己的朋友一塊喝酒,我還是整日一人在家擁抱那一小塊屏幕。

工作後,同學留洋的留洋,考試的考試,上班的也都留本地大城市了,本地找工作無果,我便只能將目光移至那個令我有些生厭的家。

爲了給自己留一點尊嚴,我把自己的沒實力包裝成回家陪母親。

新疆太遠,這種理由很快就連我自己都相信了。母親倒是有些不解,我一個應屆生不在外面闖,回這個鳥地方不就困一輩子了。

時間一久她見我就煩,本身也不相信我能敬孝,便把兒子回家的原因歸結到遊戲,領居來家裏做客也總對我有異樣的眼光,我就像是那個沒出息的孩子,當吸血蟲來了。

但我不是沒有工作,我只是沒有社交,就被當成了一個失敗者,這不公平。

更令我感到渾身難受的,是春節時親戚齊刷刷舉杯的異樣景象,我總會低下頭看時間,以掩蓋我不認識他們的事實,這是手機唯一的用處了。

而母親則會上前把酒杯遞給我,讓我祝詞。

我連他們的名字都喊不齊,更別提衷心祝福了。我吞吞吐吐、面紅耳赤,親戚中那些略帶戲謔的目光,把我的心都穿透了。

每到春節,我只想早點回家打遊戲,去《守望先鋒》裏看看煙花,或是瞅瞅steam好友都在玩什麼,反正去哪都比在親戚家過年好。

所以基本上,在她喝的醍醐大醉時,總免不了一場爭吵。而春晚《難忘今宵》的旋律,總會讓我們的吵架看起來像是演小品。

我媽不理解我打遊戲,就像我不能理解酒桌文化,不能臉不紅心不跳的對陌生人表達情感。

她也不可能對着一羣虛擬人物談天說地,一杯酒、一根菸,都比代碼更能撫慰成年人的心靈。

“反正你也不懂我的愛好,也從不看我寫的文章,不是嗎?”

我經常這樣回答我的母親,就好似我在她眼裏什麼時候幹過正事一樣。

但她只是聊起父親,那些回不去的崢嶸歲月,那個皮膚白皙、貌美如花的母親,一個沒有刺鼻的酒味與二手菸的家。

其實每次大鬧一番後,我們都會和好如初,她不記得,我也裝作不知情。她繼續嘮叨我的遊戲,我繼續諷刺她的菸酒。

現在想想,似是有些荒唐,我還是離開了家鄉,去了一座陌生的城市,離她十萬八千里,乾的是她最嗤之以鼻的工作。

是埋怨嗎?我不知道...是想正兒八經的找一個安靜的環境玩遊戲嗎?我也不知道。

但我現在住的地方確實寂靜了許多,靜到夜晚風聲嘩啦啦的在我耳邊喊,寂到清晨只有鬧鐘恐怖的尖叫。

離疆時,我只是用嚴肅的口吻讓她少沾菸酒。母親不置可否,臉轉向病牀的一旁,盯着窗外飄落的梧桐葉愣神。

第二天一早,我輕裝上陣,臨走前又問了一下老人家的狀態。但她還是重複着之前類似“玩遊戲的話”。我以爲她在刁難我,以沉默應對。

飛機上,我打開了離職那天朋友給我送的《空洞騎士:絲之鴿》。在此之前,我從未有過玩銀河惡魔城遊戲的經驗。

但,還能難到哪裏去呢?我都從醫院跑出來了,都能再次離開媽媽身邊了,這勇氣和度量,還有什麼苦是不能喫的呢?

飛機引擎轉動的聲音,像是往我心裏塞了塊石頭,出於某種憂愁的思緒,我透過窗戶捕捉新疆最後的身影:

離開故鄉這件事很奇怪,即便烏魯木齊本就是一座善於出走的城市。你會發現,那些街道突然變得視若珍寶了,那些看起來普普通通、平淡無奇的小巷,離奇地出現在你的夢裏,時而美夢..時而噩夢。

那六塊一串的烤肉不覺得貴了,反倒開始對三十塊的抓飯飯牽腸掛肚,那通訊錄不怎麼聯繫的同城好友,好似處成了幾十年的兄弟...

還有我的母親...啊我的母親啊,其實我們很少見面,無論是白日還是黑夜,我在家中與電腦獨處;你在室外靠菸酒消愁。唯一不同的是,凌晨會有回家的動靜供我入眠,清晨會有熟悉的飯香讓我甦醒...

的確,如果我足夠幸運,如果內地與新疆的距離不再遙遠,我還會回到這間房間。會像現在這樣坐着,望向窗外的車棚,等待一個背影的迴歸。

正式步入工作,我的第一個任務就是幫自家遊戲寫一些諮詢稿件。每天大概一兩篇,工作量很少,但活有些彆扭,沒人看你的正文質量如何,都是在標題上下足功夫。

一個標題要提煉數個關鍵詞,隨後分析關鍵詞對目標讀者的吸引力,以及能否在不同社區得到有效傳播,形式上更像是做銷售帶來流量效益。

這與我一開始應聘的“原創編輯”崗位性質有些出入,但我想入職都要有個過程,總不能上來就讓你寫正經文章,得證明自己的能力纔行。

漸漸地這工作就變得尤爲熬人。一天下來,寫不了有價值的內容,時間全花在怎麼讓讀者點進來再向你吐一口唾沫上了,意志逐漸消沉,那唾沫星子在你腦子裏眉飛色舞。

多數苦思冥想的標題,到最後瀏覽量都不過爾爾,CTR指標提不上去,組裏人都愁。有時加班到十二點,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就盯着那褒貶不一的遊戲評價,翻來覆去地看。

那兩個月,玩遊戲沒有陽痿一說,只有癌變。畢竟樂趣全被榨乾了,當我想再寫點什麼直抒胸臆的內容時,手裏的筆卻不走心了。

母親出院後,又變得活力四射起來,總在電話裏對我的工作內容刨根問底。

但每當工作的字眼出現,我都敷衍了事。她從不看我寫的東西,即便她看了也不應該是這些樂色。

想當初離職時意氣勃發,自以爲可以成爲堂堂正正的遊戲從業者。未曾想人去樓空,鬥志全變成臉上的痘印,真是判若兩人。

我就像《絲之鴿》的謝瑪爾,它無憂無慮的唱,與我一樣背井離鄉,想爬上那聖堡,看一看那操縱命運的穹頂,究竟長什麼樣。

可越深入,她的歌聲就越脆弱,帶着一點哭腔,有了迷茫。

十二月,石家莊下了第一場雪,沒我家鄉大,但卻更冷。我租的房間漏風,好幾次我都以爲是母親回家了。

我好想與她抱怨,但又怕自己顏面盡失,沒產出什麼作品,她更不可能認可我的愛好了。

上天似乎聽到了我的心聲。臨近26年,老闆開始讓我們寫一些原創內容,充實一下公衆號。

終於,我能寫原創內容了!!無論什麼遊戲都行!即便是《三國殺》我也要給你寫成《三國志》!

我胸有成足,半個小時就寫了六七百字,連着在公衆號發了好幾篇文章,雖然沒什麼流量,但也心滿意足。

但老闆畢竟是老闆,既然你的原創內容流量還不如諮詢,那你不滿的底氣從何而來?

開會那日,我忐忑地期待着老闆給出的意見。預料之外情理之中,他把我罵得狗血淋頭,連用幾個問題把我逼到了懸崖邊上,我想反駁但支支吾吾。

他說得對,我憑什麼認爲自己寫的東西能走進媒體?我有什麼資格在這個行業紮根? 那篇被批判的文章裏,原本讓我自豪的橋段,都變成了扭曲的廢筆。

我反覆讀,用老闆的口氣仔仔細細的把每一個段落都數落了一遍:

“這段句子太自戀了,純流水賬!”

“這破結構,活該沒人看!”

看似罵的是文章,實際上句句罵自己。

我又想起母親的那句略帶嘲諷的忠告——

回去玩玩遊戲吧,這是你的事業。

自從入職之後,我竟然連自己曾經的熱愛都丟了。在這場長達20年的戰爭裏,我成了可恥的逃兵。

石家莊霧霾很重,小區裏總有個殘疾的老人坐在光禿禿的樹底下下棋,與他對視時,我們的眼中都閃過了一絲憐憫。只不過殘疾的是他的肢體,而我的是靈魂。

跨年當天,我遠赴南京,想外出散心。

掏出手機,又不自覺地了點開了那篇被批鬥到千瘡百孔的文章

但下方卻出現了一個罕見的評論。

好像是一位母親在尋找她的兒子。

那位母親說,這篇文章是她兒子寫的。

我都能想象到她在打字時顫抖的雙手和不安的心。

我甚至不知道她是怎麼找到這個公衆號的。

我給她打了電話,但話到嘴邊卻不一樣了。

“終於知道給你媽打電話了。”

母親,母親!我寫的太爛了,你說的對罵的也對,我的愛好一無是處!我太自大太幼稚了,纔會不管不顧地離開你!

“快跨年了,正好休息。”

“我看到你的文字了,很不錯啊。”

啊,母親,爲何我不能承認自己的愚蠢!爲何你看到我寫的第一篇剛好是該死的這篇!我有什麼臉面對你!

“哎,還好吧,打工嘛,跟在新疆那邊沒啥區別。”

“之前看你在搗鼓這些文字就知道有天賦,我也看不懂,你別怪媽。”

....

“謝謝你,媽。”

這場二十年的戰爭,以一個謊言與實話結束

“回去打遊戲吧...”

“以後我可得好好看看你寫的東西,別陪我了”

新年之際,石家莊的煙花驅散了霧霾,二十年戰爭的真相,也浮出水面。

母親和我活在一個過去,那裏有一家三口。

後來出了一個窟窿,她靠菸酒,我靠遊戲,沒日沒夜地往裏填。

直到走後我才發現這窟窿,填不滿。

但我和母親還有未來....

原諒我只能用文字寫下這些

寫一篇有煙有酒也有遊戲,但我們都能看懂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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