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襲在曠野上的大王具足蟲

對於大的方向無所吊謂,對於細枝末節斤斤計較

(一)

        最近喫蝦時我總會有種異質感,不是討厭或不喜歡,用手剝也是沒問題的,但嘗試用嘴剝殼時就會對那觸感有莫名的疏離和警惕,像是在喫某種未見的生物,有着與人類大不相同的構造,像鑽地魔蟲或者蠕行者。

        先把蜷曲的紅色蝦體送到嘴邊,輕咬住頭頸連接的脆弱點,有時還能感受到蝦鬚輕輕剮蹭了口腔的側壁或舌頭,我總會想象蝦頭下面密集的細長肢體,生前在水中大概還會時而微微擺動,現在那觸鬚,黑色的大眼珠子和蝦頭前面尖銳的槍尖都在口中,輕輕用力就分頭行動,吐出來之後還記得要嘬一口。

        接着再把腹足扯下,牙齒尋到腹下甲殼的轉折點,往上扒拉,一圈殼就順利剝下,最後咬下尾巴那節的殼,完整的蝦肉才終於顯現,紅白的鮮甜,很有些嚼勁的緊緻肉感。不難喫,說實話可以算是好喫一類。

        但我何以對蝦有這種奇怪的感覺呢?這麼多年,我也極少喫小龍蝦之類,對海鮮有所牴觸,不是討厭味道或者過敏,彷彿是和第一個喫螃蟹的人突然共享了思維,喫起來有種視死如歸的感覺,嘗百草也不過如此。

        初中有次被帶去某個火車餐廳喫飯,聽說那家店的海鮮鍋很有名,結果端上來的正是當時網絡上熱門的皮皮蝦,幾隻灰白的條狀物在翻騰的火鍋裏藏頭露尾,有時還能看到縮在腹下的一長排節肢。真的不行,我和妹妹一點沒喫,後來也再沒去過。

        最近又看到了有人在喫大王具足蟲,一大隻節肢類動物趴伏在拉麪碗上,前端還能看到觸鬚,眼珠子和鋸齒狀的口器,說來很對不起但在想從哪裏動筷子之前我大概會先想怎麼逃跑吧。

        想來這些海鮮給我的異質感大抵都來自海洋,畢竟即使現在深海都不是人類能隨意往來的場所,某種意義上凝視深淵和眺望星空也未必不能等同。這些與哺乳類相去甚遠的物種構造本身就代表了未知和異態,雖然如今科技發達,它也已經上了餐桌,我還是略略與喫螃蟹元年以前的人共了情,要是那時有一隻大王具足蟲上了岸,可能會被當做外太空生物或者用作奇怪的圖騰壁畫上?

      “所以我是因爲出於一名人類的生物本能,不太能接受這類外太空料理”。不,這麼說其他人也聽不懂吧。

(二)

        高一時班上來了位小班,也就是實習老師,挺可愛的女老師,個子比較高,算不得特別漂亮,卻有大學生的活力,現在回想的話妝化的也比較素淨,講的生物課也算是有趣,不謙虛的說我生物學的算是很好,一來二去竟然算熟了起來。常常中午無事就去找小班聊天,有時是拷u盤文件之類的小事,有時乾脆就東扯西聊,有幾次甚至留在了他們辦公室午休,還請教了一下數學作業。

      “你問下那個老師吧,他是教數學的。”

        我當時不甚明白爲什麼大學生做不來高中數學,而現在我能幹三碗飯。

        有次她打開我的u盤,拷完東西又說看看文件夾,沒等我回答就打開了。反正君子坦蕩蕩,主要我也不記得有些啥了,結果裏面有幾個初中女同學名字的文件夾,害得我被小班嘻笑,沒辦法,年齡差距年齡差距。

        當時爲了吸引小班的注意力我可謂煞費苦心,包括不限於在他們辦公室畫畫或者把畫畫本子“忘在那”,抱着比較大部頭的書去看,又或者單純的東聊西聊。現在的我會評價我可真是可愛(sb)啊,不過倒也算不上什麼奇怪的關係,實際上後來我還和語文老師關係很好,常常跑辦公室聊天……可能就是享受這種超年齡的友誼吧,又或者我就是喜歡年上,不過那會兒的我確實單純,還請相信這點。

        正巧的是,班裏還有個同學大膽宣言,表示喜歡小班,周圍好兄弟好一陣起鬨,後來每次他舉手答題班裏都有點壓抑的笑聲,不是嘲笑,是鼓掌祝他們幸福的那種微笑。

        後來我就不負重託(並沒有託),把這事委婉地告訴了小班,當然不能直言,所以就說了某個同學對她看法不太一般云云。

        於是就有了這樣的場景,下課時間她在座位旁問那個同學,“我聽說,你對我好像有點看法啊,是什麼呢?”

        “不,沒,沒有(目移)”

        “沒關係的啊,我是老師,你有什麼想法都可以告訴我的,我都想了解”

        然後小班還又往前湊了湊,那同學臉都埋到胳膊裏了。

        現在想的話,她絕對都懂了的吧!高中生真的是,沒辦法,年齡差距年齡差距。

        後來又是一場午自習,那會我剛發現了圖書館這塊寶藏,每天午飯讓同桌帶飯糰或者漢堡雞肉卷,自己狂奔圖書館去找別人最近還的書,那一推車書往往都是寶藏,管理員一本本錄信息,我一本本過目。發現這個桃花源的人寥寥無幾,或許和乾飯的大部隊分道揚鑣這一點本身就讓我有了些特立獨行的快樂,加上我沒有午睡習慣可以放肆看書,總之是一下子沉迷了,以至於後來圖書館老師還問過怎麼這學期借的書少了。

        說回午自習,那天我捧了本村上的《挪》,又或者是川端康成的《雪國》,是哪本已經全然不記得了,但那時看的是津津有味的。周圍同窗趴着午睡,頭臉側着枕在胳膊上,邊上的窗簾遮住正午的陽光,走廊一側卻是開着的,方便路過的某雙眼睛巡視。

        小班原本坐在講臺上,大家漸漸入了眠,她也悄悄走下來,輕微的嗒嗒聲在桌道間走了一圈,像某種節律,終於路過我面前,我仍捧着書,她則微俯下身

        “覺得你最近突然變得好安靜啊

        嗒嗒的聲音又走了,從後門出了去,門是常開着的,有風,少點聲響。

        午自習的末尾我放下書,想起來小班的話,打算趁着下課鈴還沒打響像往常一樣去看看實習老師的辦公室,才發現已經人去室空。

        前幾天我問她,你們實習到什麼時候,她不是很高明地糊弄了我,所以其實有些預料到了,倒也不算那麼突然。

        走着一樣的路回教室,起牀曲才如約響起,是那時還沒聽厭的flower dance,早醒的幾個同學已經在打水,那季節花還沒開,音樂裏響起兩個人的對白

Lucy:"What do you mean?"

Lucy:"你的意思是?"

Ray:"Oh, you see, you won’t have to send them anywhere. I’ll pay for them, and then, I’ll leave them here, for you."

Ray:"哦,你看,你不必把花送到任何地方。我會買下她們,然後我就會把花留在這裏,送給你."

(三)

        我乘在去往拉薩的火車上,咣噹咣噹,帶走了我的血氧,精神卻越發活躍起來。想象中的列車奔襲在了一片曠野上,一節一節車廂在一個個固定攝像頭中咣噹咣噹呼嘯而過,鐵軌接觸的輪緣摩擦景象逐漸清晰,充滿節奏的聲音像是

        “大王具足蟲”

         一隻超長的多節的大王具足蟲在去往拉薩的鐵軌上奔襲,鐵肢般的密集腹足咣噹咣噹地打在鐵軌上,而我在其中一節裏晃晃悠悠。

        “嘟囔啥呢”

         “沒有,不嘟囔了”

         我的同行上鋪探出頭來,結果兩個人都睡不着,乾脆再看看風景。

        兄弟亦未寢,相與坐於下鋪,窗外如星河斗轉,羣星以天狼爲首,藍白星光終日無歇,其上是白色的南河三,加上右方橙色的參宿四,就成了冬季大三角。一時間我彷彿在乘坐銀河軌道列車,哦不,是宇宙級大王具足蟲,奔襲在星海的甲殼類生物,酷

        星光雖然璀璨,人卻有些沉悶

       “要是有女孩子一起旅行就好了”“是啊”

        兩個人恰好既不抽菸也不喝酒,只能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無非是某些羣裏會聊的東西,從二次元到戀愛(可惜我完全沒經驗),從女孩子到歷史,從羅馬到君主立憲,最後在聊工作生活,說班裏的貧困生,活動學分和輔導員的破事。高中哪個人考研哪個人考編哪個人工作了。說說下水道的老鼠,請來一幫專家,動物學專家法律專家社會學專家成立調研組走訪調查、細緻取證、放大鏡研究來確認老鼠是不是鴨,講到正直和怪胎同義,而倫敦的大街上鼠災氾濫治無可治。

        聊了些話題,竟然也有了些睏意,回躺在牀上,我想,我真要去拉薩嗎?

        我未見過拉薩的草木,也不認識當地的居民,沒見過海子和布達拉宮,拉薩對我來說可能只是個乍一聽很遙遠的地名,和浪漫無關,也不跟救贖接壤。

        或許我只是想離開家去個很遙遠的地方,無所謂拉薩,無所謂火車或者大王具足蟲,奔襲在曠野或星海里,載着我去某個遠方。

        木心說,萬丈深淵,下去也是前程萬里。或許海底和星空也是一樣的關係。

        我敲敲牀,問他,你認識拉薩嗎。

        他的回答也不甚分明。

        這樣啊,我說。

        這樣啊,一個欲言又止,試圖轉換下一個話題的銜接語句,讓我突然想到列車一站站的播報語音,從某個站點到下一站即將到達,拉薩。

        以前每次上學坐地鐵也是一樣的語音,起點是家裏,終點是前途,直到前幾天出了變化,變成了南京地鐵祝畢業生畢業快樂。

       “願每一趟列車都帶你奔赴更好的遠方,實現更美的夢想”

        列車咣噹咣噹地響,終點,前途和老鼠,可能也是同義詞。

        我收拾好行李,除了血氧,一切滿滿當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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