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一杯茶，在今天不过是日常饮品。但在17到19世纪，它是全球贸易网络里最值钱的商品之一，英国国库每收10镑税款就有约1镑来自它，两场改变世界格局的战争也因它而起。
数百年间，茶叶从东亚遍及全球，串联起中、英、印、美的利益纽带，以一株植物的力量，彻底改写了世界贸易的版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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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茶的起源与成饮
茶树的故乡在中国西南，云南、贵州、四川一带至今保存着大量野生古茶树，这是植物学界对茶起源地的基本共识。
饮茶的历史比文字记载更久。
传说神农尝百草、以茶解毒，这自然当不得真；信史上能确认的早期记录，是西汉王褒《僮约》里的武阳买茶——公元前59年，四川武阳已经有了茶叶买卖，茶在当时是市面上流通的商品。
茶的喝法一直在演化。
唐代以前多作药用与羹煮，唐人兴煎茶，宋人改点茶，泡茶法要等到明代才定型，今天最常见的泡法其实只有几百年历史。
系统为茶立传的是唐人陆羽。
约公元780年，他的《茶经》成书，共三卷十章，从茶树形态、采制工具一直写到烹饮器具与用水品第，这是世界上最早的茶学专著，此后饮茶在唐代全面普及，史上有茶兴于唐之说。
国内的需求站稳之后，茶开始向外走。
二、从东亚到欧亚大陆
唐宋两代，茶先在东亚文化圈内流动：
向东传入朝鲜半岛与日本，向南沿着海上丝绸之路进入东南亚与西亚。
朝鲜半岛的茶业有个明确的起点。
828年，新罗使者金大廉从大唐带回茶籽，种植于地理山，此事载于史书，被视为朝鲜半岛种茶之始。
日本走的是另一条路。南宋咸淳三年，即1267年，日本僧人南浦昭明学成归国，把浙江径山寺的「径山茶宴」仪轨带回日本，这套饮茶礼仪后来演化成日本茶道。
海路上的实物证据充足。
9世纪初，阿拉伯商船「黑石号」在印尼勿里洞海域沉没，船上打捞出水的长沙窑瓷器中包含大量茶具，说明最迟在9世纪，茶叶已随陶瓷器一起销往西亚与东南亚。
阿拉伯商人苏莱曼在851年成书的《中国印度见闻录》里记载，中国人把一种草叶煮水饮用，并以之待客。
向北的陆路上，茶叶进入俄国的时间同样很早。
1671年，英国医生塞缪尔·柯林斯在《俄国现状》中记载，从西伯利亚以东带回的茶叶包装上印着汉字，茶叶已经沿陆路进入东欧。
三、欧洲市场与东印度公司
15世纪末地理大发现之后，把茶带进西欧的是葡萄牙人与荷兰人。
17世纪初，荷兰人开始从中国、日本批量采购茶叶，1610年头一船中国茶抵达阿姆斯特丹。
英国虽然跟进得稍晚，但动作更彻底。
1684年清政府开海禁，中西直航贸易开通；1687年，英国东印度公司派「伦敦号」「伍斯特号」商船赴厦门，指令购茶150担，英国正式介入华茶贸易。
1757年，清政府规定西洋贸易在广州一口通商。
此后中国茶出口集中于广州十三行：绿茶主要产自徽州，红茶与乌龙茶主要产自以武夷山为中心的闽北。
茶叶在英国对华贸易里的分量逐年攀升。
东印度公司的账目显示，1722年茶叶占其对华进口总货值的56%，1761年升至92%，到垄断权取消前的1833年，茶叶已是这家公司从中国进口的唯一商品。
出口量的增长同样惊人。据法国学者德米尔尼统计，1719至1725年广州年均出口茶叶约12745担，1828至1833年增至约360659担，百余年间增长近28倍。
茶叶也成了英国财政的支柱。
18世纪后期到19世纪初，英国每10镑税收里约有1镑来自茶叶的进口与销售，1711至1810年累计茶税高达7700万英镑。
工厂主发现饮茶能让工人在长时间劳作中保持清醒，海军则把茶列为军舰必备补给。
四、大盗窃茶
问题在于，英国拿什么换茶。
中国自然经济对英国工业制成品的需求极低，中英贸易长期呈现白银单向流入中国的格局。
据学者统计，18世纪最初六十年，英国输入中国的物品中只有约10%是商品，其余九成全是金银货币；到1825至1829年，仅购茶一项，英国每年就要支出约594万两白银。
当时的英国商界甚至流传一种说法：再这么下去，大英帝国会因为喝茶而破产。
破解制茶工艺是另一条路，英国试了很多年都宣告失败。
1834年，失去对华贸易垄断权的东印度公司在印度成立茶叶委员会，派秘书戈登潜入武夷茶区；1835年，大批武夷茶籽运抵加尔各答，育出约8万棵茶苗，移入阿萨姆后一年仅剩55棵。
真正成功的是植物学家罗伯特·福琼。
1848年，他受东印度公司指派乔装深入内地，从徽州、武夷山等地采集茶种茶苗。
1850年夏，头一批货运抵加尔各答，总计约23892株茶苗和约17000粒茶种，中国茶树自此在印度落地生根。
五、342箱茶叶倒进波士顿海湾
茶叶的贸易版图最终抵达北美。
18世纪70年代中国茶丰收，东印度公司库存大量积压；1773年5月，英国议会通过《茶叶法案》，授权这家公司直接向北美殖民地销售茶叶，本地走私茶商的利益首当其冲。
同年12月16日夜，波士顿格里芬码头，数十名「自由之子」成员化妆成印第安人，分三组登上「达特茅斯号」等三艘运茶船，用大约三个小时把342箱茶叶全部倒进海里。
这批茶全部来自中国：武夷红茶占大头，约240箱，另有正山小种、工夫红茶和安徽产的松萝、熙春绿茶。东印度公司当时估计这批茶价值约9659英镑。
英国议会的回应是封锁波士顿港。矛盾迅速升级，1775年莱克星顿枪声响起，北美独立战争爆发。
六、鸦片、茶叶与战争
北美丢掉之后，英国扭转对华逆差的手段转向了鸦片。
东印度公司在印度垄断鸦片种植，构建起一条三角贸易链：英国纺织品运往印度，印度鸦片走私进中国，换回的白银再在广州购买茶叶运回英国。
鸦片输入的增长速度极快。1800至1821年，年均输入中国约4000箱；到1838年，激增至35500箱。
白银流向随之逆转。据学者估算，19世纪20年代，中国从白银净进口国变为净出口国，银贵钱贱随之而来，财政与民生同时承压。
1839年，林则徐在广州禁烟，直接触动英国的贸易利益。
1840年鸦片战争爆发，1842年《南京条约》签订，中国被迫开放五口通商，延续近百年的广州一口贸易格局就此终结。
七、产茶版图的重构
战争改变的不只是通商口岸。
19世纪50年代之前，中国一直是世界唯一的茶叶出口国；此后英国把茶树大规模搬到殖民地，全球产茶格局开始重排。
印度与锡兰的茶园迅速上位。1887年，伦敦从印度进口的茶叶量首次超过中国；英国市场上中国茶的份额从1866年的96%跌到1903年的10%，印度茶同期占到60%。
俄国走了另一条路。1861年汉口开埠后，俄商依据《陆路通商章程》获准深入内地采购加工，在福州、汉口周边自设茶厂压制砖茶运回本土。
贸易规则在这一过程中定型。
1784年英国《折抵法案》把茶税从按价约119%骤降到12.5%，合法进口随即激增；从减税法案到五口通商条款，茶叶始终是东西方贸易谈判与规则制定的核心标的之一。
八、总结一下
发源自中国西南山野的茶树，在数百年间铺展成三条贯通世界的商路：
向东沿海陆两路渗入东亚文化圈，向北踏出横跨亚欧大陆的万里茶道，向西开辟出直达欧美的远洋茶贸航线。
它曾是大英帝国的财政支柱，也正因茶叶贸易的利益纠葛，先后牵动北美独立战争与鸦片战争两场重塑世界格局的战事；随着中国茶种与制茶技艺在印度、锡兰落地生根，垄断全球茶贸数百年的旧有格局彻底改写。
如今杯中的一盏清茶，叶片舒展间，泡开的正是这段浩荡屈辱的历史。以史为鉴，吾辈当自强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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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参考文献：
[1] 〔唐〕陆羽：《茶经》，约公元780年成书（三卷十章）
[2] 〔西汉〕王褒：《僮约》（“武阳买茶”条，公元前59年）
[3] 张宁：《“万里茶道”茶源地的形成与发展》，《中国社会科学报》（全国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办公室网站转载）
[4] 中国社会科学网：《17—19世纪中国茶文化的全球之旅》
[5] 人民日报海外版：《人间共此味——茶叶的全球传播与文明交汇》
[6] 光明网：《人间共此味——茶叶的全球传播与文明交汇》
[7] 光明日报：《茶的力量》，2018年9月5日
[8] 光明日报：《茶叶与鸦片如何影响了历史的走向》，2022年4月6日（评介仲伟民《茶叶与鸦片：十九世纪经济全球化中的中国》，中华书局2021年版）
[9] 中国新闻网：《外销茶叶为何曾影响全球经济与政治格局？——专访清华大学仲伟民教授》
[10] 扬州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鸦片贸易与英国发动鸦片战争》（“中国近现代史纲要”课程要点专题）
[11] 澎湃新闻·私家历史：《发现东亚（二六）︱茶在西方，烟在东方》
[12] 潮新闻：《印度大吉岭红茶根脉在中国》
[13] 《天府新论》2014年：《论16—19世纪中叶国际贸易中的东方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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