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來》:異常流行幻象與羣衆瘋狂

人,和動物一樣,總以羣體方式陷入瘋狂,再慢慢地、一個接一個地恢復理智。

我得說,我一開始甚至都並不知道這部電影的存在。在被這部電影的十攝屏跳臉,使我以獵奇心理真正深入瞭解之後,我得說,很難相信2026年的院線竟還有這種質量的電影可以讓票房膨脹到這一極端反常的程度的奇觀。

本着不調查就沒有發言權的精神,我花費24塊錢買了一張票看了這部電影,就個人體驗來說,我浪費了足足86分鐘的時間看完了這一部對我來說毫無價值的作品。

它的爛不是用力過猛的爛,而是一種彷彿從未被人類審閱過的粗糲感。角色的建模像是從2004年的flash動畫裏直接拖出來的,劇情推進靠旁白硬念,情感轉折比PPT翻頁還生硬。連《雷鋒的故事》都能跟它掰掰手腕。

這種東西別說稱之爲藝術,就連稱爲作品都有些勉強,但是,我們小《牛來》就是這麼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地火了,因爲抽象、因爲低劣。

其實我非常能理解《牛來》的爆火,那些買票走進電影院裏,爲牛來貢獻票房的觀衆們的心態,究其原因,不過一種純粹的獵奇心理。

當然了,在觀看的觀衆裏,有人是爲了社交談資,有人是爲了驗證吐槽是否成立,還有人則帶着對行業平庸作品的不滿,把《牛來》當成了一個情緒出口。另有一部分人,只是被熱搜和排片推着走,甚至說不清自己爲什麼笑。但我想,仍舊有部分觀衆還是被“這怎麼可能”的好奇心驅動,而非“這值得一看”的審美判斷。

知道我小時候我姐因爲喜歡獵奇帶我去看《小時代4》的時候有多絕望嗎?

但《牛來》和《小時代》不同。後者至少還在作品的範疇內被嘲笑,而前者爛到了批評失效的狀況,你其實根本無法用劇情不合理去批評一個根本沒有劇情的作品,也無法用畫面粗糙批評一個明顯沒預算的東西。

然而,批評失效本身並不等於傳播優勢。爛到無法被評價的作品每年都有,絕大多數悄無聲息地下線了。《牛來》的特殊之處在於,它恰好成爲了反諷梗文化的一種。

當一部作品爛到任何嚴肅批評都顯得多餘時,我們去吐槽它就不再是批評,而變成了一種調侃,或者說是一種新創作。到了這種時候你根本不需要分析它哪裏不好,你只需要說這居然是一部院線電影,這句話自然而然的就能成爲一個梗。

批評的失效,在這裏被社交媒體轉譯成了傳播的燃料,因爲罵它已經成了一種集體娛樂。於是它不僅沒有被無視,反而獲得了一張免死金牌。

慢行者狂熱

想象一下,假設我們在北京街頭,某個無名之人忽然開始以一種奇特的節奏緩步行走,他步伐拖沓、重心後移、每一步都彷彿在與地心引力談判。

起初只有路人側目,但很快,有人開始模仿。不是爲了抵達某個目的地,而是因爲他這樣走,必有其道理。

三天之內,半個北京的bro都在以這種步態示人;一週後,報紙開始討論這種新步態的哲學內涵。又一個月後,有人出版了《慢步行走的藝術》,但最初那個慢行者,有可能只是腳踝扭傷了。

我簡單翻看了一下燈塔,看了看《牛來》的數據,在《牛來》上映初期,這玩意兒幾乎無人知曉。

首日票房3420元,隨後跌至單日兩百多元,首周累計才5588。瀕臨被院線清退。這部粗製濫造到令人費解的動畫,當時以一種近乎行爲藝術的方式存在着。

而當第一批獵奇觀衆將觀影體驗上傳至社交媒體後,傳染就開始了。在豆瓣上面湧現大量反諷五星好評,稱其是國產動畫又一個里程碑,網友又開始造梗,依舊是老一套的三板斧,比如什麼“時間會證明牛來”、“梵高死後人們纔開始欣賞他的作品”、“你真的看懂《牛來》了嗎”的一系列鬼話。

這些評論的有趣之處不在於它們說了什麼,而在於它們都知道自己在說謊,並且知道別人也知道自己在說謊。人們用越來越誇張的反諷來掩飾最初的獵奇衝動,最終形成一層保護性的集體默契,大家都知道這是爛片,但假裝它是神作,更好玩。

羣衆往往願意相信明顯荒謬的事物,因爲承認荒謬等於承認自己曾參與荒謬。

但羣衆內部並不是同步行動的。最先製造聲浪的,是一羣清楚知道自己在反諷的人;隨後跟進的,是害怕錯過熱點的泛流量;最後被捲入的,則可能只是被排片和討論度推着走的普通觀衆。三類人的入場原因不同,離場速度也不會相同。

不過請注意這裏的模仿機制,幾乎沒有人是真的在欣賞《牛來》。大家模仿的都是同一種姿態,如果要形容的話,那就是一種我比你們都更早發現這件荒謬之物的傲慢姿態。就像我剛剛在前面提到過的慢行者狂熱的故事,裏面那些模仿怪異步態的人,他們不是在走路,而是在表演一種優越感。

《異常流行幻象與羣衆瘋狂》的作者查爾斯·麥基在書中進行分析的時候,針對各種狂熱反覆指出一個悖論:

當羣衆追逐的對象越荒謬,狂熱反而越持久。因爲荒謬之物沒有可被證僞的內在邏輯,它唯一的價值就是大家都在談論它。

如果《牛來》是一部平庸的爛片,它會悄無聲息地死去。

正因爲它爛得越過了理解的邊界,爛到沒有任何內在邏輯可供證僞,它才變成了一個空白的符號。反諷者可以往裏填梗,獵奇者可以往裏投射驚訝,社交表演者可以借它標榜自身比人們更早發現了這個荒謬之物。

就像慢行者的步態,如果只是一種普通走路,沒人會模仿;正因爲它毫無意義到令人費解,它才成爲了意義的黑洞,吞噬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當網絡熱度發酵後,影院端開始主動加場,甚至安排進杜比廳放映。這與鞋匠開始生產慢步鞋、報社開始討論慢步哲學其實是一個道理。

一個成熟的商業系統從不關心狂熱的內容,只關心狂熱的流量。

當模仿行爲形成規模,整個產業鏈都會爲其提供合法性背書。《牛來》的影院加場,不過是我們過去反覆發生了數百萬次的事件,在數字時代的重演。

當圍觀並參與一種行爲成爲了社交貨幣,一部分個體確實失去了獨立判斷的動力,轉而加入集體行爲藝術,但另一些人從未失去判斷,他們只是把判斷暫存在戲謔裏,一邊罵一邊傳播,一邊傳播一邊自嘲。恰恰是這種清醒地加入,比單純盲從更讓批評難以着力。

標記想看、轉發吐槽、創作段子,本質上都是在購買這場狂歡的入場券。

就像下面這種,我完全沒有p圖哦▼

泡沫

無論什麼風潮,其本質都是一種模仿,而模仿帶來加速度,加速度製造泡沫,而泡沫最終會在某一瞬間破裂。

網絡熱度給《牛來》帶來的反彈使票房從不足萬元暴漲至破百萬,就以我現在凌晨一點看到的票房爲終點,現在已經150萬票房,但影片依舊沒有任何口碑轉化的基礎。

最先散去的,往往是那些最清醒的反諷玩家,他們一旦發現梗開始重複,就會迅速抽身;普通跟風者則會在熱搜退潮後短暫茫然,再若無其事地回到日常審美。真正留到最後的,可能只是少數真心想從這部作品裏找出意義的人,但這類人少到可以忽略不計。

試想一下,當所有獵奇者都完成了打卡,當所有段子都被創作殆盡,當慢步的新鮮感耗盡,人羣就會突然散去,就像那些一覺醒來發現鬱金香球莖只是一顆洋蔥的人。

最終,《牛來》的慢行者狂熱會留下什麼?我覺得不只有幾個被記住的梗。而是會留下了一種危險的示範。

當一條路徑被驗證爲低成本、高回報、可複製時,行業的資源配置邏輯就會悄然偏移。

過去,一部電影的回報取決於它能在多大程度上滿足觀衆的審美期待,而《牛來》證明了,回報也可以取決於它能在多大程度上擊穿觀衆的審美底線,而且後者的成本要很顯然的低得多。

如果未來有製片方刻意按照爛到出圈的配方來生產產品,精心計算着要爛到哪個刻度才能觸發社交媒體的反諷狂歡,那《牛來》現在的處境就不再是一個意外,而是一個預言模板。

不過話又說回來,刻意的爛和天然的爛之間有一道微妙的鴻溝。觀衆的反諷之所以成立,是因爲他們相信創作者是認真地拍砸了,而非故意拍爛來逗我。

一旦觀衆識破了刻意,反諷就會失效,狂歡就會轉向憤怒。所以這條捷徑並非沒有天花板,但問題在於,在注意力經濟中,天花板從來不是阻止人們嘗試的理由,只要有一次成功,就會有一百次模仿,而一百次模仿中只要再有一次撞上風口,這個規則就會被進一步加固。

當爛到極致可以兌換成流量,當審醜、審異、審獵奇成爲比審美更高效的傳播路徑,未來的爛片或許會刻意模仿這條爛到出圈的捷徑。它留下了一個被改寫的規則,在注意力經濟中,被討論本身就是價值,至於被討論的是傑作還是垃圾,已經無關緊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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