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每一個人,都生活在巨大的差距裏。
當城裏的可樂已經稀鬆平常時,鄉村的老人,卻還在拿可樂上門送禮,對於他們來說這是個稀罕物。
本文編輯&作者:撬棍二筒
一個普通的銀行櫃員,每天都能見到形形色色的差距。
消費的差距,夢想的差距,認知的差距,在生活裏無孔不入,滲透於工作流程的每一個細節當中。

在窮學生爲存幾塊錢而鬱郁不歡時,隔壁的VIP通道已經傳來金子如涓涓流水般撞在一起的清脆聲響了。那聲音無形中挖空了窮人夢想的積蓄,踐踏着他們卑微的認知,彰顯着二者消費的距離。

於是,那些本就入不敷出的人,在存錢與取錢的邊界上變得更優柔寡斷,將那零散的、以個位數爲單位的紙幣,翻來覆去地揉,動作力度之粗糲,像是要再搓出幾個零一樣,直到銅臭與汗液混爲一體,才肯就此罷休。

銀行大門前,既有即將病死的窮人,也有已經玩瘋的富人,他們從相反的方向擦肩而過,從此不再有任何交集。
當職業成爲生活的範本
《囚徒的櫃檯》是一款反烏托邦敘事遊戲,你在其中扮演一個銀行櫃員,家中有重病在牀的母親、學業未滿的弟妹,只得孤身一人到大城市投奔與自己血緣隔了八輩的親戚,謀一份尚能餬口的工作。

平日裏,你要同時服務社會名流與平民百姓,處理各式各樣的紙幣,完成業務指標。
那紙幣千變萬化,混雜着各階級在其身上給予的厚望與恐懼,唯一不變的只有上面肥頭大耳的總統頭像,總是以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監視着你的工作。

政策每日都在變化,決定於高層當天的心情,或是某個見不得人的交易,需要通過法案來加以掩飾。
可能前一天,你還在用自動收款機數錢,後一天,就得把各種包裝成動物模樣的紙幣挨個攤開,一一檢查了。

銀行上班的日子枯燥乏味,報紙上空泛的政治宣言,讓人恍惚間感覺自己與高層好似處在兩個世界。上面有領導的慰問,也有美好社會的期許,把生活描繪得如詩如畫,充滿幸福的細節,卻唯獨沒有情緒與個人。

站在櫃員的角度觀察世界,這又是一種歷史的差距。你既可以看到高層眼裏的世界,也能體會到民生疾苦的世界,前者在歷史課本里反覆流轉,後者只在嘆息中悄然逝世。

一個救子心切的爺爺,在你面前表現出一副大義凜然、生死與共的英雄氣概,好似要將自己前半生的所有努力,全部投入到與兒子病魔的戰鬥當中。
但畫面一轉,老人的賬戶裏只有幾百塊的儲蓄,而他爲了這個目標已掙扎多日——原來他的前半生就值這麼一點錢。

緊接着,下一個客戶財大氣粗,直接將一箱子錢甩在桌上,要求你逐一清點。他也做了一點“掙扎”,或許你可以清點的不那麼認真,他便可以從中獲利。
但那人的賬號,明顯已經容不下類似的蠅頭小利了,那數額大到能買下五百個老人的半生,再外加他兒子的二十條命。

另有一些人,嘴邊不掛念錢,卻掛念着夢。
但即便是夢,也有着巨大的差距。
一個自幼時便混跡於貧民窟的孩子,從身上掏出幾張一塊錢的紙幣,向你興奮地說到:“我要買一雙嶄新的布鞋!”

另一個油光滿面,着裝華麗的年輕人,和那孩子幾乎一個歲數,他卻存着大幾倍的數字,告訴你自己以後會買下一座城,還特地強調,“貧民窟那片不要”。

二者的難度,從世俗的尺度上來看,明顯是布鞋要更易於實現一些。
但那孩子身上的破爛,卻讓人感覺一雙鞋比一座城還要昂貴。他的人生太沒有容錯,這筆錢可能會應用在任何一次危機,卻不太可能動用在任何一種娛樂身上。
這些差距的累計與總和,讓《囚徒的櫃檯》的玩法變得異常難熬。

你數着錢,有時是毛毛細雨,有時是大雨傾盆;一些是光芒四射的陽雨,一些是終其一生的陰雨,朦朧之中便替別人匆匆走完了一生。
對於窮人,沒有理財一說:存錢與取錢恰似人生的兩端。

前者總是莽足了勁,憧憬未來,每日下班那點時間不用做休息,反而大老遠跑來銀行排隊存錢,好似那幾塊錢不存進去就會不翼而飛一樣。
後者的用戶年齡呈直線增長,大多唉聲嘆氣,草草將自己的前半生付之一炬,死後也留不下什麼有價值的遺產。
對於富人,才叫人生的投資。

爲自己的老年投,爲孩子的未來投,讓孫子或是姓氏之下的子子孫孫,都能像自己一樣,活得瀟灑自在,投的漂亮圓滿。
在一個烏托邦世界裏當銀行櫃員,不同於酒保,或是其他能接觸大量人員的職業,你體會不到什麼人間暖意、經歷、情緒,而多是些讓人無言以對的差距。
差距的本質
在遊戲的世界裏,國家是一個想象的集體,個人訴求必須和國家的政治理念與社會綱領完全一致,但凡有任何偏差,都會遭受同人的鄙夷與制度的厄運。
因此,每一項制度的頒發,都旨在通過剝削底層人的生存空間來維護社會結構的平衡,反映在《囚徒的櫃檯》裏,就是普通人高達30%的稅收,物價橫飛的市場,貨幣的貶值等等。

只要能讓特定的一部分人多積累一些財產,剩餘的人就務必要牢記意識形態的準則,去“犧牲奉獻”。
被壓迫者要站在壓迫者的角度思考情理,這是生活的常態。
許多來櫃檯辦理業務的窮人,只會將政策上的偏頗,歸結爲自己的無知,殊不知教育資源的嚴重壟斷,已經註定了這種差距無法彌補。

更有甚者幫助上層人監視自己同胞的一言一行,是否有忤逆之舉。如果有人對政府大言不慚,或是抱怨政策的荒謬,那此人大概在三四日內就會被捉到某座不知名的小黑屋,進行思想教育。
人民活在總統獨斷專行的恐懼當中,處在“國家罪人”的候補狀態裏,稍不留神“間諜叛徒”的帽子就會落實到位。

把越來越多的人列爲“戴罪”的囚犯,也就會讓權勢越來越不可收拾,人民也就越發彼此孤立。
夫妻互相指認、父子反目成仇的戲碼,在各種機構條文的離間下,已屢見不鮮。
再加上諸多強人所難的“銀行政策”,普通人只能靠靠偷政府財產,薅公共設施的羊毛苟且度日。他們掀走路上的井蓋、剪斷監獄的柵欄,本以爲這些材料能賣上大錢,殊不知這些由官方建設的公有財產,也是偷工減料。

真正的油水,早已被項目負責人一掃而空,剩下的人只能嚐嚐骨頭,還自以爲是什麼價值連城的寶物。
於是人們又開始想到造假錢,僞造證件,詐騙銀行國庫。

這也構成了《囚徒的櫃檯》玩法上的唯一難度,需要在各種保單與紙幣裏反覆甄別真假,一些人名字不對、編號不對、日期不對,或是錢幣上的烙印位置不對,都是爲了矇混過關。
如果審覈錯誤,附加的代價將會反饋在你的當日工資裏。有時候詐騙高峯期,工作一日甚至還要賠一點進去。

但多數人,沒有詐騙的膽量,他們只是礙於文化水平,無法有效地進行取錢與存錢的基礎操作。
可能是名字字母拼錯,就要重新排幾小時的隊伍,結果幾個小時後新的政策又來了——必須要用文言文寫報表,這下又得重頭來過。

人的價值貶低,銀行的價值就不斷攀升,人們只能寄託於這小小的銀行利潤,能夠讓他們承擔得起晚年生存。
但這個世界的錢,大到可以用幾萬買通政府要員,在高薪工作與權利壟斷中高枕無憂,也可以小到用幾塊錢買掉一個女孩的貞潔,更能用顆粒大小的金子,讓一個成年人對你言聽計從,唯獨不夠讓普通人安享晚年。

許多人只能錯愕的站在十字路口旁,看着一旁飛馳而過的豪車,幻想座椅上留存的溫度,來阻擋寒風的逼近。
一些人落草爲寇,非法購買槍支。在《囚徒的櫃檯》的中期,所有的國家級公務員還被允許攜帶槍支工作,櫃員又成了維護權威體系的保安,要和一些走投無路的人,決一死戰。

最終,紙幣上沾了許多死人的血,成了某種意義上的防僞標誌,令人作嘔。
大人的搶劫前腳剛走,小孩的脅迫後腳就來,但孩子能有什麼壞心思,他指望着一把玩具槍,能幫他拿到救妹妹的錢。
當你真問他價錢時,窮人的想象力與膽怯,甚至只允許幾百塊。
現實一種
一個人站在臺上高喊:“求求你們了,我沒有出路了!幫幫我吧!”
別人只會覺得他腦子有病。
但當一個人拿起武器,以同樣的語氣求助他人時,情況則反了過來。
持槍的人會覺得這羣人有病,爲什麼自己之前要那麼狼狽,他早應該這麼幹的。

《囚徒的櫃檯》也有這樣一羣類似的無政府主義,在撬動着某些人的意志,儘管沒有思想綱領,沒有人民解放,更多是下一代資本的讓位,但這也足夠令人垂涎了。
和許多同類遊戲一樣,面對世界的種種不公,你可以作出選擇,是以己度人、忽視一些窮人的難處,還是和上層人同流合污,舉報一些無辜之人,幫助富豪中飽私囊,都是你的自由,

不同的是,《囚徒的櫃檯》裏的選擇並非是某種艱難的道德難題,也不是什麼囚徒困境,而是一種人性的使然——在偌大的機器轟鳴下,用人性彌補社會之間的差距。
讓窮人相信差距並不決定一切, 使富人警醒差距的面目,不至於活在自我的世界裏,安然度日。

《囚徒的櫃檯》沒有同類遊戲的宏大敘事。作爲一個普通人,你阻擋不了歷史的進程,也無法改變國家的未來。
但你可以從微弱的小事做起, 比如一些人不會算數,那就忽略幾塊的差距,讓他們下班能按時存取錢。比如一些人的賬戶裏就差那一點救命錢,那就填補“命運”的距離,補救階級的鴻溝。

假如有人實在不會將錢幣疊成紙鶴的模樣;實在沒有能力,證明自己已故親人的財產,那就試着去縮小你們的距離吧!
讓錢幣回到真正的用途,只拿來消費,不必去刻意摺疊成國家喜歡的樣子;讓死者能甘心瞑目!他們活着時的奮鬥,不就是爲了讓後輩不會像他們一樣步入後塵嗎?

繁文縟節,就讓它放一放吧...朋友,我們阻止不了歷史車輪的前進,但請允許我在車上拉你一把,不再像從前一樣,只留下差距了。
《囚徒的櫃檯》有文藝作品該有的自覺,即便從小事做起,成爲大多數的一部分,也算是拯救了其他無數人的世界。

而這樣的世界,遠比總統的嗜好與貪婪重要。就像是爲貧困的孩子送上一雙嶄新的布鞋,對於他的影響與改變,要遠遠勝於富豪眼裏的一座城。

櫃檯如此擁擠,你甚至能感覺到權利在傲慢地看着你,以言語的誘惑、錢幣的流通,以時間的變化與風雨的莫測,以報紙的宣傳與人類之間漫長的差距...
但你不會接受這種慫恿;不會當統治階級的侍從,那些有關認知、夢想、消費的差距,在人性的光輝燦爛前,不過是失敗者的囈語。

在《囚徒的櫃檯》裏,玩家擁有許多第一次填補這樣的空隙。就讓這包容再猛烈一些吧,直到霸權不再順理成章,直到靈魂不再隔絕於世,直到我們的差距變成了差異...
歷史,纔會記錄我們的故事。
迴歸真實
2026年的現代社會,儘管已步入文明,但人類之間的隔閡,卻愈發深沉。各種各樣的信任危機,在社交媒體層出不窮,人類之間的差距,也從原先的銀行,被搬到了舞臺更爲寬廣的互聯網,時時刻刻傳播着焦慮與憎恨。

努力不再值得提倡,躺平是人生的終極目標。工位上的人們一邊倡導着自由、雙休,一邊在週六的夜晚從公司窗外望去,試圖捕捉月亮最後的蹤影。
勞累,讓人無意再去顧及別人的生死,也深怕內心僅存的善良,會被別有用心之人利用、褻瀆。
於是,我有了動筆寫這篇文章的想法。即便是微小的,不足驚奇的,世界也永遠會需要這樣的善意,需要這樣的文字,去努力勸說當下的時代,讓我們的愛能棄暗投明。


因爲那從來就不是什麼差距,本不該令人恐懼,那是一片自由的善良,是人類聚在一起的理由——是有限的軀體內,釋放的無限人性。
請允許我向你介紹這樣的遊戲,一種現實主義作品之下所飽含的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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