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苏联的地图上,沃尔库塔-5是不存在的。
这座城市没有坐标,没有邮政编码,没有一条通往它的铁路被标注。
它坐落在北极圈内的永久冻土层里,像一颗嵌进冰面的螺丝钉,拧得太紧太深了,外界都不知晓这颗钉子的存在。
这里的一切是粗野的,不加遮掩而锈蚀的管道,被风吹成刀刃形的雪脊,以及混凝土预制板楼的灰色棱角。
确实也没有必要粉刷,那种灰色的、粗粝的、预制板拼接的、在风雪中永远显得肮脏的混凝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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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约62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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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发生在1986年,又或许是1946年,也可能是1991年。
总之漫长的严寒、凝滞的生活与即将到来的极夜,让时间在这里变得模糊。
阿莎雅就在这里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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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岁的她在城里唯一的学校读八年级。
她的学校也是混凝土的,走廊里大概永远有一股铁锈和土灰混合的气味。
瓦季姆注意到她了。
这个同龄的男孩有一种直觉,能嗅出谁不会反抗。
他推搡她,在同学、尤其是那些男生面前用言语羞辱她,在她的课桌抽屉里塞些不痛不痒却足够恶心的东西。
她不叫,也不躲,只是低着头等那一阵疼痛过去,然后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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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霸凌,至少在阿莎雅“看来”不是。
毕竟大家都看过那部经典的带有教育意义的电影。
“真正的霸凌是要诉诸暴力的”,阿莎雅对自己说到,她从没有被瓦季姆殴打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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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每一次刺痛都算进一个更大的账本里,账本的名字叫作“宇宙秩序”。
阿莎雅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她需要相信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在她的世界观里,霸凌是宇宙秩序规划好的蓝图的一部分,孤独是蓝图的一部分,甚至连她此刻想要反抗的冲动,也早已被写入了某个更宏大的脚本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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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季姆的手推过来的时候,那只手也是宇宙的一部分,墙壁也是,讥笑也是,刺痛也是。
她是这台名为“宇宙秩序”这一庞大机器的一颗齿轮,齿轮不需要知道自己转动的意义,只需要转。
如果这颗齿轮出现差池,那么宇宙为了维持自身的稳定,会自动抹消任何试图打破稳态的个体。
这种说服在大部分时候是有效的。
只有一个人的出现会让这套逻辑短暂地失灵。
伊拉比阿莎雅大一点,比阿莎雅高半个头,不怎么说话,好像是一个总是逃课、抽烟、骂人的不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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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拉出现的时候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瓦季姆和阿莎雅之间,站在那里。
瓦季姆和她互嘴几句,转身走了。
她帮过阿莎雅几次,每次都是这样,不和她说一句话,不回头看她,像一堵移动的混凝土墙,挡在前面,然后消失。
阿莎雅不知道这算不算友谊,但她记住她的名字。伊拉。
在俄语里,那是伊琳娜(Irina)的简称,源自希腊语的“和平”。
和平来过,然后走了。
这是这个世界最常见的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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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伊拉走之前,阿莎雅只知道她在的时候,那座宇宙的机器会安静下来,似乎停下了永不停歇的运作。
怎么会有人能影响到“宇宙秩序”呢?
所以她的存在一定就是一处等待被抹除的“异常”吧。
所以伊拉失踪了。
不是那种头版新闻的失踪。
伊拉失踪的那天,沃尔库塔-5没有多出任何一道故障,学校的座位只是空了一个,老师知道班里少了一个,然后继续讲课。
玛丽娜是第一个和阿莎雅说熟悉伊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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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比阿莎雅认识伊拉早的多,笑起来的时候整个走廊都能听见,整张脸都在发光,性格明媚到让人很难不喜欢。
一个永远笑着、永远开朗、永远能把任何糟糕的事情接住的女孩。
她说我们一起去找她吧。
玛丽娜帮阿莎雅找伊拉。
寻找伊拉成了阿莎雅最重要做的事。
她和玛丽娜走过小镇每一条结冰的街道,敲过每一扇可能开门的门,问过每一个可能见过伊拉的人。
玛丽娜帮她,瓦季姆偶尔也帮她,但这种帮忙很奇怪,他们都在忙着找一个人,又好像其实根本不在意那个人到底在哪里。
伊拉的公寓还亮着灯,她母亲还做着和往常一样的事,好像那个位置本来就该是空的。
瓦季姆和阿莎雅与玛丽娜甚至因为这场找寻一起看了半场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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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混球也会来帮忙,是因为他欠玛丽娜什么人情,玛丽娜的哥哥会给他提供什么药品,那天阿莎雅偷听他们对话知道的。
来到伊拉公寓前的雪地里,瓦季姆向伊拉家窗户扔石子的时候突然问她,你为什么要找她。
阿莎雅说不知道。
他说,你不知道还找。
她说,不知道才要找。
瓦季姆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在学校教室里的那个样子。
他又奋力扔了一颗石子,石子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落在不远处的那栋混凝土建筑上,然后砸破了谁家的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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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张图不是挖积木在扔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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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季姆是一个混蛋,这一点不需要论证。
不过他的混蛋不是那种发自灵魂的、纯然的恶。
他的混蛋是一个十四五岁男孩能给出的最平庸的混蛋,随波逐流,欺软怕硬,在群体里的时候才会叫得最大声。
他会因为被人发现收藏性感女郎照片而脸红,会因为阿莎雅在电影院突然发疯一样对着空气说话的时候,露出害怕和略带担忧的神色。
或许是让自己显得合群,或许是让自己在同龄男女前值得关注,证明自己不是被欺负的那个。
其实没法根究一个青春期混子欺负人的最根本由头,没开智的人类做事的动机其实并不比未成年边牧有什么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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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恶意其实就不需要理由,突然释放的微末善意也就同样不需要理由。
这种没有来由的恶意比有来由的会更糟糕,因为这意味着没有什么可以解决的矛盾,没有什么可以谈判的条件,什么都没有。
你就是被选中的那个。
这就是所谓的“宇宙秩序”啊,一切都是安排好的,瓦季姆会欺负阿莎雅就是这台巨大机器所编织的一部分。
这短暂的和平并不是和解,只是两个青少年暂时忘记了他们在学校里的社会身份。
所以阿莎雅最后没有原谅他,也不需要原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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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突然意识到。
这种具体又日常的,可以被理解甚至可以被部分解释的恶意,和他们将要面对的东西比起来,显得太过渺小了。
那件事藏在玛丽娜的公寓里。
藏在整个沃尔库塔-5即将到来的消失中。
其实,玛丽娜一直在吃一种药,研究所发的,白色的药片装在白色的瓶子里,标签上只写编号。
那些药能让大脑里的某些异常东西退回去,那些被称为“代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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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所坐落在小镇最北端,一栋没有任何窗户的巨大建筑,混凝土墙厚得像要塞。
没有人知道里面在做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里在做些什么。
沃尔库塔-5就是因为它才存在的,那些预制板楼,那条结冰的主干道,那家卖土豆的咖啡店,都是这栋建筑的附属品。
阿莎雅去过那里。
不是作为病人,而是作为女儿。
或许是。
父亲带她去的,在她把修车厂的窗户砸碎之后。
阿莎雅好像记得有谁被锁在里面过了一夜,那个人的手指上全是玻璃划开的口子,血冻在铁窗框上,结成暗红色的冰柱。
这一定是瓦季姆干吧,这次不行,这样的玩笑有点过分了,他为什么会不承认,没事的我不怪他,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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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莎雅死死盯着那片破碎镜面反射出来的脸孔。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哪里不对???
被关在里面的人到底是......???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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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直在喊一个名字。
托夏,喊到嗓子哑了,喊到声音变成只有冻土才能听见的振动。
阿莎雅还有一个消失的朋友。准确地说,如果伊拉能算她的朋友的话。
三年前有一个叫托夏的女孩离开了小镇,阿莎雅很少提起她,但每次提起都会用一种特殊的、柔软的、近乎虔诚的语气。
后来一个是伊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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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所的人说她没有病,说她只是有一个“巨大扭曲的潜质”。
她不太懂那是什么,好像是什么重要的天赋,好像是关于她那套“宇宙秩序”理论里的什么。
他们给她开了药,她没有吃。
她才不是病人。
应该不是。
她把药片藏在舌头下面,回家后吐进马桶里,看着那些白色的小东西在水流中旋转,然后消失。
托夏是谁?
阿莎雅记得她,记得她的脸,记得她说话时嘴角上扬的角度,记得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像玛丽娜,记得她安静的时候很像伊拉,记得她偶尔说出一句刻薄话的时候又很像瓦季姆,记得她的灵魂有点儿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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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记得托夏。
没有一张合影里有她,没有一份档案上写了她的名字,没有一个活着的人能证明她存在过。
但阿莎雅记得她被锁在修车厂的那一夜,她喊托夏的名字喊到天亮。
她记得托夏陪她走过沃尔库塔-5的每一条街道,从学校到咖啡店,从咖啡店到图书馆,从图书馆到那栋研究所。
托夏是唯一一个听她说完那些关于宇宙、齿轮和蓝图的废话而不笑的人。
托夏也是第一个消失的。
“消失”这个词描述的应该不是一个过程,而是一个状态。
在沃尔库塔-5,一个人不见了,周围的人不会惊慌,不会贴寻人启事,不会真的去找他。
伊拉的失踪就是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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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会慢慢忘记这个人曾经存在过,像一块从记忆中擦掉的粉笔字,擦得干干净净,连灰尘都不剩。
所以阿莎雅是唯一一个还记得托夏的人。
她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
她只是觉得这座城市的记性像它的建筑一样粗糙,那些钢筋和混凝土之间的缝隙太大,总会漏掉一些东西。
那她就负责把这些漏掉的东西捡起来,捧在手心,不让它们被风吹走。
在寻找伊拉宣告失败,一切似乎都回归正常,阿莎雅以为玛丽娜将代替伊拉成为自己的新朋友时。
玛丽娜也不来上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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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娜似乎得了什么病,似乎在吃什么药,似乎要重演伊拉的消失。
不,不行,不可以,我要见到她。
发了疯般。
阿莎雅尝试联系,然后找到她的住址,然后冲上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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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似乎还算正常,玛丽娜似乎只是感冒,似乎只要等她感冒好了一切还是重回正轨,虽然她似乎不太欢迎别人来到自己家。
阿莎雅看着她,看见她的笑容边缘有一条极细的裂痕,像混凝土在大温差下会产生的收缩缝,平时看不出来,但在阳光下终究会暴露。
“叮——”
那是什么声音?
“叮——”
不,不对,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
完全不对。
阿莎雅歇斯底里着敲开了玛丽娜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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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打开,她说伊拉确实在房间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
阿莎雅走进房间,再近一些。
看见伊拉坐在椅子上,眼睛睁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右手拿着一把勺子,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短,短,长。短,短,长。
那是摩斯密码。
伊拉的意识快要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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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莎雅坐在她对面,开始读一首诗。她只是觉得应该读,伊拉说过她喜欢她的诗。
她读了她为伊拉而写的诗。
伊拉的眼睛突然亮了一瞬。
她醒过来,叫了一声阿莎雅的名字。
声音很小,像冻土在春天融化的第一声滴水。
然后她从椅子上消失了。
不是站起来走掉,不是倒在床上睡去,而是像一块被擦掉的粉笔字,从空气中,从房间里,从阿莎雅的视线中,干干净净地消失了。
勺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厨房里的水还在烧,蒸汽还在模糊窗户,玛丽娜看着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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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莎雅明白了,伊拉的消失和托夏的消失是同一件事。
从研究所泄露的东西不是毒气,不是辐射,而是一种世界的底层规则。
“宇宙秩序”。
那些规则本来应该永远躲在所有现象的背后,像混凝土里的钢筋,看不见,但撑起整栋建筑。
当这些组成暴露出来的时候,看见它们的人会突然能意识到,脚下的地面是代码,手里的杯子是代码,自己的记忆和感情也是代码。
一切都是可被计算的,可被预测的,可被删除的,由“代码”组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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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系统会识别那些不稳定的代码,那些偏离了预设路径的变量,那些比周围环境更安静、更干净、更不像噪声的存在。
伊拉就是这样一个存在。
她可能是太特别了,所以系统注意到了她。
托夏也是。
这座小城也是。
所有的,这座小城里所有的生灵,都会被宇宙秩序轻轻抚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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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结局在研究所的高塔上。
那是沃尔库塔-5最高的建筑,铁塔锈蚀但结构完整,赤裸地立在永夜里。
阿莎雅爬上塔顶的时候,整座小镇的人们都已经被清除,她是最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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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上没有人了,公寓里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灭掉,连风都停了。
托夏回来了,在极夜的最后一天的最后时刻,陪着她走到这里。
她在塔顶上看见了托夏。
或者那不是托夏,那是另一个人,一个脸像伊拉、说话语气像玛丽娜、偶尔的刻薄像瓦季姆、灵魂又有点像她的人。
名字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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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站在一起,漫长极夜结束了,日光将重新升起,她们看着脚下的小镇像一块被加热的冰一样慢慢融化。
阿莎雅爱过很多东西。
她爱过伊拉特别而浓郁的存在,爱过玛丽娜用笑容撑起的那片小小的晴天,爱过瓦季姆在雪地里扔石子时脸上那种不属于学校教室的表情,爱过托夏哪怕没有人相信托夏真实存在过,爱过沃尔库塔-5那些灰色的预制板楼,爱过咖啡店里用土豆冒充的甜点,爱过图书馆那本没有人借的加缪,爱过电影院门口那个丑得理直气壮的门头。她爱着那些具体的东西,那些琐碎的、转瞬即逝的、只有她自己能看见在意着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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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莎雅之所以还能存在在这里,是因为她把所有这些爱加在一起。
把那些代码看作另一种语言,一种比俄语更古老、更精确、更冷酷的语言。
她想要用这种语言说出那句在所有语言里都最古老、最不精确、最不冷酷的话。
我爱这个世界和它所有的一切!
如果宇宙就是这样是一台巨大的机器,阿莎雅就选择成为这台机器里唯一一个不按设计图纸运转的零件。
我爱这个世界和它所有的一切!
用尽全力、用尽真心、用尽灵魂。
去传达那冰冷的、粗糙的、像混凝土一样,坚硬的爱。
不期待回应,不期待回报,不期待任何形式的确认。
它只是存在着,像沃尔库塔-5的预制板楼一样存在着,在零下四十度的空气里,在永久冻土层上,在所有地图都不愿意标注的坐标上,存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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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莎雅的记忆在消失,那些关于伊拉的记忆,关于玛丽娜的记忆,关于瓦季姆的记忆,都在变成雪花一样的东西,从她的意识里飘出去,落在冻土上,融进雪里。
阿莎雅和托夏变成同一个人的两个名字,或者同一段信号的两种频率。
她不再知道自己是谁。
她只知道她现在要对某个人说一句话。
那句话不是用俄语说的,不是用摩斯密码敲的。
是要用一种更原始的方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像冻土在春天来临消融时发出的最后一声破裂声。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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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号从塔顶发射出去。它没有方向,没有频率,没有加密。
穿过极光,穿过永夜,穿过那些正在消失的街道和正在关闭的公寓门,穿过冻土层,穿过混凝土预制板楼的裂缝,穿过研究所那栋没有窗户的墙壁。
变成一道无法被删除的噪声,嵌进这个宇宙机器系统最底层的代码里。
沃尔库塔-5消失了。
那些预制板楼,那些结冰的街道,那些不知道为什么有土豆的咖啡店,那些在图书馆里翻过又放回去的书,那些在雪地里扔石子时脸上不属于学校走廊的表情。
都像被擦掉的粉笔字一样,从地图上、从记忆里、从所有可以追溯的痕迹中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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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信号还在。
它在永夜里传播,在极光中游荡,在大气层的边缘反复折射,自一座不在地图上的城市。
这座城市叫沃尔库塔-5。
它的存在是一个缩写,一个名词。
ЗАТО。
Закрытое:封闭的、受限的
Административно-Территориальное:行政领土的
Образование:建制、区域、区划
把俄语拉丁化转写,全称是Zakrytoe Administrativno-Territorial’noe Obrazovanie。
Z.A.T.O,保密行政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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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诞生于1946年,最初是为了包裹原子弹的秘密,后来包裹了一切国家不想让世界看见的东西。
它的建筑是混凝土和钢铁的,粗糙,冰冷,宏伟,在永夜的极光下显出一种不属于人间的神性。
它的居民在那些建筑里度过了两代人的一生,大多数从出生到死亡都走不出那几条街道。
它最后被清除的时候,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连一张照片都没有。
只有一句信号,在永夜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短短 短长短长 长长长 短短短长 短 长短长长 长长长 短短长。
I / L / O / V / E / Y / O / U。
我 爱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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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如此,或者说是“但是”。
这是зато的另一层意思,小写,作连词,藏在缩写里的双关。
即便如此,那句“我爱你”依然在发射。
即便世界是这样,即便结局早已注定,即便所有的混凝土都会风化,所有的钢铁都会锈蚀,所有的记忆都会被擦除,所有的信号都不会被接收。
在一座不在地图上的城市,一个不存在的八年级女孩在永夜里爬上铁塔,用尽所有的力气,对着虚空喊出了那三个字。
没有回音。不需要回音。
即便如此,我仍爱着这个世界和它所有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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