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馬戲團 | 文
注:超高校級劇透。
《電鋸人2》的爛尾,不只是個悲劇,更是個謎。
前段時間,被受矚目的《電鋸人2》果然爛尾了,大家都期待藤本樹能在2年的疲軟連載後,給出驚人反轉。誰知在一段近似腰斬的戰鬥後,藤本樹突然讓波奇塔喫掉自己,重啓世界,而電鋸人1和2的故事,就這麼被抹去了。
重要角色忽然復活,電次成了看似普通的惡魔獵人,2代女主三鷹,則擺脫了附身的戰爭惡魔。
更莫名其妙的,是波奇塔死前的告白,它告訴電次,自己已經見證電次實現大部分夢想,可它發現實際上,電次只有在最初一無所有時,才最幸福,而電次內心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實際上,以《電鋸人2》的刻畫,很少有人會認同這結論。

更別說,波奇塔重啓世界後,電次也沒回到最初的受苦狀態,他是幸福的。這結局,反而顯得過於溫柔,就像很多人所說,像是夢結局。
如此嚴重的爛尾,其實很奇怪。因爲藤本樹之前的諸多作品,幾乎沒有真正爛尾過。但一般而言,這種級別的爛尾,會在作者之前的作品嶄露兆頭。比如喬治馬丁其實在《光逝》《風港》中,都出現過突兀收尾,這也是爲何一些粉絲認爲冰火再也寫不完了。
所以,我們今天就來分析下這場爛尾大戲。爲了看清真相,我讀了藤本樹幾乎所有采訪與推文,再看了一遍《電鋸人2》,現在他的所有作品,我都看過至少兩遍了。

這些採訪,或許不能代表藤本樹最真實的想法,但它們應該揭示了一些關鍵,因爲採訪從17年延續至26年,而有的說法一直沒變過。就比如,他從20多歲起,就在採訪中不斷強調自己是個受虐狂,甚至想代替電次和《炎拳》的阿格尼受苦。
我知道他應該是個抖m,但我真不知道原來抖得這麼嚴重。

現在,我可能真找到了一些答案,包括“夢結局”的含義,作品爛尾的原因,乃至一個關鍵——藤本樹原本想在電鋸人2裏,寫什麼故事。
當然,所有這些終究只是推測,可能下週就被他的離奇發言推翻。不過至少現在,他沒開口,所以我們還是開始。
首先,我認爲藤本樹應該是自行掐斷故事的,沒被編輯強迫。而《電鋸人2》的出現,也應該和他自己關係很大。

日漫史上,有無數人被裹挾着創作不想畫的續作,其中有些人一直抗拒,比如鳥山明和後期龍珠,也有人反而因此成神,比如哆啦A夢。
而《電鋸人2》前期,從作畫精度,到故事水準,和後期相比都是碾壓式優秀,所以我推測,藤本樹最初並不抗拒續寫。而且他提過續寫的原因,我們之後會說。

那下滑起始於哪兒?很有意思,畫工第一次下降,在25話左右;第二次更大的下滑,在50話,且開始連續休刊。這是兩個耐人尋味的節點,因爲根據周更節奏,這正好是連載半年和一年。
藤本樹在創作第二部時,助手其實沒出現大變動。《膽大黨》作者龍幸伸,在蕾塞篇後就淡出了,《地獄樂》《間諜過家家》作者,都只參與過《炎拳》。盛傳的助手離職,不該是下滑原因。

我認爲,對於想創新的作者,這一般就是其團隊,在首次和再次質疑自我的節點,很多企劃和公司項目都是如此。
《電鋸人2》的銷量在下降,但它依舊是《Jump+》的王牌。這種情況下,編劇一定希望他拖得越長越好;相反,必須要極強的個人意願,才能讓作品突兀完結。

比如,井上雄彥爭取很久,才讓《灌籃高手》在高潮結尾;而荒木當年畫JOJO 1,據說是偷偷寫死大喬的。
而且,電鋸人2和1比,其實更新壓力小了很多。首先他回到了網絡平臺Jump+,出單行本的那周可以休息,且每話頁數要求在15到25之間,相比之下Jump的要求是19。

在採訪中,藤本樹也說過,第一部時常會累倒在玄關睡覺,就爲了第二天迎接助手更方便。到第二部,反而有時間睡覺和看流媒體了,編輯林平士對他的干涉也變少。
那他會不會是因爲想圈錢,強行續命呢?我認爲這個可能性也很低,因爲首先,如今藤本樹的財產,保守估計已經超過一億人民幣。其作品銷量加起來突破4000萬,且有大量周邊和數次成功影視化改編(除了中山龍),他的錢肯定是“夠用”的。

但人總是貪得無厭,對吧?我覺得對藤本樹而言,可能不是如此。因爲你發現了嗎,他的所有作品,主要角色都不是富人,反而經常有邊緣人色彩。此外,他的故事裏,極少出現野心和財寶的要素,主角最終的心靈歸宿,也總是和發財、成功相反。
你看,《驀然回首》裏,女主失去摯友後,願意幻想用一生的成就,去換取僅一次的,拯救友人的飛踢。那之後,她在救護車上說,自己會再次畫漫畫,這就是藤本樹在告訴讀者:她在另一條世界線放棄漫畫,並不是因爲沒了熱愛,而是有更重要之物。

而這部作品最後,是在漫畫界大獲成功的女主,氛圍卻是淡然憂傷的,她獨自在桌前作畫,沒有掌聲和歡呼,只有一件代表友人回憶的衣服。

你可以在很多細節看到這種價值取向,比如蕾塞篇中,瑪奇瑪把所有大製作的電影都批判了一番。所以我認爲,藤本樹不是爲錢強行續命的人,而這也是他能腰斬掉作品的原因。
我認爲,電鋸人2出現,然後爛尾的根本原因,在於他本有個想探索的主題,可隨着創作,他發現自己失敗了。
我甚至懷疑,一代重要角色沒在二代出現,和這個有關。帕瓦在最後出現了,說明他不排斥這一點,而假如你去看2第一年的內容,會發現藤本樹在依次讓老角色出場——蝙蝠惡魔、永遠惡魔、刀哥、光熙……且根據利劍人,瑪奇瑪死後,所有武器人都自由了,且記得發生過什麼,這意味着蕾塞是能出場的。

可是,當故事和畫工下降後,老角色露面的頻率也在減少。這有一個可能性,就是藤本樹自己也不滿意作品現狀,導致他不想毀掉成功塑造的老角色,索性只讓他們在回憶裏出現。

其實,作品爛尾是很常見的事,作者很多時候就是會失手的,他們其實自己也不想這樣。像是留名日漫史的《銃夢》《惡魔人》,都出現過類似《電鋸人2》的情況:在一部神作後,連着出好幾部續集,質量愈發下降,且都是腰斬式結尾。

所以我認爲,只要不是像《租借女友》那種沒活硬拖,其實沒必要太憤怒。畢竟,就連托爾斯泰,都會在《復活》裏陷入“爛尾”爭議。
快速斬斷故事,然後給讀者留個好結局,我覺得這不是惡意的表現。其實這種情況,損失最大的反而是藤本樹自己,名氣受損,也沒錢了。當然,也可能因爲我同樣是個創作者,所以很難對一個同齡創作者的失敗冷嘲熱諷。
那《電鋸人2》原本的主題,到底是什麼?
要解答這個,必須先弄清《電鋸人2》本該是部什麼作品。我猜,它應該是一部cult味的黑色幽默校園戀愛喜劇,世界末日和大戰只是背景板,可能類似《全金屬狂潮》第二季和《異獸魔都》結合。

因爲首先,藤本樹在2開始時說過,他希望大家把這部漫畫,看成和第一部完全不同的作品。其次,他有了一些不一樣的點子想嘗試。
然而後期的電鋸人2,雖然時不時回到校園,但整體風格卻和一代沒有本質區別,反而像一代的拙劣模仿者。

故事前期的風格,是截然不同的。

依舊是前述兩個節點,25話前,故事是徹底的戀愛校園喜劇,重點都在學校生活上。戰爭爲了引出電鋸人,要把惡魔引入學校;閨蜜爲了消除霸凌,要去學校魔化大鬧;三鷹之所以變成惡魔,也是因爲騷擾學生的老師……

三鷹想幫助電次,卻讓電次產生誤會——很多時候,故事用的就是青春劇的框架。藤本樹在採訪中確實說過,他打算用一些集英社常見的劇情模板,但不是真正畫它們。
漫畫前期水族館篇,他們再次遇到了前作的永遠惡魔。這一模一樣的場景,卻落向了截然不同的解決方案:前作是電次靠暴力殺出去的,續作,卻結束在一段戀愛小劇場後,被三鷹的喜劇點子化解。

我認爲,藤本樹就是想畫一部這樣的另類校園漫。一個容易忽視的背景是,其實藤本樹4/5的短篇,都和校園有關,他特別鍾情校園題材,在蕾塞篇裏,也把“上學”變成了烏托邦式的幻想。然而兩部長篇卻和學校無關,沒準這把他憋壞了,本想靠電鋸人2大書一筆。
實際上,漫畫裏一些惡魔設計,也很像爲青春劇準備的。比如三船文子爲什麼會是“性病惡魔”?這個設定沒和任何大背景對上,然而在青春成長故事裏,卻能說通——她最初以“小惡魔學妹第三者”的姿態登場,當電次和三鷹鬧矛盾後,她利用他的孤單,主動接近。

對性病的接觸和恐懼,是成長需要面對的一環,尤其是電次這種角色。而性病藉着慾望,對純真乘虛而入,就是會出現在成長題材作品中的主題,尤其是藤本樹喜歡的歐美電影。《It Follows》,就是用惡魔去隱喻性病的青春恐怖片,而藤本樹在第二部致敬過這電影。


漫畫開場那隻雞惡魔,代表三鷹的心理陰影,後來她陷入恐慌,就會看到自己站在巷子裏,地上全是雞惡魔的屍體。這形象,就源自日本學校備受爭議的養雞實驗:讓學生養一隻雞數月,然後把它喫掉。


戰爭和電次大戰,從完全敵對,轉向開始聯手,在什麼節點?在兩人被衰老惡魔拖入領域後,兩人也是在這裏接吻的。

懷有心傷的年輕人,因爲對獨自老去的恐懼,開始邁向戀情——你不覺得這是個非常貼合青春戀愛故事的設定嗎?
漫畫前期,一直在營造一種奇特的氛圍,那就是雖然學校生活在隨着日常繼續,整個城市卻在不斷腐朽,違章建築蔓生,酒駕者變成市長。很多地方都有這種對照,後期大戰間隙,戰爭給電次做餃子,然後兩人看着大火吞噬城市,就像《搏擊俱樂部》結尾。

孩子們的父母都被惡魔殺了,他們卻依舊在上學——彷彿不真實的末日前,異樣的校園日常在延續,然後兩者會交融,互相化解,我猜想這是藤本樹原本想寫的故事基調。

但經歷過宏大電鋸人1的讀者,真能接受這種敘事角度的縮小嗎?很難。所以最初,粉絲們總是在期待故事能離開校園,再次擴大,變成惡魔大戰。輿論自然會產生壓力,影響作者的計劃。
於是,漫畫25話後,校園外的大戰開啓了。可是漫畫風評沒有變好,反而開始下滑,於是在50話左右(沒錯,又是這兩個節點),劇情變得更像一代的災難大片了,學校的存在感進一步減弱。而在55話,電次在對日常生活和戰鬥的抉擇中,變成了電鋸人,看見波奇塔在火中朝他告別。

也許就是從這一刻起,藤本樹拋棄了原本的構思,而新的構思沒有成功。
實際上,藤本樹後期也嘗試用飢餓的登場,把節奏掰回校園喜劇,可失敗了,當時作品的口碑和節奏都已崩塌。你可以看到一些耐人尋味的臺詞,譬如死亡惡魔對公安的人(記住,第一部是公安篇)說,她覺得和公安一起拯救世界,非常無聊,反倒是和同學一起籌備校園祭時,非常開心。

《電鋸人2》非常像《女惡魔人》,這是惡魔人最好的續作。《女惡魔人》中,主角換成了女性,男主在很久後才作爲配角和戀愛對象登場。就連其舞臺,也是在《惡魔人》結尾的重啓後,再度迴歸一代故事前狀態的世界。
藤本樹說,他受過韓國《追擊者》的啓發。這部電影裏,主角要追擊的人,在開場半小時就被找到了。那接下來要發生什麼呢?他就是想創造這種節奏讓人摸不着頭腦,但全片結束後,卻能看出整體思路的傑作。

只是他失敗了,因爲他沒能解決自己給第二部定下的根基主題——電次要如何找到英雄拯救世界後的人生。
藤本樹在第一部完結後說,他認爲英雄最好的結局,就是不再當英雄,但矛盾在於,電次不會不再當電鋸人,所以他只能繼續畫下去。

你可以在許多采訪中,看出藤本樹想畫一個不俗氣的結局,因爲他認爲很多商業作品的幸福結局缺少說服力,所以比起漫威,他更愛DC。看美國《狙擊手》時,他看到主角本是英雄,卻被視爲惡棍,又一次次起身拯救他人。這傳統的英雄刻畫,卻讓藤本樹開始質疑:英雄無論遭遇什麼都要重新起身戰鬥,這真是一件偉大的事嗎?
他對宮崎駿在《幽靈公主》後的作品深感興趣,因爲他認爲宮崎駿在試圖處理“無法被解決的議題”。有很多電影都借鑑了《幽靈公主》,但它們的結局都是“人與自然攜手”,藤本樹卻認爲這種結局既不現實,又牽強附會。
森林和人類之間依然存在仇恨,阿席達卡理解了珊,卻仍然不理解森林本身,且在結局,那片森林似乎終究會逐漸消失——這樣的結局衝擊了藤本樹。

《千與千尋》的結局對他造成了同樣的影響,他意識到千尋最後回到現實時,又開始害怕隧道里的黑暗,緊緊依偎着父母。這讓他難過,心想千尋會忘記這部電影裏發生的一切嗎?

可隨後他又意識到,一個曾被欺負的孩子去了異世界,回來後就能勇敢地反抗欺凌者——這結局確實“完美”,但他認爲這是在撒謊。
所以,《電鋸人2》原本的目標,應該是爲電次找到一個另類的英雄結局,既不是繼續做英雄,也不是變回普通人,同時又以某種程度迴歸平凡。
但這種結局在哪兒呢?他沒找到答案。

藤本樹非常喜歡電次,其名字來自日語的“天使”,是他說自己最能共鳴的角色。他自我分析過,電次想要過普通生活的願望,可能來自他自己的成長經歷。
藤本樹生在鄉下,他大學學習油畫,不過是通過招生辦錄取的,而非入學考試,所以基礎不足。他很羨慕畫技好的人,說以前家周圍沒有預科學校,他只能在老年班學畫,躲在角落,心想如果四年後畫不過這些老頭,就把他們全鯊了。

他說在東京,有五花八門的團體,但是在鄉下,只有一個主要團體,並因此向不合羣的人施壓,而畫漫畫不是合羣的。藤本樹認爲電次對普通人的渴望,就來自他自己想進入這團體,又不想成爲其中一部分的心態。
你看,藤本樹對此非常糾結。他認爲英雄的結尾應該是不做英雄,可就像他無法不做漫畫家,電次渴望成爲電鋸人。於是在劇情裏,電次一次次渴求變成電鋸人,並最終選擇了這條路,哪怕以大量角色的死亡爲代價。

就像我們無法解決生活一樣,藤本樹無法爲電次的人生找到滿意的歸宿。電鋸人爲何戰鬥?在第二部,電次發現他就算不戰鬥,惡魔也會被公安解決;如果《電鋸人2》下滑了,那藤本樹前助手的《膽大黨》就會隨之補上。
於是電次痛苦地說:我想變成電鋸人,被大家捧在心上。隨後,他變成了電鋸人,架卻打得一塌糊塗,漫畫口碑也極速下滑。接着,他終於對波奇塔袒露了心聲:他想達到“更高的天國”。

那是哪裏?藤本樹無法找到,在巨大的周更壓力、風格改變和輿論漩渦中,他根本找不到任何天國。
爲什麼波奇塔最後會告訴電次,他只有在落魄時,纔是幸福的?也許藤本樹早把這覺悟定爲作品關鍵的一環。在畢業後,他說自己遊手好閒,被爸媽趕着去找工作,住着1000人民幣房租的房子,沒有空調,日子很艱難。
然後,他大量觀看描繪窮人和孤兒生活的紀錄片,原本這些紀錄片應該讓人同情:小孩在垃圾堆撿喫的,除了睡覺外累得什麼也幹不了,只要繼續活下去,一切都不會改變。

奇特的是,藤本樹卻被這種狀態觸動了,他告訴記者,自己當時看着屏幕,卻感覺這種赤貧的生活不該全是壞事。然而,或許他也沒有真正弄清,到底是什麼觸動了他。就像他察覺到了英雄故事結局的虛僞,卻找不到一個能打動自己的替代品。
30出頭的藤本樹,像是這個歲數的我們,很多複雜的東西,是無法獲取答案的,而且剛開始意識到,自己無法獲取答案。

所以,波奇塔莫名其妙地說了那麼一段話。我猜,是因爲藤本樹找不到自然達成這種感悟的方式;然而,他又放不下心中的那種觸動,於是在明白自己已經無法修補故事後,還是突兀地將這一段放了出來。
不過,他確實爲電次安排了一道救贖,那就是女主三鷹。重讀漫畫後,我發現他們極大概率就是藤本樹“天造地合”的一對。而且情感線的框架,有很高的完成度,只是在各種混亂、爛尾的劇情中,這個框架被損害了。

三鷹是何時真正愛上電次的?正是電次在抑鬱中袒露,自己曾只能喫廁所紙,而如今,他再也回不去那種生活了時。這段袒露,和上述藤本樹矛盾的感悟非常貼合,它很可能是作品核心。

而藤本樹借三鷹之口給了這矛盾一個回應——她決定拯救他。有人要爲了愛拯救電次,這是從未在電鋸人裏出現的東西。

我們看看《電鋸人2》中,角色的情感弧線。
三鷹和電次一樣,有嚴重的心靈創傷,所以她總會夢見巷道里的門,就像前作的電次。巷道和門在電鋸人裏,是創傷的象徵,秋和帕瓦死在開門後,蕾塞死在巷道中,奔向一扇門時——所以,地獄的天空,由無數扇門組成。


但2裏,兩人卻不斷用愛情相關的舉動,對抗着巷道和門的黑暗。三鷹在巷道里邀請電次約會;戰爭和黑鋸大戰,三鷹和電次卻在幻想的巷道里解開心結,開懷大笑;戰爭明明是要把低落的電次拖進巷道,爲他“去勢”,誰知竟忍不住吻了他,併發生了更親密的事。


三鷹的創傷來自她不敢相信別人,卻很孤獨,於是又去接近他人,然後再度受到傷害。所以她最初非常抗拒戀愛,然而這個創傷會被電次瓦解,因爲電次是一個正好相反,不斷單方面被女人傷害的傢伙,而且總不顧男人生死,卻執意要救女人。

電次的創傷,首先來自藤本樹先前無法解決的矛盾感悟,其次,來自他總是被女人利用。藤本樹說過,之所以選擇電鋸,一大原因就是因爲電鋸是工具,契合漫畫“利用與被利用”的主題。

電次在中途感悟到,如果失去了舊家人,他就繼續製造新家人,繼續活下去,而三鷹和戰爭,正能彌補這一點。

三鷹和電次,有着同樣的感悟——他們單獨生活時,想幹什麼都會倒黴,電次想澀澀,三鷹想交友,但兩人每次都因此喫癟——可是注意,所有他們一起幹的,原本應該悲慘結尾的事,卻全變成好事了。

戰爭想把電次變成武器,卻因爲三鷹愛上了他;電次想讓戰爭解決自己的下體,卻得到了吻和表白;兩人決一死戰,誰知徹底成了情侶……三鷹總是因爲摔跤而壞事,但最後,電次攔住了她的摔跤,阻止了她的厄運——就像第一部的封面,對應了最後一章決戰瑪奇瑪一般。


最巧妙的,則是戰爭的弧線。最初,她說自己的願望是打倒波奇塔,讓它吐出摯愛的核武器。然而隨着劇情深入,我們發現她其實是想取回視作孩子的惡魔,因爲她害怕孤單,怕被遺忘,所以纔要讓人類想起戰爭的恐怖。

三鷹和戰爭看似相反,前者想要的是被遺忘,有自毀傾向;但她們的底色都是孤獨,這讓她們相連。

由於戰爭“負罪感越強,生成武器就越強”的設定,戰爭藉助三鷹的人性,去提升變出武器的能力,這也是全篇的終極陰謀。

誰知最後,這反而成了她的弱點:她學會更在意的眷屬惡魔,在決戰中紛紛被電鋸人喫掉,這讓她崩潰了。
最後,戰爭差點殺死電鋸人,卻因爲緊急避讓一隻鴿子而失敗。原因很簡單,因爲鴿子讓她想起了三鷹喜歡的那隻雞,而三鷹這個她最在意的人會因此不開心,這打擊勝過了之前全部對她眷屬惡魔的威脅。

於是戰爭被逗笑了,她終於認輸,並對電次說:好,那我們就來*愛吧。
想毀滅世界的戰爭,把人性當作工具,卻因此失敗。因爲當親眼看到自己在意的人被戰爭摧毀時,沒人可以接受戰爭,哪怕是戰爭自己。於是最後,無所不能的戰爭,只因對一個平淡無奇女孩的在意,而被一隻和平鴿攔下。

然後,戰爭惡魔親口說出了史上最著名的反戰口號,它和電鋸人一樣,都源自戲謔嬉皮的靈魂:
Make love, not war.

光看框架,這實際上是個多巧妙動人的劇情設定?而且它完全建立在一個“男孩邂逅女孩”的簡單戀愛故事上的。我猜,這很可能是整個第二部,藤本樹構思最早、最完整的一條線,它本該有更強衝擊力。

可是,在無數的失敗劇情處理中,這個動人的框架,也被剝奪了光輝。只剩下一顆灰濛濛的爛尾行星,拖拽着一道突兀的溫暖結局尾焰。
這個失敗的溫暖結局,就像藤本樹的一次致歉。他其實在採訪裏說過,自己不會對角色產生特殊感情,他塑造他們,有時只是爲了讓死亡來得更重。他其實說過很多挑戰讀者的話,譬如他說自己不會看讀者反饋,反而會照着意見反着畫,以產生意外感。

但如果你去看他的編輯林平士的採訪,會發現藤本樹其實是個非常願意接受意見,併爲之改變的人。就像他也說過自己不會做角色投票,然而實際上,他還是根據讀者要求,舉辦了三次活動。
最後,波奇塔,到底是什麼呢?

這個問題有無數理論,它可能是死亡惡魔的內臟,能賦予消亡;它可能是誕生惡魔,因爲電鋸最初曾被用來助產,而惡魔誕生後聽到的聲音就是電鋸;或者,它單純是cult電影文化的象徵。
但我還有個在重刷電鋸人2後的想法:衰老惡魔的陰謀,是讓人類不會老去,以解鎖他們的究極形態。結果它發現,幾千年後,人類會自然變成一棵棵樹,沒人知道原因。

樹,總是和藤本樹息息相關,瑪奇瑪makima如果砍掉中間的ki(樹),就是媽媽mama。炎拳結尾,男女主也變成了宇宙中的樹。很多漫畫裏,森林是他畫得最仔細的部分,也許和他在鄉下的生活有關。

而電鋸,是用來砍樹的。它似乎和樹有種超越常理,在千年之外的聯繫,所以在電鋸人的世界裏,它有砍掉萬物本質的能力。

只是,這個有趣的聯繫,遠在數千年外,不會降臨在這個人類無法變成樹的世界,它只存在於作者的腦海中。
我想,熱愛爛片的藤本樹,不是真想寫垃圾。他想畫的,是有偉大內核,以cult之名被銘記的“爛片”。就像他一次次提到科恩兄弟的《謀殺綠腳趾》:怪誕、奇特,似乎什麼都沒發生,一切卻都改變了。哪怕結尾,你看到的只有無厘頭:裝逼的爵爺,帶着朋友去撒骨灰,大風吹來,把悲傷的骨灰吹回了他們的嘴裏。

你只要提起筆,就會造出屎,這是所有創作者頭頂的陰霾。我也是如此,我想創作傑作,但有時我只能寫出狗屎,辜負自己的期望。創作者是會失敗的,就像所有人一樣,很多時候並非是因爲擺爛或惡意,我們對此無能爲力。
畢竟世界的很大一部分,是由失敗,而非惡意構成的。
但話說回來,你知道《冰與火之歌》是怎麼寫出來的嗎?年輕的馬丁寫了幾十年書,作品連續滑鐵盧,覺得江郎才盡了。於是他封筆,轉去好萊塢當了13年編劇,直到有一天,他帶着一套沒人見過,也不像他過去作品的奇幻小說重新出現。
在之前關於吉卜力的採訪中,藤本樹對《千與千尋》,還說了更多的話,他說,那個千尋可能忘記了一切的結局,讓他害怕,卻又感覺無比真實。同時,他也被觸動了,因爲他確信情況並非如此,因爲錢婆婆說過:“發生過的事,都不會被遺忘,只是你記不起來了。”

“所以即使經歷了這一切,千尋也會沒事的。”藤本樹說。

他沒能像大師一樣,把走向那份感動的路,傳遞給他的讀者。也許是沒有能力,也許沒有心境,我們不知道,失敗有千種理由。但我想,他還是做了最後一件事:把感動過他的瞬間,強行而笨拙地拿給了他的粉絲。

只有一個溫暖的結局,孤立無援,突兀荒誕,顯得頗像小丑,所以不可避免會被嘲諷。
但即使如此,經歷了這一切,他們也會沒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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