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昨天，我的朋友圈被一種名爲“SBTI”的測試刷屏了，我好奇也去測試了一下，結果發現我竟然是撲克牌裏的大小王，哥譚市的地下皇——JOKER。
小丑
當無數網友湧入鏈接，導致服務器瞬間崩潰時，這場起源於B站Up主“蛆肉兒串兒”爲了勸朋友戒酒而搞出的惡作劇，正式演變成了一場全網的狂歡。
“MBTI已經過時，SBTI來了。”這句囂張的Slogan背後，是我們對“SHIT（狗屎人）”、“DEAD（死者）”、“ATM-er（提款機）”等荒誕標籤的瘋狂認同。
SBTI
在這個連找朋友、相親乃至求職都要先對暗號“你是E人還是I人”的時代，大家爲什麼突然開始癡迷於這種近乎自毀式的“發瘋測試”？
透過這場戲謔的狂歡，我想或許可以借用心理學與哲學的放大鏡，審視我們內心深處的認同危機與存在主義焦慮。
一、尋找座標：從大五人格的嚴謹、MMPI的沉重，到MBTI的“標籤狂熱”
要理解SBTI的解構意義，首先得看懂我們到底在解構什麼。
人類似乎天生擁有一種“分類癖”。
在紛繁複雜的世界裏，我們需要一個座標系來定位自己，而心理學界早就爲此打造了極其專業的測量工具。
如果把人格測試看作一把尺子，那麼在目前的學術界，最受認可、且被公認爲科學“黃金標準”的是“大五人格模型”（Big Five Personality Traits, OCEAN）。
它將人格分爲開放性、盡責性、外向性、宜人性、神經質五個維度。大五人格極其精準、嚴謹，它不把人塞進非黑即白的格子裏，而是將性格視爲一個連續的漸變光譜。
但正因其學術上的嚴謹，它顯得有些“無聊”——它只會告訴你“你的外向性得分是65%”，卻不能給你一個響亮、酷炫或者荒誕的代號。
大五人格
而如果你對探索自我的渴望更加極致，心理學界還有艾森克人格問卷（EPQ）、明尼蘇達多項人格測驗 （MMPI）和卡特爾16因素人格測驗（16PF）等多種人格測驗（personality test）問卷。
如果說大五人格測的是“常態”，那麼這些問卷則是臨牀診斷領域的權威方法。
面對它們那動輒數百道近乎苛刻的真僞題，測試結果不再是溫和地討論你是否“敏感”或“外向”，而是直接指向抑鬱、偏執、精神病態等深層的心理病理維度。
這些問卷是沉重的、醫療化的，它們像一臺冰冷的心理X光機，能很好的測出你的心理健康程度，但絕不適合用來在朋友圈裏作爲社交談資。
MMPI
於是，MBTI（邁爾斯-布里格斯類型指標） 極其狡猾且成功地填補了這片空白。
MBTI脫胎於心理學大師卡爾·榮格（Carl Jung）的《心理類型》理論。
它巧妙地避開了大五人格的“枯燥光譜”和人格測驗問卷（MMPI等）的“臨牀凝視”，將人類複雜的心理功能簡化爲四個維度的二元對立，最終排列組合出16種人格。
MBTI
從嚴謹的科學角度看，MBTI在信度和效度上一直飽受爭議，很多學術派心理學家甚至將其戲稱爲“套着心理學外殼的星座占卜”。
但它在傳播學和商業上取得了空前的成功。它利用了巴納姆效應（Barnum effect），用模棱兩可的話語或充滿讚美色彩的詞彙，讓每個人都能在其中找到舒適的共鳴。
MBTI提供了一種極具性價比的“社交名片”。
在這個原子化的社會里，大五人格太複雜，MMPI太沉重，而一句“我是INTJ”，就能迅速向外界傳遞出“理性、獨立、戰略性思考”的立體形象。
標籤，成爲了我們在這個時代快速尋找同類、確認自身價值的捷徑。
二、 他人的凝視與“自欺”：標籤化背後的存在主義陷阱
然而，當我們沉迷於將自己裝進MBTI的16個精美的盒子裏時，存在主義哲學家讓-保羅·薩特（Jean-Paul Sartre）或許會在一旁冷笑。
在宏大的哲學體系中，存在主義哲學有一個震耳欲聾的核心命題：存在先於本質（L'existence précède l'essence）。
這意味着，人不像一把剪刀（剪刀在被製造出來之前，其“剪東西”的本質和功能就已經被定義了）。
人是首先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然後通過自己的自由選擇和行動，去創造和定義自己的“本質”。人擁有絕對的自由。
但是，絕對的自由伴隨着巨大的焦慮和責任。爲了逃避這種焦慮，人往往會陷入一種薩特稱之爲“自欺”（Mauvaise foi / Bad faith）的狀態。
什麼是自欺？就是把自己當作一個擁有固定本質的“物”。（或者說把自己當成一個現實生活中的NPC。）
當我們深信“因爲我是INFP，所以我天生拖延、敏感”，或者“因爲我是ESTJ，所以我缺乏共情能力”時，我們就是在進行一場盛大的自欺。
我們用一張心理測試的標籤，剝奪了自己改變和選擇的自由，將性格的侷限性合理化。
薩特還提出了“他者的凝視”（The Look of the Other）。
他者的凝視
在社會關係中，我們不可避免地會被他人客體化、物化。
MBTI等性格測試，本質上就是一套高度標準化的“他者凝視”系統。
我們主動迎合這套系統，實際上是放棄了主體的流動性，心甘情願地給自己貼上了標籤。
對存在主義哲學和薩特感興趣的盒友可以看一下我之前的這篇文章——他人即地獄——薩特的存在主義哲學
三、 SBTI的狂歡：用魔法打敗魔法的後現代反叛
如果我們把MBTI看作是一種精緻的、試圖將人“物化”的現代性規訓，那麼SBTI的爆火，更像是一場淋漓盡致的後現代反叛。
SBTI完全拋棄了心理學的科學外衣（它甚至毫不掩飾自己是爲了整蠱酒鬼朋友而誕生的），它給出的結果不再是“提倡者”或“指揮官”這樣體面的詞彙，而是“OJBK”、“握草人”、“自我攻擊者”。
這是一種對“標籤化”本身的極端嘲弄。
既然各種正經的性格測試最終都會淪爲限制我們的框架，不如我們直接把框架砸碎，或者給自己貼上一個最爛、最無厘頭的標籤。
當我們在朋友圈轉發“我是一個FAKE（僞人）”時，我們不是在進行薩特意義上的“自欺”，而是在進行一種防禦性的自我消解。
在內卷、壓力和不確定性充斥的當下，維持一個體面的MBTI人設太累了。
SBTI提供了一個絕佳的情緒泄壓閥。它用冒犯式幽默和精神狀態堪憂的自嘲，拆解了社會對年輕人“積極向上、情緒穩定”的隱性要求。
“對，我就一坨構石（SHIT），別對我抱有期待。”
27種分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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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藏結局
結語：從榮格的心理類型，到大五人格的連續光譜；從MBTI的精緻標籤，再到SBTI的發瘋自嘲。人類在“認識自我”這條路上，似乎走得越來越抽象。
但也許，這正是我們的可愛之處。
標籤本身並沒有原罪。無論是MBTI還是SBTI，它們都是我們在這個龐大而孤獨的世界中，試圖理解自己、尋找回音的工具。
只不過，在做完測試、笑完、轉發完朋友圈之後，我們或許應該在夜深人靜時想起薩特的忠告：別忘了，你永遠比那些字母和標籤要複雜得多。你的本質，永遠在你的下一個選擇裏。
今天你可以是發瘋的“嗎嘍”，明天你也可以是自由的人。
附一下SBTI的鏈接：https://sbti.unun.dev
Ps：我學識有限，如有疏漏，還望各位盒友多多包涵。此外，創作不易，如果這篇文章可以給你帶來一點幫助，還請大家可以多多點贊、收藏、充電支持，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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