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日本電車“鹹豬手”

之前有寫文章分享了一些日本“撞人族”的經歷及分析了其背後的深層原因，那麼今天聊一聊關於日本的另一種現象——電車上的鹹豬手。

經常看“影視作品”的人可能對這個題材不陌生。

“鹹豬手”的日語叫「癡漢」。但估計很少有人瞭解爲什麼日語裏「癡漢」代表“鹹豬手”，這裏先給大家科普一下。這個詞最早和中文裏的意思一樣，「癡」的意思是愚笨/糊塗，「漢」意爲男子。在古代，日語中這個詞最初也僅僅代表“愚蠢的男子”，沒有其他引申義。到了江戶時代（德川幕府時期），這個詞的用法發生了變化，進階指代“因‘色慾’而失去理智、行爲怪異的男性”，因爲在當時的語境下，某些不顧禮節、被慾望衝昏頭腦的行爲被視爲一種“愚蠢”的表現。近代日本明治維新開始，隨着法律體系的建立和公共交通（火車、電車）的普及，這個詞的用法逐漸固定下來並一直沿用至今，專門指代在公共場所（尤其在電車）對他人進行猥褻、非禮行爲的男性。這就是如今「癡漢」一詞的由來。

“癡漢”發生的一個典型場景就是擁擠的電車內。特別是東京、大阪等大都市，早晚高峯的電車擁擠率通常在150%-200%。由於車廂內人擠人，這就給了很多“癡漢”提供了絕佳的環境，比如看到周圍身材姣好或者衣着性感的女性，就會往下伸手去觸摸女性的腿部臀部或者胸部揩油，此時受害者也不知道究竟是因爲誤觸還是自己真被佔了便宜，自己貿貿然聲張萬一冤枉了好人該怎麼辦，正在疑惑之際電車到站，身邊一大波人下車，所以很多被害者都無法鎖定作案人。這是日本治安狀況“大罪不犯，小罪不斷”的一個典型。有關部門做過民意調查，受訪者中有超70%的女性表示在擁擠的公共場合下遭受過癡漢騷擾。

我自己的妻子也是日本人，雖然她在夏威夷長大。某次我好奇地問她回日本後坐電車有沒有遭遇過“癡漢”的經歷，她說肯定地表示有並被對方摸了臀部和大腿，我又問她是否有制止對方，她說“當然，老孃差點給他手指擰斷了！”我開玩笑表示“你這美腿，我是癡漢我也想摸”，她一臉壞笑的說“要不我們來個情景再現，還是你手指不想要了？”

當然大部分受害者不會像我妻子那樣反抗，她們中沉默的是絕大多數。

那麼大家爲什麼不反抗呢？

首先，案發時段多爲高峯，許多受害者（尤其是學生或上班族）因爲通勤趕時間，擔心被捲入其中後續報案流程繁瑣。而且，先前有提到過，由於是密閉空間且周圍人數衆多，究竟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的”也不好做判斷，因此取證也非常困難。很多人權衡利弊，就不會將有限的時間花在這種喫力不討好的糾紛上，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很多人選擇了隱忍。

其次，對於公共秩序的默認維護和羞恥文化也是很關鍵的因素。

上一期提到“公衆場合不給其他人添麻煩”的想法已經深入每個日本人骨髓，如果在電車被癡漢非禮，大聲聲張可能給周圍其他人造成麻煩，畢竟日本社會強調人與人隔閡的邊界感，如果有人打破了這種車廂內的“和諧“，就是一種“犯錯”，此時維護公共秩序的執念高於個人榮辱；何況“自己被非禮”這件事在日本人看來本來就不是一件光彩的事，被周圍的人注意到會感到羞恥，所以這兩種思想也使受害人不會做出反抗。你看，同樣是亞洲國家，其實日本和中國的文化差異並不小，他們這種思維邏輯這也是我覺得不可思議的地方。其實我親眼目睹過有女生在電車上被“癡漢”，然後周圍的幾個男性察覺到後站出來厲聲喝止，到站後大家竟然揪着那名癡漢下了車直接扭送去了附近的警察局；還有一次在秋葉原，幾個JK追着一個穿西裝的胖大叔（又是大叔2333）並大喊：快抓癡漢！然後路過的男性連忙一起幫忙追胖大叔最後將其撲倒制服——可見日本社會並不像想象的那樣冷漠，老人摔倒後有熱心人上去攙扶的比比皆是，包括我自己在上學那會兒和朋友去蹦迪，喝多了蹲路邊站不起來，有路過的陌生人特地從附近的便利店買了瓶水給我。其實現在的日本社會不缺乏熱心人，日本社會也在鼓勵大家打破隔閡，但即便社會想改變，但很多人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被迫不接受改變，這也正是日本文化裏比較矛盾的地方。

另外，被害人的反抗和聲張並不總是招致好的結果。很多人上下班的通勤線路和時間段都是固定的，而“癡漢”最初是隨機作案，今天目標A明天目標B，不會盯着同一個人下手，但如果遇到硬茬導致罪行被揭發，首先面子上就過不去（癡漢也有所謂的羞恥感），加之事態進一步升級驚動了警察，警方通知了自己所在公司或者家人，那麼就基本判了這名“癡漢”社會性死亡，他就會把這一切歸咎於揭發他的被害者，進而從原來的隨機作案變本加厲爲定點尾隨，變成特定被害人的“跟蹤狂”（因爲被害人的通勤線路和時間段都是規律的）。之前也出過這樣的新聞。所謂“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不想讓事態進一步升級爲自己無法預料的結果，於是很多被害人便選擇了沉默。

除了以上介紹的“男癡漢”，現實中還有“女癡漢”，日語裏叫「癡女」。

她們中有全職太太也有職場白領，這和很多“影視作品”中所表現的不謀而合，主打一個“取材於生活”。她們的動機也是多來自於家庭或者職場的壓力，或者曾有受男性壓迫的經歷。在公衆場合對男性進行“非禮”能讓她們找到刺激感從而宣泄壓力以及報復男性的快感——男性也可以被女性非禮。很有意思的是，曾有調查分析，歸案的“癡女”平均年齡爲三十幾歲，歲數並不算大，而且多數受害者（男性）也表示其實被“癡女”騷擾也沒有什麼心理負擔，更不會去選擇報案，所以導致公衆認爲“癡女”並沒有“癡漢”那麼嚴重，加之“影視作品”中對於“癡女”的娛樂化，公衆對於這類事件的認知也不夠深刻。

隨“癡女”衍生出的還有“癡漢陷阱”，其性質有點類似於“碰瓷”，即女性作案者會主動誘導對方發生身體接觸，或者在毫無接觸的情況下誣告對方男性是癡漢，並威脅男性被害者支付鉅額“和解金”。她們的目標多是去老實巴交衣着得體，看上去有一定經濟實力的男性，遇上對方女性緊咬不放，調查取證曠日持久，一旦被捲進這類事件很可能陷入有口難辨的尷尬境地，所以爲了息事寧人不想造成更大的麻煩，很多被害者都私下用錢解決了事（據調查大約是100萬日幣，相當於5萬人民幣左右）。記得以前在唸語校的時候老師曾告誡我們，男生坐電車站立時雙手應該放在大家看得到的地方（比如胸前或者拉着扶手），這樣遭遇“癡漢陷阱”時能擺脫嫌疑。近年來甚至還推出了針對“癡漢陷阱”的“癡漢冤罪保險”。

聊了這麼多，有沒有辦法解決“癡漢”問題呢？

其實日本政府對於整治“癡漢”也是花了力氣的。法律上，出臺了各都道府縣的《迷惑防止條例》以及修改了刑法中有關強制猥褻罪的定義；技術上推出了Digi Police APP（在受害者在無法發聲時，點擊APP可以使手機全屏顯示“我有癡漢，請救救我”的字樣示人，或者發出高分貝的求救音）直接打破受害者的“沉默狀態”；硬件設施上，在老舊車廂加裝監控探頭，設立女性專用車廂（早高峯7：00-9：30僅爲女性乘客可搭乘）以及加強便衣巡邏的滲透力度；加強普法教育，地鐵站內“癡漢就是犯罪”的海報和標語隨處可見（以前並沒有將癡漢明確定義爲犯罪）。

雖然以上這些措施並不能完全杜絕癡漢現象，但也在慢慢改善，比如近兩年的癡漢案件報案數增加了，受害者更容易開口了。

日本“癡漢”現象的長盛不衰，本質上是一場利用‘維護秩序’實施的暴行。當受害者在遭遇侵犯的瞬間，大腦中掠過的第一個念頭不是‘我要反抗’，而是‘我不能讓周圍人尷尬’時，這種對公共秩序的極度維護，反而成了犯罪者最堅實的護身符。這種沉默其實並非軟弱，而是一種被異化的道德枷鎖。與其整治，最根本還在於怎麼改變思想，這當然是個漫長的過程，我覺得只要這種‘不給社會添麻煩’的集體心理依然高於個體的安全尊嚴，即便法律再怎麼完善，制度再怎麼改進，“癡漢”總能擁有自己的“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