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角,“太夠勁了”

“全體目光向我看齊,兄弟們,我抽卡出貨了!”


在《明日方舟》音律聯覺場館候場的間隙,響亮的喊聲忽然從後排炸開:一位玩家興奮地舉起手機,給大家展示抽卡出貨的畫面,一出聲便瞬間攫取了整片區域的目光。



給不太清楚情況的朋友們解釋一下,《明日方舟》這款遊戲抽卡的時候,會先有個拉開檔案包拉鍊的動畫。當玩家把拉鍊拉到一半時,雖然依舊看不出具體抽到了誰,但根據從包裏透出的光線顏色也能大概判斷出角色的品質等級。


恭喜你,出貨了


5月1號當天,正好也是《明日方舟》7週年慶典活動版本更新的日子,有不少人即便心癢難耐,也硬憋着這口氣,來到音律聯覺現場跟大夥一起抽卡(比如我),因此纔有了這樣一幕。在周圍一衆玩家的起鬨聲中,他一鼓作氣拉開了檔案包,結果下一秒就傳來了他的哀嚎聲——終究還是歪了。


周遭鬨笑四起,滿是同好間打趣式的幸災樂禍,沒有惡意,只剩輕鬆的熱鬧。也正因爲這一出,本來還有些拘束的大夥瞬間熟絡起來,話題肆意蔓延,從七週年新版本聊到音律歌單,從抽卡玄學聊到新活動開荒。


說來也奇怪,明明身處陌生人羣的包圍中,我卻反而感覺到了一種安心。



音律聯覺早就開始了


正如開頭那幅畫面,其實根本不用等到演出開場,屬於音律聯覺的氛圍,早就蔓延開了。


每年音律前的保留節目,就是去各大社交平臺看看大夥關於今年音律曲目的“押題”,猜測今年都會演繹哪些經典曲目。一到這會兒,玩家們全成了“預言家”,你一言我一語,討論得熱火朝天,特別是在音樂平臺上,隨手一搜,便能看到一連串預測歌單,分析得頭頭是道,夢迴學生時代期末周押題夜。



除了押題環節,每年藉着音律聯覺的機會,和同好們在場館附近交換無料(即免費的小禮物)也成爲了一種傳統。許多玩家會提早好幾個月開始精心籌備,甚至有從半年前就開始打磨周邊無料的,頗有一些老一輩過年提前打包準備年貨的意思。每到這個環節,各位老師的技術力經常看得我目瞪口呆,創意與手藝並存,真可以稱得上是“八仙過海”了。


這回音律也一樣。還沒進場,場外就已經聚集起成羣的玩家,三三兩兩的在路邊湊成一堆交換無料。



而到場館內剛剛坐下,坐我旁邊的玩家們更是熱情滿滿,一個勁地往我手裏狂塞無料。這趟行程走的匆忙,我並沒有來得及準備互換的無料,可大家卻絲毫不介意,反倒生怕我拿少了,頻頻叮囑我多拿一些。



而這種氛圍,其實在我到上海之前就已經有點苗頭了。在飛機起飛前,我掛了一會兒《明日方舟》的日常任務,正巧被我鄰座的男生月白看見,一聊才發現——他也要來今年的音律聯覺。這種段子裏纔看得見的劇情就這麼大大方方地出現在我的生活中,多少還是讓我有些猝不及防。


聊到這趟行程,月白說,他的朋友們這會兒早就已經到達匯合的酒店了,直到上飛機前,還在奪命連環追問月白出發了沒、什麼時候才能到。再一問,我又瞭解到一件挺奇妙的事兒:這羣結伴奔赴線下盛會的夥伴,最初只是素未謀面的網友。


這段友誼的起源,說來也比較好笑——月白和小羣裏一位朋友是在社區裏吵架的時候認識的。後來,他們在遊戲討論羣裏又遇到了一些聊得來的玩家,索性自己拉了一個小羣。自此以後,每年的音律聯覺和大型動漫展會就成了大夥固定的聚會檔期。


問到最想聽到什麼曲目,月白想都沒想就回複道:《愚人曲》。剛聽到這首曲子的時候,他正在準備應付期末周的一篇論文,心裏七上八下的沒個底,而這首歌磅礴的力量感剛好踩中了他的焦慮。“太夠勁了!”分享到這裏的時候,他神采飛揚,“那會兒晚上去洗漱,含着牙膏沫子的時候都在哼這首歌。”


雖然返場希望非常渺茫,月白也沒有指望能在現場聽到《愚人曲》,但他也不太在意:“沒關係,我會在酒店強迫我的朋友們跟我一起欣賞這首真正的音樂!”


23年音律現場的《愚人曲》


臨別的時候,他笑着向我揮了揮手,完全沒有在意路人看我倆的眼神:“七週年快樂,音律聯覺愉快,刀客塔(即博士,玩家在遊戲中的稱呼)!”


即便是萍水相逢的兩個人,也因爲“音律聯覺”從遊戲暢聊到生活,對上了頻道。


音樂早已與生活相連


我發現,大夥這麼關注音律聯覺、關注《明日方舟》的音樂,或多或少好像都有一些奇特的原因。


Rage是一個高高瘦瘦的男生,和我一樣,這是他今天趕的第二場展會。當改編版“賽博聖歌”《Somniomancer[null set]》的旋律奏響,Rage瞪大了眼睛,興奮地喊出聲來,手中的應援棒都被他搖成了一輪光圈。


作爲六週年SideStory“衆生行記”的壓軸戰鬥曲,《Somniomancer[null set]》由國際知名電子音樂人Crywolf親自操刀,將空靈的教堂聖詠餘音與凌厲厚重的Dubstep曲風極致融合,上一秒,聽衆似乎還呆在聖潔的拉特蘭大教堂,但下一秒,循環往復的質問低語“Why have you forsaken us?”(你爲何拋棄我們?)裹挾着沉重的窒息感即刻湧來,正合劇情中信仰崩塌、個體覺醒的高潮橋段。



Crywolf自己也對這首歌的創作經歷頗爲滿意。向來極少爲個人專輯以外的商業項目量身作曲的他,當初收到《明日方舟》的合作邀約時,一眼便被故事設定深深吸引,他自己將這段故事總結爲:在一座反烏托邦風格的梵蒂岡式城邦裏,一名失控的數字教皇,用夢境奴役衆生。而此番邀請,正是希望他能夠爲這場最終BOSS戰創作主題曲。Crywolf坦白直言:說實話,這種邀約,我根本就沒法拒絕。



而在本次音律聯覺中,Crywolf親自登臺,以全新編曲重新演繹這首經典曲目。樂曲高潮處,他振臂高呼,沉重炸裂的節拍轟然爆發,旋律從壓抑低沉的絕望呢喃,陡然轉爲直面宿命的叩問,在音律聯覺剛開場便瞬間引爆了全場的氛圍。


Rage喊到聲音嘶啞也不願停下。對他來說,這首曲子早已不止是遊戲配樂,更是一段特殊時光的精神註腳。


他告訴我,他非常喜歡劇情中“能天使”這位角色。初見能天使,Rage只覺得她是一個隨性荒誕,熱衷玩笑的薩科塔,但深入瞭解後,才發現她的精神內核無比穩定。當神明的信仰搖搖欲墜,人又該何去何從?能天使給出了答案:不必臣服於虛無的神諭,真正應該傾聽的,是自己的內心。



這首歌剛剛發佈那會兒,正好是他即將大學畢業,準備離開學校、踏入陌生社會的關口。書本知識無法爲前路指引方向,孤身在外,父母也沒法及時幫助到他。“那段時間不知道自己要去幹什麼。隨便找個班上?感覺很對不起自己讀了這麼二十幾年的書啊。”他苦笑道。


恰好,「衆生行記」給了他一些別樣的感覺。“神父打碟”的遊戲音樂設計首先讓他在震撼之餘又品到了幾分荒誕感;而看到在劇情當中,拉特蘭不再盲信“神明”,決定由自己踏出丈量大地的步伐、完成了信仰重構時,也悄然點醒了正困在原地的他:人終要走出溫室,親自奔赴屬於自己的人生曠野。


“那段最迷茫的時光是《明日方舟》,是能天使陪我度過的。”在返程的路上,講到這裏,他拿起手機切入遊戲,舉起來在我面前晃了晃,展示七週年剛入手的能天使新皮膚,“現在,我什麼都不缺了。兄弟,我永遠喜歡能天使。”



雖然每年音律聯覺開場前,大夥都會興致勃勃地猜測今天到底會上什麼歌,但“自由的鷹角”總是能在不經意間給我們整個活——比如今天,當《明日方舟》衛戍協議音樂《Theoretical Simulation》驟然奏響,整座場館瞬間被歡呼聲淹沒,聲浪甚至一度壓過了伴奏旋律。



這首源自“衛戍協議:盟約”活動界面的電音戰歌,早就已經刻進了熱衷“打衛”的博士們的DNA裏。音樂纔剛剛開始,不少玩家們就開始爲自己喜愛的陣容羈絆自發吶喊造勢,一時間,“大炎不是‘區’”“敘拉古無敵”“阿戈爾兜底兜完了”(以上皆是陣營羈絆名稱)的趣味口號此起彼伏,穿插着玩家們的即興銳評,嬉笑與歡呼聲交織,聲浪不斷。


在極具現代感衝擊力的電子音色旋律中,每一次利落緊湊的節奏落下,都能在觀衆席上掀起成片的綠色應援燈海。


在後排的小洛和她的朋友們就在上海上學,這次音律幸運的搶到了連座票,舞得尤爲賣力。每當屏幕上閃過一些衛戍協議的戰術圖標、陣容標識,他們總能指出彼此常用的部分互相打趣調侃:“到你了到你了,你不是這個戰術的高手嗎,快喊一嗓子!”



一聊起衛戍協議,小洛他們幾個就像打開了話匣子,你一言我一語的跟我談起了活動期間的趣事:大夥起初都懵懵懂懂的,不知道該怎麼玩,每次拼盡全力也無法戰勝,遺憾倒在小怪浪潮前;後來漸漸玩明白了,幾個人都有自己喜歡的戰術與陣容,也不再“循規蹈矩”,總是故意嘗試一些新陣容、新戰術整活。


最有意思的一回,是在衛戍協議的終極難度“隱祕作戰”上線的時候,朋友們老是卡在最後一個BOSS關口打不過,集體紅溫,揚言今晚上過不了就不睡了。結果有一個朋友愣是在電腦前打到神志不清昏睡過去,呼嚕打得震天響,還被他們錄了下來循環播放了好幾天。


“其實最重要的,是每當聽到這首曲子都會想起來那些日子,能感覺朋友們都在身邊。”講到這裏,小洛和朋友們對視了一眼,笑容中滿是暖意。當《Theoretical Simulation》的旋律緩緩收尾,玩家們仍意猶未盡,“何意衛”的吶喊聲與嬉笑聲響了一波又一波,更有人縱聲狂呼:快把下一期衛戍協議端上來!又引來一片附和。


要說到我認爲這回音律聯覺的王炸時刻,那就不得不提到《Operation Blade》了。



整場音律推進到這會兒,其實有些曲目是部分玩家不太熟悉的,可能在前奏剛剛響起時都沒什麼反應,要到高潮部分纔會記憶激活。但到《Operation Blade》,別說旋律還沒鋪開,第一個音符奏響,整個會場就像濺了水的油鍋一樣瞬間沸騰起來。


鄰座有位玩家甚至奪走了同伴的應援棒,兩眼放光地瘋狂打着拍子——一點也不誇張,這首曲子在玩家們心中就是這麼有含金量。


時間撥回到方舟開服半年不到,那會兒危機合約剛剛開始,大夥的內心其實是比較波瀾不驚的:什麼花裏胡哨的,我手底下的高練“黃金大隊”(全六星幹員配隊)分分鐘碾了!


可實際上手高難等級之後便發現,自己笑得太早了。


煎魚就坐我周圍,是個挺健談的人。聊到這裏,煎魚還是有些心有餘悸,直到今天,那震撼的一幕始終牢牢刻在他心裏:什麼叫我手底下最能扛傷害的幹員“星熊”被對面“紅刀哥”(敵方精英單位)一刀秒了?而這,也成爲了無數老玩家的共同陰影,久而久之,雖然《Operation Blade》是 2020年 「利刃行動」的主題曲,直到如今儼然已經成爲了“紅刀哥”角色ep一樣的存在,甚至在玩家社區中已經成爲了“高難”的代言詞。



紅刀哥:你們一起上吧,我趕時間


而《Operation Blade》本身的質量也撐得起這份重視。與“紅刀哥”在遊戲中“刀刀烈火刀刀暴擊”的形象相對,整首曲子以強勁鼓點搭配狂野的電吉他旋律,就像一場燎原的野火,帶給玩家們撲面而來的緊繃與壓迫感,完美復刻強敵步步緊逼的窒息氛圍——他只爲了復仇而來,不可阻擋,一往無前。


尤其是當歌曲進行到“Yes, I'm on fire! Ignited by a burning desire!(我烈焰焚身,被渴望點燃!)”時,煎魚驟然坐直了身子,高舉雙手唱得聲嘶力竭,周圍的人都卸下了拘謹,跟着全場大夥一塊兒高唱出聲,讓這場大火真正燒遍了整個音律聯覺,聲浪浩蕩,響徹場館——這也是這次音律我頭一回在場館裏聽到這麼整齊劃一,也這麼洪亮的合唱聲。


“太勁了!”煎魚臉頰吼得通紅,一邊拍胸脯順氣,一邊興奮地說:“我從來沒想到和這麼多人一起唱這首歌是這種感覺。”如今,他依然爲《明日方舟》的高難關卡攻克而着迷,每逢“危機合約”或其他高難模式更新,他準會第一時間打開遊戲開荒,有時還會在B站更新一些自己的理解。


直到《Operation Blade》激昂的旋律緩緩消散,他仍壓低聲音,自己又哼上了兩句。


陪伴的重量


跟大夥聊過後,不難發現——“音律聯覺”於玩家的意義,早已不再是一場單純的音樂會了。


音律聯覺,或者說《明日方舟》的音樂,在不同的人生軌跡中,都沾染了一些不一樣的色彩:對於Rage來說,它們是人生失意時的燈塔;對於小洛來說,它們是珍貴友誼的銘刻;對於煎魚來說,它們是勇攀高峯的見證。無論扮演怎樣的角色,都觸動了聽衆心中柔軟的角落,引發共鳴。


《明日方舟》已經是一個7年的“老傢伙”了。在如今,就一款二遊的生命週期來說,撐過兩三年便已經算是長壽;穩定運營五六年以上還能維持如此熱度的,屈指可數;甚至連衍生音樂會門票都每逢開票即秒空的產品,可以說得上絕無僅有。


我自己從開服便開始玩《明日方舟》,原先我有種片面的認知,以爲《明日方舟》至今還能凝聚起如此規模的玩家羣體,或許是因爲玩這款遊戲對於玩家而言已經成了一種慣性。但直至今日,和其他玩家們深入聊過後我才明白:這份陪伴早已超越遊戲本身,被每個人賦予了獨屬於自己的情緒重量與人生印記。


七年的時間啊,足夠走完一段校園旅程,跨過一段人生轉折,熬過無數個迷茫疲憊的時刻,甚至足夠開啓一個嶄新的人生階段了。而羅德島的故事、一首首陪伴旅程的音樂,依然安靜地停留在歲月裏,悄悄成爲無數人的情緒避風港。


音律聯覺,恰恰承接住了這一份綿長的情感,提供了表達喜愛的窗口。平日裏藏在屏幕裏的感動、卡在心底的共鳴、跟着劇情起伏的遺憾,都能在旋律響起的這一刻徹底具象化。藉由音樂這種無國界的語言,玩家們得以將散落數年的細碎回憶一一拾起,在一次次旋律迴響中回看過往。這裏沒有陌生的隔閡,只要熟悉的前奏一響,身邊的人哪怕素不相識,也會自然而然地爲同一份熱愛同頻共振。


因此,時至今日,音律聯覺甚至已經成了《明日方舟》玩家的另一個“新年”,在玩家心中佔據着無可替代的分量。煎魚跟我說,本來頭一次開票他沒搶上,愣是發動了所有親戚朋友組成了一個龐大的“搶票團”,才得償所願來到這裏。爲此,他還專門練唱了幾首自己特別喜歡的歌,也是爲什麼他能夠在《Operation Blade》演奏時全程跟唱。


正是你爲你的玫瑰花所花費的時間,使得它變得如此重要。


燈光亮起,我聽見許多玩家長舒一口氣,紛紛起身準備離場。就在這時,一陣響亮的合唱聲從觀衆席中場傳來——是《Little Wish》,我太熟悉了。那一刻,即使沒有舞臺編排,沒有燈光加持,玩家們自發地打着拍子,將彼此之間的不捨、未能赴約的遺憾,都融進這片自發的合唱裏。


不過好在,我們也無需爲此而傷感。我們因熱愛在此相聚,這份共鳴也並不會隨旋律的暫停而止歇。時間不遠,下一次,我們定將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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