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记住日照金山,但会忘了你

要提一件对我来说做过并且还会后悔的事,就是和一群人在飞来寺看日照金山(梅里雪山)。在那片酷寒与橙红色的薄纱下,很容易跟人说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一旦说出心事,你就会依照事件本身去想念起提到的每一个人与听你诉说的每一个人,其结果让记忆出现了实验性、复调性。

那时是什么样的体验呢?云之白、雪之白、地之白,三者交融如一,举目眺望,群峰巍然耸峙,逶迤直至天际,随后被宏大的桃金色瀑布横压,在这片冻土上发出嘶啸。风吹起雪,组成一张张白色的弓,锐利、笔直的光线则是弓弦,它搭弓未射,仿佛等待着什么。大地上处处彼此独立的风暴被反射阳光的大地之灯映衬的依稀可见。

大小、深浅、远近都失去了可以定义的容量,无影,无路,连重力也失了威仪。唯余颅腔内血液的倾斜,暗示身体尚存。那半小时的神圣感奇异非常,我如悬浮于太空,辗转于六维空间。这是一种超越自身的宏大感,时至今日,能够超越这种理解力的只有在我意识到宇宙是真理的那个晚上。

当时,我看着莫斯、意大利小子、少爷与我们的假神父说,如果死在这里,用天葬来代替火葬,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本是一句稀松平常的玩笑话,结果却被好几个人连番叮嘱和开导,像是担心我会走上极端的道路。为什么如此呢?或许是我不久前签了全身捐献?我估计不是。那或许是因为有位朋友因为自杀离世?我想也不是。

我只能将其归咎于人对这样的景色又眷恋又恐惧,爱世上无限繁华,又恐惧繁华盛极却转瞬消散的强烈冲击,但他们似乎对于聊天就能治病的魔力深信不疑。不能说无效,最早的言语其实是一种符咒,时至今日这份魔力犹存脑海。

我对西藏毫无想法,其对我来说也无非是一个充满污点与血哭肉累的历史乱轨。但在那金光下吐露出的真心里,我确实认可了天葬。

那并不是能近距离观看的一项表演,是仪式。我也只是在色拉远距离观瞧过,那时也只能看见成群结队的兀鹫张开拢天般的翅膀向下扑来,哪怕只是远距离观瞧也能设身处地的体会那般凶残。

那地方只是地球上的一道弧线,一片荒野中的原始粗糙。黯淡、单调、荒凉的土地,上面灼烧着所有的悲伤和离走的鬼魂。到最后除了赭红色的硬邦邦泥土外,什么都不会剩下,或许还有点血吧,不过混淆在泥土里也看不清楚了,兴许未来会由草来化解,让风雨来扬弃。

后来……我早已记不清,当初究竟为何不再将天葬视作一种最顶端的归宿。人说时间是一条忘川,其实远方的空气也具有同等效力,你呼吸它,虽不似饮过忘川之水那般将一切彻底遗忘,却遗忘得更为迅疾。

一个人可以在一瞬间被一种死亡的仪式说服,也可以在一个毫不相干的下午,发现那说服他的东西已经悄然撤离。

或许更可能,我根本不曾真正认可过天葬。在飞来寺的那半小时里,我所认可的,或许只是一种被神圣感包裹着的、对于死亡的轻率。极端的风景有一种催眠的效力,它让人误以为自己所感受到的崇高,就是自己所持有的信念。就像人在高海拔会误以为自己体力充沛,那不过是缺氧的另一种表现。

我也忘了为什么突然要写这篇文章,在提笔的时刻,南昌的雨大得令人恐惧。从繁华都邑宛俯临大江,那狂嘶凶嚎的赣江如一条从太古直至尽未来的巨河奔流不息,并非浮生中的一日偶逢大雨,而是自己短暂的一生被塞进一场永无间断的大雨之中。

转瞬间便轰鸣了八九声的雷电如箭矢般撕裂黑夜,爆鸣的雷电激起附近一片电动车的锐鸣,可惜这里不是安塞,也没有腰鼓,但在这露天情况下也是相当摄人心魄的经历。我想想,就像战神五里在华纳海姆看日月轮换。让我双眼尽情凝望,这世间万物环绕,所有奇妙美好的事物,再一次在我头顶流转。意义非凡又毫无意义。

那瞬间的闪光让我回想起了在飞来寺的时候,人在极端场景下会开始走马灯,看来并不算一句信口空传。透过雨伞为我构合的帷幕,我似乎回到了当初的飞来寺,在那一个个宽大的白色佛塔旁,他们冲我微笑。

那时的记忆也是这般倾斜的。颅腔内血液的倾斜,与今夜握伞之手因雷电震颤而倾斜的角度,奇妙地重合了。赣江在身下咆哮,它才是真正的秃鹫群,张开着拢天般的翅膀,要将整个城市衔去它灰暗的胃囊。那时搭满的弓弦在此刻被击发,同一段弧线的两面,将我钉锁于湿漉漉的地面。

假神父总是保持着一种外来感。也许是他抑扬顿挫的声调,总能让男人女人都愿意把不肯告诉亲朋好友的事告诉他。他淡淡的陌生感让他与众不同,让大家放心向他吐露心声。结果他也是最先离开的人,我早已没了他的消息,现如今也不知他身处何方,像个纽约客一般疏离。

莫斯毫无幽默感,只偶尔表现出些许柔情。她身上满是抵挡不掉的刚烈特质,只坚信人生苦尽甘来,只要勇敢地承受磨难便能美好,比她妈妈亲手制作的酥皮蛋挞还要甜蜜。现如今她作为驻加拿大记者生活倒还不错,就是老写一些斟词酌句但乐趣很低的文章扔给我们。

意大利小子总是穿着我记不清楚的衣服,这说明他穿的衣服一定都十分符合他的气质。他的手脚老是会在特殊的时间呈现出电击般的痉挛,换句话说,他喜欢跳舞,尤其喜欢拉着别人跳探戈,拜他所赐,我学会了《一步之遥》,不过也就仅仅会这一首了。现如今他是常常熬夜的社畜,和普罗大众以及我没有任何区别,我最近不常见他,或许是他即将走向婚姻殿堂的缘故。

而少爷,他总是昂首挺胸,不习惯问问题,身体比意志先行动,像一只俯冲的游隼,有的是活力和生机。他现如今没有工作,待在家里收着房租,日子比每个人都滋润,他人很好,只有一个问题,每当跟他正常说话,他就会爆发出一阵带着颤音的笑声,活像个波西米亚人。我一度怀疑他这个恼人笑声也是他相亲从不成功的导火索之一。

我想不到,如果是现如今,我再半开玩笑的说着天葬的事情,他们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就是这个缘由令我神魂颠倒,在这个雨夜想起如此浓烈也如此令人后悔的记忆,无法渗入大地的雨水变成千头万绪的地表径流,经过路面时就成了一条条拦路的溪涧。

当初要是什么都不说,或许现如今也不会想起他们了;要是当初什么都不问,或许大家早就彼此疏离了;要是当初那景色没有在我面前爆盛,或许我就不会为当下的处境耿耿于怀了,只为这该死的短暂托付过生命的共同体。

嗯…树荫下的花朵会感到嫉妒吗?这般感觉会消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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