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那年,小黃剛滿月。
聽我媽說,我爹從柴火堆裏抱出來時,它還沒睜眼,巴掌大一團黃毛。我躺在涼蓆上蹬腿哭,它就趴在旁邊哼哼,兩個聲音此起彼伏。後來我媽把小黃擱在我旁邊,它拱了拱,拱到我胳肢窩底下,不動了,我也不哭了。
頭兩年的事我不記得,都是我媽後來講的。她說我學走路那會兒,小黃跟在我後頭,我一歪它就往前湊,拿脊背頂我。我摔了它比我媽跑得還快,圍着我轉圈,拿舌頭舔我的臉。
五歲那年我開始玩泥巴。牆頭上一排一排曬我捏的小人,小黃就蹲在牆根底下仰着頭看。我掰一塊饃扔下來,它跳起來接住,尾巴搖得跟風車一樣。後來下雨了,泥人都化了,牆頭上只剩一灘一灘黃泥印。小黃還蹲在那兒看,我不懂它看什麼,現在想想,大概它知道那些印子是泥人留下的,就像後來我知道它在我生活裏留下過什麼。
七歲上學頭一天,我揹着書包走到村口,小黃跟了一路。我說回去吧,它蹲下來。我又說回去吧,它耳朵搭下來。我媽在院裏喊了一聲,它才轉身往回走,走了三步又回頭看我一眼。我衝它擺擺手,它尾巴搖了搖,跑回去了。
以後每個傍晚,我從學校回來,走到村口就能看見老槐樹底下蹲着一團黃。遠遠聽見我的腳步聲,它耳朵先豎起來,然後整條狗彈起來衝過來,爪子扒着我的褲腿。我蹲下去摸它腦袋,它就往我懷裏拱。
上初中住校,週末纔回來一趟。頭一個週五傍晚,我走到村口,看見老槐樹底下蹲着它。走近了,它站起來,走過來拿腦袋蹭了蹭我的褲腿,然後走在我前頭帶路,尾巴豎着,一搖一晃的。我注意到它跑起來沒小時候那麼利索了,後腿有點拖。
我媽說我不在的時候,它每天傍晚都去村口蹲一會兒,天一擦黑就回來。
高中去了縣裏,一個月回一趟。有回月底到家,走到村口,老槐樹底下還是那團黃,但站起來的時候慢了很多。它走到我腳邊,靠着我腿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跟我往回走。我低頭看它,嘴邊的毛白了,步子也沒以前穩。
那天我在院子裏喫辣條,它趴在我旁邊,鼻子湊過來聞。我掰了一塊擱手心裏,它舌頭一卷舔走了,然後舔了舔我的手心。那舌頭還是熱的,跟小時候一樣。
我說,小黃,等我掙了錢,天天給你買辣條。它的尾巴搖了搖。
大二那年暑假我回來,走到村口,老槐樹底下空空的。心裏咯噔一下,腳步快了。推開院門,看見它趴在門檻上曬太陽,耳朵搭着,下巴擱在前爪上,眼皮耷拉着。我蹲下去,它慢慢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了我一會兒,才認出是誰,尾巴喫力地搖了搖。
那是我頭一回覺得它老了。
我媽說,現在村裏人都管它叫大黃了。我愣了一下,抬頭看它嘴邊那圈白毛,看它身上那層原來油亮現在黯淡的黃。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不知道。
我坐在門檻上,它把腦袋擱在我膝蓋上,沉甸甸的。風從院門口吹過來,槐樹葉子落在它背上,它也沒抖。我一下一下摸它的頭,從腦門順到耳朵根,摸到耳朵後頭那道疤,還是去年被村東頭黑狗咬的,那時我拿掃把打跑了黑狗,它嗚嗚跟了我一路回家。
那天晚上我在院裏坐到很晚,大黃趴在我腳邊,呼吸又慢又長。月光照在它身上,那層毛泛着白。
走的那天早上我蹲在它面前,它試着站起來送我,撐了兩回沒撐起來。我把它按下去,說別送了。它的眼睛看着我,尾巴輕輕掃了一下地。
我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它還趴在門檻上,下巴擱在前爪上,就那樣看着我。
後來我媽打電話來說,大黃走了。那天下午它趴在老槐樹底下的陰涼裏,跟往常一樣,等我回來。
我沒回去。我坐在宿舍牀上,把臉埋在手心裏待了很久。想起它小時候拱在我胳肢窩底下睡覺的樣子,想起它叼泥人滿院子跑的樣子,想起它在村口老槐樹底下一蹲就是十幾年的樣子。
後來放寒假我回了趟家。院牆還是那道院牆,絲瓜藤枯了。門推開的瞬間我愣了一下——門檻上趴着一隻小黃狗,巴掌大,耳朵尖上有撮黑毛。它抬起頭看我,尾巴搖了搖。
我媽說,開春的時候生的,一窩仨,它長得最像小黃。
我在門檻上坐下來。那隻小狗慢慢爬過來,拿腦袋拱了拱我的手心。舌頭熱的,小小的,舔在我手心裏。
我把它抱起來,擱在膝蓋上。
我說,叫小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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