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卦

巴州城外有个瞎子,姓周,没有名字,人唤周瞎子。

周瞎子不是天生瞎的。他年轻时是个账房,一双眼睛精得很,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快。后来不知怎么就瞎了,有人说他看账本看瞎的,有人说他被人下了药,也有人说他是不该看的东西看多了。究竟是怎么回事,没人说得清。

瞎了之后,他学了卜卦。不是拜师学的,是自己摸出来的。他托人买了一副铜钱,每日坐在城门口,把铜钱抛起来,落在地上,用手摸,摸到正反面,嘴里便念念有词。

起初大家都觉得他是骗饭吃的。一个瞎子,连卦都看不见,怎么算?

后来出了一件事。

城西有个布商,丢了一匹上好的蜀锦,值二十两银子。布商找遍了全城也找不到,路过城门口时被周瞎子叫住。

“你丢东西了,”周瞎子说,“不是人偷的,是你儿子拿的。回去问你儿子。”

布商将信将疑,回家一问,果然是他家小子拿出去送人了。那小子看上了隔壁的姑娘,偷了蜀锦去献殷勤,还没来得及说。

此事一传十十传百,周瞎子的名声便传开了。

此后的十来年里,周瞎子给巴州人算了无数卦。丢了牛的来找他,找着了;媳妇跑了的来问,他指个方向,果真寻着了;家里老人病重,来问还有几日阳寿,他说三日,果然就是三日。他的卦从不收钱,只收一碗米。有人多给,他也不要。他说,卦是天给的,他只是替天传个话,不能拿多余的东西。

巴州人提起他,都说:“周瞎子算卦,从没错过。”

“从不”这两个字,是很重的。

这一年秋天,城北油铺的赵掌柜来找周瞎子。

赵掌柜在巴州也算个人物。他开着全城最大的油坊,生意做得踏实,为人也厚道,逢年过节在城门口施粥,一施就是二十年。巴州人提起赵掌柜,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赵掌柜来找周瞎子,是为了他儿子的事。

他儿子叫赵瑞,今年十九,在成都府读书。赵掌柜把半辈子攒的钱都供了这个儿子,指望他考个功名回来,改换门庭。赵瑞也争气,每回写信回来,都说学业有进,先生夸他文章有骨力。上个月赵瑞托人带信回来说,今年秋天要参加乡试,让家里不必挂念。

“周先生,”赵掌柜把一碗米放在周瞎子脚边,“我想问问我儿的功名。”

周瞎子盘腿坐在蒲团上,翻着一双白惨惨的眼。他的眼睛不是闭着的,是睁着的,但瞳孔上蒙了一层白翳,像是煮熟的鱼眼。他摸到那碗米,端起来放到一边,然后从怀里掏出三枚铜钱。

他把铜钱合在掌心里,摇了三下,往地上一撒。然后弯腰,用指尖一粒一粒地摸。

摸了很久。

“周先生?”赵掌柜试探着唤了一声。

周瞎子直起腰,把铜钱一枚一枚捡回掌心,又摇了三下,又撒下去,又摸了很久。

前后一共摇了三卦。

三卦过后,周瞎子把铜钱收进怀里,闭着嘴,一句话也不说。

赵掌柜急了:“周先生,到底怎么样?我儿能不能中?”

周瞎子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儿子不在成都了。”

赵掌柜愣住:“不在成都?那他去了哪儿?”

“往南边走了。已经走了十来日了。”

“往南边?他去南边做什么?乡试就在成都,他往南边——”

周瞎子打断了他。

“你儿子不会去考乡试了。”

赵掌柜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你这卦……怕是不准。”他的声音干涩,“我儿写了信来的,说在成都等着考试。那信我还留着,你要不要看?”

周瞎子没有接话。他翻着那双白惨惨的眼睛,像是看着赵掌柜,又像是看着赵掌柜身后的什么东西。他何尝不想说几句好听的,把这一卦圆过去。他给无数人卜过卦,有时候卦象凶,他便说得轻些,有时候卦象吉,他便说得淡些。祸福是卦象定的,但话是他说的,轻重之间,他能替人留一分念想。可这一卦不一样。这一卦的来龙去脉太深了,深到他不敢接话。他要是接了,就得把十一年前那桩旧事翻出来——而那桩旧事,他答应过不提的。

赵掌柜又说了许多话,问了许多遍。周瞎子再没有开口。

赵掌柜回到家,连夜写了一封信,托人加急送往成都。然后他坐卧不安地等了半个多月,每日去城门口等信使。到了第十八日的傍晚,信使终于回来了。

信使带回来的不是赵瑞的回信,是成都那边传来的话。

“赵瑞八月十七便离开了书馆,不知去向。先生说,他临走前与几个同窗饮酒,席间说起什么‘大丈夫何用科举’,又说要去南边投军。”

赵掌柜听完这话,脸上没有表情。他把信使送走,关上门,在堂屋里坐了一夜。这一夜他没有点灯。

此后三个月间,赵掌柜变卖了油坊,把家中值钱的东西都换成银两,一路往南寻子。他去了叙州,去了泸州,去了遵义,最后在赤水河边的一个小镇上打听到了消息。镇上的人说,几个月前是有一群年轻人路过,说是要去云南投军,领头的那个姓赵,是个读书人模样,说起话来激昂慷慨,说什么“大丈夫当立功边陲”。他们在镇上住了一晚,第二日便往南去了。

赵掌柜继续往南追。追到大雪关时,守关的军士告诉他,前些日子的确有个年轻人过关,病得厉害,被同行的伙伴丢下了,如今不知流落何处。赵掌柜在大雪关方圆百里找了两个月,沿路问遍了客栈、庙宇、村舍、山寨。没有人见过他儿子。

最后,他在关外一座破败的山神庙里,找到了一件青布长衫。那长衫的袖口绣着一个“瑞”字,是他临行前亲自缝上去的。长衫的主人不见踪影,庙里的神案上积着厚厚一层灰,墙角有烧过的柴堆,柴灰早已冷了。山神像歪在一边,一只泥塑的手断了,手指散落在地上。

神像背后,有人用炭笔写了一行字——

“此生未了事,留与后人说。”

赵掌柜认得那字迹。是他儿子的。

他没有再往前走了。他带着那件长衫回了巴州。来时带着变卖油坊的全部银两,回时只剩一件旧衣裳。

回到巴州那日,天色将晚。城门口摆摊的小贩正在收摊,卖糖人的老汉抬头看见赵掌柜,愣住了。不过半年工夫,赵掌柜的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像一个被抽去了骨头的人。

他径直走到周瞎子的卦摊前。

周瞎子还坐在老地方,盘腿,翻眼,膝上搁着三枚铜钱。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赵掌柜,”他说,“你回来了。”

赵掌柜站在他面前。周围渐渐聚拢了些看热闹的人。赵掌柜在巴州人缘好,大家都知道他寻子的事。如今看他这副模样回来,手里攥着一件旧衣裳,便什么都明白了。没有人说话。

赵掌柜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

那是他路上防身用的,刃口磨得极亮。人群发出一声惊呼,有人往后退,有人喊“赵掌柜你别乱来”。但赵掌柜没有动。他握着匕首,看着周瞎子,那张枯槁的脸上忽然笑了。

那笑比哭还让人难受。

“周先生,”他说,“你算得真准。我儿果然没去考乡试。”

他慢慢举起匕首,刀尖对准周瞎子。

“你算卦这么准,那你算一算——我这一刀,今天会不会捅下去?”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周瞎子面对着那把匕首,翻着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比平时还平静。他开口了,声音和十多年前一样,不高不低,不急不缓。

“算不到。”

赵掌柜的刀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算不到,”周瞎子说,“我这辈子,有两样东西算不到。一样是我自己的事,一样是眼前的事。”

他指了指自己那双白惨惨的眼睛。

“你忘了,我是个瞎子。你刀拿得再近,我也看不见。我只算得到过去,算得到远方,算得到别人心里藏的秘密。但我算不到当下正在发生的事,也算不到我自己。”

赵掌柜的刀尖在发抖。

“那你算什么神卦?你算什么天机?”

“我算的不是天机,”周瞎子说,“是因果。赵掌柜,你儿子的因,是你种下的。你不该那么宠他。你让他以为,天下事都有你替他挡着。他要什么你给什么,他闯什么祸你兜什么底。他读了几年书,便觉得自己是盖世奇才,不知道世上有多少事不是他想的那样。他往南走,不是因为他有壮志。是因为他不知道南边有多远,不知道战场上会死人。他什么都不知道,就去了。”

赵掌柜的刀落在地上,哐当一声。他没有弯腰去捡。他站在城门口的寒风中,嘴唇哆嗦着,眼睛睁得极大,泪水从那张苍老的脸上滚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尘土里。

“我……”他的声音碎成了粉末,“我只是想让他……让他好……”

周围站满了人。没有人说话。卖糖人的老汉别过脸去。茶摊的老板娘用围裙擦着眼睛。一个小孩子拽着母亲的衣角,低声问“娘,赵伯伯为什么哭”,他母亲把他拉到身后,没有回答。

周瞎子站起来了。

他这一坐就是十多年,人人都习惯了他在城门口坐着的样子,像一尊生了根的石像。此刻他站起来,大家才发现他其实很矮,很瘦,背也驼了,站起来还不到赵掌柜的肩膀。

他伸出手,在空中摸索了一会儿,找到了赵掌柜的肩膀。他把那只枯瘦的手按在赵掌柜肩上,说:“赵掌柜,你还记得十一年前,你头一回来找我的事吗?”

赵掌柜没有应声。

“那年冬天,”周瞎子说,“你女儿生了一场大病,烧了七天七夜。城里的医生都说没救了,让你准备后事。你来找我。我替你卜了一卦,告诉你——往东,城外十五里的观音庙,庙后头有口枯井,井里长着一株草。把那株草采回来,煎了给你女儿喝,三天退热,七天就能下床。”

赵掌柜浑身一震。他当然记得。他当时觉得周瞎子是疯了——大冬天的,枯井里怎么可能长出草来?但他还是去了。结果那口枯井里真的长着一株草,叶片翠绿,在寒冬里鲜得扎眼。他把草采回来煎了,女儿喝下去,烧真的退了。七天之后,女儿下了床,如今早已嫁人生子,过得很好。

“那天你求了我一个时辰,”周瞎子说,“我本来不想替你卜那一卦。因为我知道,那株草是救命的草,也是换命的草。它长在枯井里多少年都没人看见,偏偏被我看见了。我用这一卦换了那一株草,是要折寿的。”

赵掌柜张着嘴看他。他从来不知道这件事。那天周瞎子替他卜完卦,什么也没说,只摆了摆手让他快去。他走得急,连谢都没来得及说一声。

“赵掌柜,”周瞎子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只有他两个人能听见,“十一年前我替你救了一个。十一年后我把实情告诉了你。救人的是我,告诉你噩耗的也是我。你觉得我是在帮你,还是在害你?”

赵掌柜的双腿终于撑不住了。他缓缓跪下来,不是跪周瞎子,是站不住了。他跪在城门口,跪在尘土里,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没有声音。那件青布长衫落在地上,袖口的“瑞”字沾满了尘土。

周瞎子站在他面前,翻着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沉默了很久。周围的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风从城门外吹进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旋了旋,又落下了。

后来周瞎子说了最后一句话。

“世间的事,是一张网。你动一根线,全网的线都会动。你以为你在问功名,其实你儿子的功名早在十一年前那株草里就注定了。你拿那株草换了女儿的命,你儿子的功名就没了。这就是因果。因果不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因果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长出你不知道的果。我算了一辈子卦,也不过是站在这张网外面,往里看一眼罢了。”

他弯下腰,把那三枚铜钱放在赵掌柜脚边。

“这卦,我以后不算了。”

他直起腰,转身往城门洞里走。他的竹杖点在青石板上,笃笃地响。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渐渐融进了城门洞的阴影里。

赵掌柜跪在地上,周围站满了人。有人上去扶他,有人替他捡起那件青布长衫,有人弯腰端起周瞎子留下的那碗米。那碗米是赵掌柜来的时候放的,已经放了很久了,米里生了虫。

没有人去追周瞎子。

从那以后,巴州城门口再也没有见过周瞎子。有人说他去了峨眉山,有人说他回了老家,有人说他就死在某个破庙里了。说法很多,没有人去求证。

赵掌柜后来没有再娶,也没有再做生意。他把剩下的家产都捐给了城里的义学,自己搬到了城外的观音庙旁边,盖了一间小屋,每日在庙里扫地、除草、点灯。他扫完地便坐在庙后那口枯井旁边,望着井底。井底已经没有草了,只有一汪浅浅的积水,映着一小块天空。他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他女儿带着外孙来看他,他笑着抱外孙,逗他玩,看起来和别的老人没什么两样。只是偶尔,他会忽然抬头往南边的天空看一眼。

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

也没有人敢问他。

后记

巴州志异载:周氏卜者,不知其名,居城门口,瞽目,以三铜钱卜事,所言皆验。州人皆呼“神卦”。某年有赵某往卜子功名,周以实告。赵子投军南去,赵某寻之不获,仅得故衣而返,遂持刀问周。周曰:“因果者,不可算也。”弃其钱而去,不知所终。后有人于赤水关外野庙中,见壁题一句,云“此生未了事,留与后人说”。字迹潦草,旁有铜钱三枚,锈不可触。持以问赵,赵视之,泣不可抑,曰:“天命因果,无知非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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