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看到工人把梧桐树多余的树枝剪掉,突然觉得有些熟悉,最近才想起,这是属于童年中的一个非常喜欢的时刻。
那时也是冬天,工人阿姨来修整家院子里的榕树,修剪到最后一根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那是最粗壮的一枝,斜斜地探出小院的天,荫蔽过大半个夏季的凉茶时光。工人阿姨从梯子上退下来,抹了把额汗,说不能锯彻底,得留着一点口子,否则人来不及从树上撤退,会很危险,必须先下树等待。
那个锯口已经深深地楔了进去,离老远也看得清楚,白生生的木芯**着,可它仍倔强地连着母体,好像要保留那个它曾经繁茂过的夏天。
我们退到屋檐下的阴影里,一排五个:师父背着手,工人阿姨提着锯,我,妹妹,还有一个邻居家来看热闹的半大孩子。我们像等待一场仪式最终完成的观礼者,安静地仰着头。
午后的阳光透过残余的枝叶筛下来,光斑在妹妹仰起的小脸上晃动。她拽了拽我的衣角,声音里有孩子特有的、对于“未完成”事物的担忧:“哥,就这样……真的能行了吗?”
师父的目光仍凝在那道触目惊心的锯口上,仿佛在估量一道生命的算术题。他没回头,只温声应道:“等等看吧。”
我心里盘算着那粗枝的体积与倾斜的角度,试图用我那点可怜的物理知识去理解:“就这样看着它……等重力自己发挥作用?”
提着锯的工人阿姨忽然笑了。那笑里有种属于劳动者的、与自然打交道多年的笃定。她摇了摇头,抬起沾着树液和木屑的手指,虚虚地指了一下我们周遭看似凝滞的空气:
“不是等重力,是等风。”
话音甫落,像是应答,也像只是时序恰好流转至此,一阵风,来了。
极小的一阵,几乎不能被称作“风”,它柔滑得像一匹最薄的丝绸拂过脸颊,连妹妹额前细软的刘海都没能吹动。然而,就在这气息般的流动触及树冠的刹那,我们清晰地听见了——
“咯……吱……”
那是从树木深处传来的,似乎压抑已久的、纤维断裂的顿挫声。起初细弱,迟疑,如同古老的关节在缓慢舒展。紧接着,那声音有了韧性,划开空气,变成一种绵长而坚决的“吱——呀——”声,像有一双手在奋力推开年久失修的木门。
我们屏住呼吸。光斑在剧烈摇晃。时间被那绵长的声响拉长了。
终于,“轰——隆——!”
不是砸,是缓缓地倾颓,厚密的枝叶先触地,发出闷而蓬松的一声。尘土和碎叶扬起来,在阳光里翻滚成金黄的雾,缓缓沉降。空气里突然充满了味道——新鲜的、潮湿的、带着清甜气的木头味。
我们下意识抬起手臂遮挡,细碎的木屑乘着气浪扑来,沾在皮肤上,痒痒的。尘埃落定,我们才迟疑着走近。新鲜的断口处,湿润的树髓**着,呈现一股近乎甜美的草木清香。
妹妹凑得最近,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睛瞪得圆圆的,回头看我,又看看师父,像发现了世界的某个秘密:“是……甜的!”
师父也蹲下身,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断口,捻开那层湿润。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指尖,又望了望骤然空阔了许多的树冠,和枝杈间豁然开朗的一方蓝天。工人阿姨开始利索地收拾残枝,锯子声重新响起,一下,又一下。
风早已停了。院子里只剩下碎叶、阳光,和那缕萦绕不散的、甜丝丝的木头气息。
很多年后,当第一个被唤作“风”的毛丫头在我身旁奔跑、欢笑,扬起她柔软的发丝时,我总会恰如其分地想起那个午后——我们并排站着,安静地等待一阵几乎不存在的风,而那阵风真的来了,它只是化成了另一种形状,在人间,甜丝丝地刮着。
(没找到类似的图,随便配几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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