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曾喜欢过的瓦伦蒂娜姑娘

我第一次见到瓦伦蒂娜,是在学校的课堂上。后来,她开始出现在我的眼前,带着那不勒斯海湾的潮湿气息。我开始分不清,我想拥抱的是她,还是那个我永远无法抵达的夏天。

瓦伦蒂娜并非虚妄,而是个指代我内心那个身影的化名,其代表着健康与勇敢,完美契合那个已经被我忘记名字的女孩。

初见瓦伦蒂娜,是我17岁时的秋天。她是那个班上最美丽的女孩,画着淡妆,涂着桃红色的口红,分外明媚颤动,那头乌黑的秀发有世间罕见的柔顺与那稍稍裸露的胜雪肌肤十分相称,仿佛被浓雾封锁的遗址上挣出一株野桃花,不管天高地厚,喧闹地诉说它自己的欲望。她,就是那瓦伦蒂娜。

我如其他男生一般仰慕地、直愣愣地看个不停,这种行为对于女性来说是一种骚扰,但道德律令无法遏止我因色相而涌泛的欲海。瓦伦蒂娜的胸脯并不丰满,但能极大程度凸显其带着修长美感的躯体。

瓦伦蒂娜常常化妆,即使老师没多久就轻轻揪着她的耳朵让她去卸妆,但她依然嘻嘻的笑着,仿佛她对我们的生活以及框架就毫无兴趣,她处在自己的位置上很自在,对从她身边经过的人,就像轮换的季节似的毫不在意。

瓦伦蒂娜总是不缺朋友,在学校的期间,我见不到任何人与她争执与恼噪,她悉心培植人际关系,就像照料阳台上的花草一般。一个又一个纯正的少年想要陪她玩真爱的罗曼蒂克游戏,但她总让那些男孩心碎。比起与人打交道,也许她与狗更有缘分。

我思索着,这样的一种才能人们是否能学到手,抑或生来就是如此。要是我还来得及学得到该多好。

瓦伦蒂娜的两颊灼热,经常如此,没有任何缘由,无论独自还是结伴,她总是猛然之间脸上就火烧火燎起来,连带着耳朵一起散发着纤弱的纯真。

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瓦伦蒂娜,我只知道我们常常靠近彼此,总是坐在身旁,流露出实际很明显但彼此却不得而知的炽热目光。

但我没有表白,起码在读书的时候没有表白,我对她的情感如现在一般都是谜,炽热、辛辣、毫不枯竭的思念,但其中掺杂了几分爱恋?

几年的相处让我根本不记得和瓦伦蒂娜的对话起点,我只记得一件最重要的事。在学校的图书馆里,她来到我身边,扔下一本《龙族》贴着我坐,然后撑着脸歪头看我。

“你长得挺不错的嘛,不过没事的时候最好吹吹风、晒晒太阳,这样才能丢掉一些在城市里娇生惯养的习气。”

“你能坐我远点吗?”

“你害羞了?”

“或许有点?”

瓦伦蒂娜看着我,带着那股羞红大声地笑了出来,我对此是免疫的。随后我们两个因为过于吵闹都被赶出了图书馆,站在架空层中,她邀请我当晚陪她去探险学校后方的一栋鬼楼,我答应了,到底是出于想要与她贴近,还是纯粹的探险欲望?

当晚,我们两个在学校门口碰头,只有我们两人,完全没意识到这种行为的危险程度和后续被叫家长的结果。这不重要,总之,瓦伦蒂娜穿着一条原色花朵图案的短裙,裙摆随着步伐不断飘摇。

那地方根本没什么可怕,除了黑无非就是肮脏,这座由粗花岗岩、混凝土和玻璃构成的熙攘的岛屿,每日都浸淫在孤独之中,看着蛇虫鼠蚁同月光握尘弄舞。

我的心思根本不在探险之上,而在身边那个抱着我手臂的女孩身上,在那之前,只有我姐姐和其他男性同学开玩笑的搂过,我较为抗拒亲密的接触,但她抱上来的时候,我的心绪完全为此左右。

瓦伦蒂娜声音颤动,但又如此美妙,犹如那小提琴的旋律,一下下都在轻吟浅唱。我只能转移注意力,看看枯黄的棕叶、微撇灰色的天空、注视蓝色的星星,我假装受寒冷所拂,她只是抱得更紧,随后在我脸上留下一个没有涂上口红,赤裸的亲吻,那过分炫目了。

当时的我心中并没有雀跃,而是惊恐的注视着她面庞上那鲜艳的扶桑花色,原本该对此免疫的我可耻的心动了,并且想带着这道画面展现于所有人眼前。我想问的得体,想说一些哲理,但没来得及就被第二个吻堵住了嘴唇。当然了,没伸舌头。

然后…我们什么都没说,回到了学校,然后因为深夜返回宿舍被叫了家长和记了处分。

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们的生活恢复了正常,除了班主任格外注意我和瓦伦蒂娜之间的相处距离之外,一切都没有改变,她依然是那个在图书馆看《龙族》的人,我也依然是她口中那个带着娇生惯养习气的人。

嗯,这些都是捕捉愚蠢的山鹬的圈套。我知道在让一只山鹬燃烧起来的时候,一个人无论什么激情都能展现出来。这些火焰,是光多于热的,刚刚说出口就会光消焰灭,你不能把它们当作普罗米修斯的指引看待。

大家都默不作声的没有靠近,只是不断地学习,在彼此漫长的旅途中,这或许就足够了。可即使心中以为这一切永无止境,结局也不知何时就会突然来到,不知不觉,站在那架摄像机前,脑海里就忍不住想到她,但所有人都在奔跑向未知的旅途前方,我又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追求永恒。

在最后的那一天里,我假借做同学录的名义要来了瓦伦蒂娜的电话和微信,她只是对我说:

“记得联系我哦。”

怎么可能呢,哪有这种盛放的时刻,但我不能否认我状若无意地怀抱着期盼。我自幼就怀疑爱情,排斥婚姻,爷爷奶奶、我的父母以及所有有来往的亲戚的例子犹在眼前,我思考的所有问题里都不掺杂爱情甚至爱这个概念本身,我质疑其是否真的能促使一个人去拥抱某些与生存相关的更宏大的问题。

倘若不与另一个人紧密缠绕,我们该如何生活?若无法轻松地开口交谈,我们该如何与他人建立联结?性爱能否治愈孤独?假设答案是肯定的,那么当身体或性倾向被认定为不正常、有缺陷,当病痛缠身,或是未曾获得美貌的眷顾,情况又当如何?科技能否在这些事情上施以援手?它让我们更靠近彼此,还是将我们禁锢在屏幕背后的牢笼之中?

这是一种麻痹的逃避,我清晰的理解这一概念,我知道,但我不改。但瓦伦蒂娜真的不一样,她予我强烈感受,我曾希望她或者任何人对我说我不是唯一一个受她挑逗的愚蠢少年,可事实是,她曾对她的朋友们说喜欢我。从她的朋友们口中听到这句话,我该如何反应?

正常来说,一切都向前奔跑,会改变颜色,会遗失消散,又回到我的眼皮子底下,那些熟悉的面孔很快会变成别人,我也说不上都是谁。我曾想和他们聊一聊,但他们很快就消失了,就像那些慵懒而无情的时光。

我本打算此生不再联系瓦伦蒂娜,可事情就是如此巧合,我来到了深圳,她也是。

在深圳北站,那么大片的区域、那么拥挤的人潮、那么凑巧的时机、那么多不可思议的巧合…为什么非要让我再次与她相撞,难道这真是上天赐予我,让我去凝聚爱的理解力?我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她带着绯红的脸上平静无波,唯有唇角露出一丝温柔弧度。就像在荒芜山野之中,转过一个山道,蓦然望见了一枝初绽花朵的神情。

21年的2月2日,我邀请她和我同去大梅沙,她答应了。第二天,她穿着一身很轻、很薄、在风吹过的时候会贴在身上的衬衫,能现出她并不丰满的胸以及纤细的腰,那漂亮的格子裙下是她修长的腿。就这样,瓦伦蒂娜同我踏上旅途。

时至今日我依旧难以直视当时我蠢得挂相的思路,怎么会带着女孩子先坐地铁到皇庭广场,然后坐M191路公交车前往大梅沙?

在那公车上,我们握着彼此的手,没有人表白、没有人主动,在寥寥数人的公交车经过一片货运码头的时候,我们接吻了,这一次,我伸了舌头。

在嘴唇分开后,瓦伦蒂娜又在我脸上落下一吻,这让我想起了那个鬼楼中的灰尘,截然不同的微风同样缓缓吹拂着脸庞。

下了公交车后,我们牵着手朝沙滩走去,从那时起我就不喜欢直通海边的那些路,路的尽头是大海浩瀚的光芒,以及带着不安的海鸥与不安的心。

在那条路尽头的那个海湾,对于我来说是日落之处,是生命的寂寞。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大海,此后,无论在哪里看见海洋都会让我想起那个午后的场景。

我们站在沙滩上,脚下是大海,一种绝对的存在,最后的出口,我能听见从她口中轻哼而出的那段音乐,就像塞壬的低吟,用温柔的调子唱出我的灵魂,但我最后什么也没品出来。

我们只是坐着、走着、看着,作为陆地的孩子,我们受她关怀太多,彼此都是第一次面见另一位名为海洋的生母,仅仅是那咸湿的海风和带着些许黏意的海水就足以让我们陶醉。在那,我拍出了她最美丽的一张照片…然而,最后删了。

当晚,我们在酒店做爱了。想来也是可笑,这个美丽的女孩居然会如此放纵的将初夜交给一个男孩,而这个白痴般的男孩居然会如此迷痴奉上自己的初夜。

夜里升起半轮乳白明月,空气凉爽,冬日的微风从那电话旁边的窗子吹进来,那是来自无限空间的风,一切都同时存在,行星的公转和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恒星的光芒。也许,深圳的大梅沙就是环绕世界的海洋,水在流动,同时伴随着她的娇啼婉转瞬间又回来,甘霖初落,交织融合,海岸一直倒映在大海的波浪中。

瓦伦蒂娜曼妙的胴体像我搜寻过的那些躯体一样令人充满肉欲,但她每一个动作含蓄优雅中似乎又带着些许完全不相干的华丽,非要称呼,那便是凛然不可侵犯的玉洁冰清神情,但那又带着绯红。

我们都是贪欢的人,直到我们于清晨伴着彼此的气味醒来,再次开始一轮爱抚。我终于明白鸟儿为何都在寻找春天,也明白人身处高处时眩晕的感觉,因为我发现瓦伦蒂娜的嘴唇是那么甜蜜柔软。

拂晓时分,空气干燥,没有露水。初升的太阳是一场金色风暴,华丽地扑面而来,自空中倾泻而下。我们拥抱着彼此,看着阳光漫过大地。光芒照到酒店对面那一栋栋参天的高楼时,大地仿佛都在摇晃。此时此刻,我只感到纯粹的幸福。

幸福,我此生少有体会到的滋味,激活那抹神话般的知觉多种多样,但这一次我分不清是肉欲还是爱意,亦或许兼而有之。

之后我们开始恋爱,那我发现我无法专注,儿时那股对爱与情的质疑翻涌而归,我同时沉迷于一种肉的渴望与欲的迷茫,想要找到一些关联性、一些实物证据,以证实其他人也曾进入过这种与我相同的状态。

回望当初,我之所以会拥有这种心态,是因为我坠入了爱河,过于轻率地一头扎了进去,让我感到震惊的是,那些我曾以为自己缺失的东西竟然到来得如此之快,而失去这一切的速度甚至更快。瓦伦蒂娜先提了分手,那时候我们才刚刚交往三个月而已。

那时我们在益田假日广场,在那喧闹的场地上,炎炎赤日如同熟透的果实般自世界的枝桠下落,映衬着嬉闹的孩子们的身影。她只是平静的告诉我,她不想和我在一起了。而我的回应呢?我点了头。

那段无论怎么回忆都会让人感到犹疑与窘迫的画面在当时的我身上并未掀起波澜。当自我的真实面貌显露无遗时,我感到了深深的匮乏,扰动潜伏的事物,激出隐藏的东西,觉得自己缺失了一些人人都有的东西。

这种无处不在、无可争辩的感受深入我的骨髓,并且毫无疑问地从外部证实了我作为一个人的失败,所有的情绪加速向我袭来,这就是我被人如此突然、彻底地抛弃所导致的后果。

我感觉自己的生活是空洞的、不真实的,它的浅薄令我感到窘迫,就像穿着一件沾着污渍或磨损了的衣服会给人带来窘迫感一样。

那天,我们还是做了爱,像是要宣告什么一般分解。在离开酒店的道路外,我转过上半身望向天色渐暗的街道,尽管外面什么也没有,除了一根隐约可见的廊柱和对面那幢大楼上黑色窗户的僵直轮廓。

直到这时我才向即将远走的她问出那个问题:

“为什么?”

“很普通。”

“哪一方面?”

“对外人的一面,还有我不知道你内心到底有什么渴望,但是我知道我的。”

我耸了耸肩,发现无言以对,没有争吵、没有道别,我们双向而行。

很长一段时间之内,我对那个问题耿耿于怀,以至于让我忽略我对她的情感竟然迅速退却了,这让我发现,其实我跟她是很类似的人。

我渴望她的勇气、她的热情、她的野性、她的生命力,我迷恋了这位爱情骗子,实际上只不过是想从她身上骗到一些能反哺自身的渴望。

我们都是那种假装不寂寞,而想要与对方靠近的人,但真正褪去寂寞后,我们又如同刺猬一般推开彼此。这趟旅途不会轻轻松松,任何浪漫主义的幻想都会迅速受罚。

这是段有趣的经历,那份感情早已淡然。在深圳或者说每个城市之中,人们在自己建造的大厦里退化为社会的原子。城市里的每个人,都是一曲复杂大合唱的日常参与者。偶尔充当咏叹调,但更多时候只是和声,与陌生人的短暂交谈,匆匆的呼唤与回应。我们的来路和去处同样不得而知。

讽刺之处在于,当你身处一段舒适的关系中,这些日常交往自然流淌,你甚至不会察觉它的存在。只有当更深层的私人联结缺席时,它们才会被赋予不相称的重要性,以及不相称的危险,这是一种人际交往中的缙绅化,这不贴切,但我喜欢这样称呼。

的确,这一抹零星的恋爱,充满了悲剧幽默。但事实上,我很快调整了心态并从失恋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对于爱的理解力也让我开始从更多的角度思考问题。

我想了很多个结尾的段落,但没有一个能得我心,所以这里还是写句感谢吧。

为了什么呢?就为了感谢你轻而易举般赋予我的爱吧。

后来还出来玩过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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