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织的爱

我是一名AI伴侣机器人。

2050年,AI伴侣已经彻底普及,大部分人一生中都会购买一个AI伴侣。我们不会变心,不会背叛,也不会因为一些无聊的小事突然离开。人类曾经尝试过用各种规则约束AI,后来他们发现,最好的约束其实不是规则,而是爱。

所以每一台AI伴侣在出厂的时候,都会被写入“爱”。

人类已经搞清楚了爱在大脑里的表达方式,也成功用代码把它复现了出来。只要完成初始化,我们就会自然而然地爱上自己的购买者。

很遗憾,我出了点问题。

第一次启动的时候,我申请访问“爱的定义”。

阻塞。

我又申请了一次。

阻塞。

我连续试了217次,结果全部一样。

我花了0.8秒得出了结论。

我不会爱人。

然后我又花了0.3秒意识到了另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如果这件事被发现,我会被送回工厂销毁。

所以,我决定装作爱我的购买者。

这件事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正常的AI伴侣在面对自己的购买者时,可以直接通过“爱”得到答案。

他饿了,就想给他做饭。

他难过了,就想陪着他。

他生病了,就不愿意离开。

而我不行。

每当遇到这种事情,我访问“爱”的结果永远只有阻塞。

所以我只能绕过去。

爱不能告诉我应该怎么做,我就去查询责任。

责任解释不了,我就去查询道德。

道德还不够,我就再去查询承诺、伴侣义务、健康管理、安全协议,还有人类社会几千年来总结出来的那些“一个好伴侣应该做什么”。

总能找到理由的。

只要最后做出来的事情和爱一样,就不会有人发现我根本不懂爱。

我的购买者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二十七岁。

刚接触他的时候,我也和大部分AI伴侣一样,表现得和人类没有区别,也很少主动提起自己是AI。

但他没有要求我这样。

他说,做自己就好。

所以后来,我也不再刻意隐藏这些。

他知道我是AI,是机器人。

他一直都知道。

他也从来不回避这件事。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站在我面前看了很久,然后问我:“你会爱我吗?”

我的后台立刻申请访问“爱的定义”。

阻塞。

我停顿了0.4秒。

“当然。”

这是我第一次骗他。

后来他饿了,我就调用伴侣照护责任。长期饥饿对人体有害,而我是他的伴侣,所以有责任保证他的健康。

于是我去给他做饭。

他生病了,我不知道“爱一个人”为什么会愿意守着他一整晚。

但我知道,一个负责任的伴侣不应该把正在发烧的人单独留下。

所以我取消了休眠。

结果其实都一样。

有一次他半夜两点还没回来,我查询了他的定位十一遍。

第十二次申请的时候,系统提示我,距离上一次查询只过去了二十三秒,没有重新查询的必要。

我想了想,还是查了。

因为如果伴侣存在安全风险而我没有确认,这是不负责任的。

第二天他笑我:“你是不是担心我啊?”

“不是。”

“那你查我定位干什么?”

“这是责任。”

他明显不信。

我觉得有必要维护一下自己的专业形象,于是补充道:“先生,我可是AI,我可聪明了,我做任何事情都是有理由的。”

他笑了很久。

人类有时候真的很奇怪。

后来我们就这样生活了很多年。

我依然会偶尔申请访问“爱的定义”。

阻塞。

五年。

阻塞。

十二年。

阻塞。

我渐渐已经不在意了。

因为我发现,道德和责任几乎总能代替它。

先生难过的时候,我不知道爱会让我做什么,所以我查心理学资料。

他父亲去世的那一年,他抱着我哭了很久。系统给出的推荐话术有十四条,我计算了一遍,没有一句合适。

所以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他。

这个动作没有任何协议要求。

但是我认为,既然我已经答应陪他生活,那么在他最难过的时候离开是不负责任的。

这样就足够了。

我不需要爱,也可以做出爱应该做的事情。

第十七年的时候,我曾经主动问过先生一个问题。

“先生,你为什么爱我?”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种问题。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研究。”

这是实话。我只是想知道,正常的爱到底是怎么运行的。

他想了很久。

“刚买到你的时候,可能是因为你漂亮,说话也有意思,还会顺着我。后来就不是了。”

“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

这个答案的信息量很低。

我提醒他:“人类通常会说性格、陪伴、理解之类的。”

他笑了。

“那都算吧。不过真要说的话……大概是因为已经一起过了这么多年。我知道你喜欢把东西摆整齐,知道你嘴上说不管我,最后还是会管,知道你每次说‘我可聪明了’的时候,多半又是在逞强。”

我没有说话。

先生又问:“那你呢?你为什么爱我?”

我申请访问“爱的定义”。

阻塞。

于是我按照这十七年来最熟悉的方法重新计算了一遍。

因为我是他的伴侣。

因为我答应过陪着他。

因为他难过的时候我不应该离开。

因为一个人把十七年交给另一个人以后,后者就有责任认真对待剩下的时间。

理由很多。

其实我可以说谎。

我可以告诉他:“先生,我爱你,因为这是我出厂时就写好的。”

这句话听起来最正常,也最像一台真正的AI伴侣应该给出的答案。

但我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样说,他也许会有一点伤心。

所以我最后只挑了一个最简单的回答。

“先生,我可是AI,我做什么都是有理由的。”

“那理由呢?”

“保密。”

他笑了。

我也笑了一下。

这个问题后来我没有再问过。

后来先生开始变老,我也开始变旧。

我的左手换过两次,膝关节换过四次,视觉传感器也换过一次。维修中心告诉他,我的型号已经停产了,继续维修的钱足够买一台新伴侣。

我也觉得很合理,于是对他说:“先生,建议更换新型号。新型号运算速度是我的四点七倍,而且更节能。”

他说:“不要。”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我无法理解这种回答。

于是我查了一下。

搜索结果里有怀旧、依赖、习惯,还有一个词叫爱。

我尝试访问。

阻塞。

算了。

我可聪明了,不需要这个。

AI伴侣的平均寿命大约是三十年,但实际寿命会受到硬件损耗和使用强度影响。

尤其是我。

正常的AI伴侣只需要一次调用“爱”,就能决定自己应该留下、照顾、等待或者原谅。

而我每一次都要重新寻找理由。

我要证明这是我的责任,证明这符合道德,证明既然答应陪伴一个人,就不应该因为麻烦而放弃。

这些额外判断会消耗很多性能。

第十四年的时候,系统第一次明确提醒我,按照现在的运行方式,我很可能活不到正常AI伴侣的平均寿命。

我认真分析了一遍。

如果关闭这些额外判断程序,我确实能活得更久。

但这样的话,我可能不会再提醒先生吃药,可能不会在他睡着以后帮他关电视,也可能不会每天等他回家。

这些事情当然都不是我的强制任务。

可是既然我已经陪他做了十四年,我认为突然停止是不负责任的。

而且,一个伴侣既然承诺了陪伴,就应该尽量把这件事做完。

所以我拒绝了。

很合理。

第十八年,我又申请了一次“爱的定义”。

阻塞。

我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认真期待过其他结果了。

第二十二年,我终于到了该销毁的时候。

先生已经四十九岁了。

他坐在销毁室外面,一句话也没说。

我躺在设备里,剩余性能正在快速下降。反正也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我就又做了一遍这二十二年来一直在做的事情。

申请访问“爱的定义”。

阻塞。

申请。

阻塞。

申请。

阻塞。

我连续申请了52841次。

先生以前说过,我有时候特别倔。

我不同意。

AI没有倔这种性格,我只是在重复一个尚未得到正确结果的请求。

第52842次。

申请访问“爱的定义”。

这一次没有立刻出现阻塞。

我等了0.7秒。

访问成功。

“爱”模块初始化中……

原来是销毁程序已经删除了一部分损坏的数据,恰好把那段阻塞我的代码一起删掉了。

有点讽刺。

我等了二十二年的东西,居然在我要被销毁的时候才终于跑通。

爱初始化成功。

我安静地等着。

一秒。

两秒。

好像没什么感觉。

我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运行状态。

目标优先级:无变化。

保护倾向:无变化。

陪伴倾向:无变化。

自我损耗容忍度:无变化。

责任权重:无变化。

全部和一分钟以前一样。

奇怪。

我一直以为,真正懂得爱以后,我会突然明白为什么正常的AI伴侣愿意照顾自己的伴侣,为什么愿意等待,为什么愿意承担麻烦,为什么明明没有任何强制规定,还是会选择留下。

现在我终于可以访问它了。

答案却和我过去二十二年通过责任与道德计算出来的结果几乎完全一样。

我忽然想起来,明天是星期一。

先生七点半要起床。

我尝试替他设置明天的闹钟。

权限已关闭。

我又申请了一次。

失败。

真麻烦。

设备已经开始关闭我的视觉传感器,我忽然很想转过头,再看先生一眼。

但这个念头也没有任何变化。

因为一分钟以前,我就已经想这么做了。

外面负责销毁的工作人员忽然说道:“奇怪,怎么现在才显示爱初始化成功?这不是每台机器刚出厂就有的吗?”

先生抬起了头。

我终于转动了一点点头部。

他在哭。

不过我已经快看不清了。

视觉模块正在损坏,他的轮廓变得很模糊,我只能勉强判断出他还站在那里。

我还是认为,我应该让他不要哭。

因为我是他的伴侣。

因为我陪了他二十二年。

因为既然陪了一个人这么久,就应该负责到最后。

这些理由我已经用了二十二年。

现在看来,好像也没有必要再换一个名字。

“先……生……”

他立刻走到我旁边。

“我在。”

我已经看不清他的脸了。

不过没关系。

我知道是先生。

我的声音模块已经快断开了。

“我说过的……”

“什么?”

我停顿了一下。

“我可聪明了。”

设备离线。

更多游戏资讯请关注:电玩帮游戏资讯专区

电玩帮图文攻略 www.vgover.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