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時代所留下，有關我，父親，奶奶，有關“我們”的故事

各位好，我是歐氣身邊來。

我在之前一篇的200粉紀念帖子較爲詳細的分享了我從出生到上大學的故事

那麼這篇帖子我會聚焦在人的故事身上，不止是我一個人，我的家人，還有許多跟我一樣有着相似經歷的人，不過說是故事，其實更像是散文，

我不想把這些故事寫的太過沉重，因爲這本來就是沒有多少價值的事，

不過，我覺得談論這些東西多少對各位能有些啓發，我也認爲我有一種責任從我個人，我的家庭出發，去探一些更廣大，更深入的一些東西。

那讓我們開始吧。

我

我是這個家裏最幼稚的那個人，這的確是句實話，也是個人人都明白的事實，但我也是唯一一個生在這個新時代的人。

人們常說，男孩子哭是一個懦弱的表現。

是，老是哭對一個男孩子來說實在是太窩囊了。簡直是丟臉

“哭什麼哭，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話.....”

每當我父親發現我要流淚時，總會對我大吼大叫，喊着這句話，威脅着要我把眼淚連帶着委屈都吞回去，否則就打我。

於是我學會了藏起眼淚，藏起所有悲傷

到頭來我發現，我很難再去對身邊的人留下眼淚了。

男兒有淚不輕彈，可只因未到傷心處

我於是就這麼走過來，從剛出生走到人生的20歲。磕磕絆絆，沒有什麼傳奇般的人生，也沒有大悲大喜，

但這纔是普通人的一生。不過我的有那麼一點特殊，可能要多加點鹽。

因爲我是個喜歡哭的男孩子。

朋友對我來說是極少的，因爲我小時候的個性很怪

交不到朋友，那就只能一個人待着，

於是我開始埋怨自己，是不是自己哪做的有問題，讓別人不喜歡我。

但自怨自艾是沒什麼用的

它什麼都改變不了。

不過我還是會去這麼幹，每到這個時候我都會用哭去表達自己的悲傷，

於是在過去的這麼很長一段時間，我常常埋怨自己

“我好沒用。”

“我一無是處。”

“我什麼都做不到”

一個來自農村的笨小孩，在那時說這樣的話是沒什麼錯的

毫無特色，毫無優點，長的又黑又矮，那時的我說這些話確實是恰如其分。

所幸，在與自我的糾纏裏我還真抓住了什麼，就是文學，讓我的精神世界不至於粉碎。

我其實最開始認真提筆寫字，是很荒唐的在日記本上大倒苦水，

這是我接觸文學的開始

“今天別人欺負我，難受，爲什麼要欺負我啊”

“我怎麼一件事都做不好，我能做點什麼嗎？”

最開始我在日記上寫的就是這麼些很幼稚直白的話。

後來看的書多了，經歷的事多了，慢慢能與自己和解了。但似乎太晚了

我該評價過去的自己呢？

他不是一個乖順的孩子，有着許多不切實際的想法

他不是一個優秀的孩子，糟糕的社交，糟糕的成績

他更不是一個堅強的孩子，喜歡哭，遇到事情總是去懷疑自己。

但這樣，才能體現出世界的寬容，能夠允許我這樣的“壞孩子”存在。

我的確是生於一個新時代，但我無法確認我是在跟着時代前進還是被時代裹挾着向前。

所以這是我拿起筆的又一個理由，我要尋找一個答案。

我的父親

我的父親是個被兩個時代夾在中間的人。他一面要去妥協，一面要去承擔，自己只能作一根麪筋，被拉過來，扯過去，最後把兩頭都挑起。

賺錢是比什麼都重要的，他的長輩是這麼告訴他的，他所經歷的哪個時代也是這麼告訴他的

所以他就把別人告訴他的這件事拿來當作了自己的信條，

賺錢比什麼都重要，有了錢，才養的活家裏人，有了錢，娃兒才能去上學，有了錢，人才能有尊嚴。

可爲了錢，他又丟下了什麼呢？

在我前8歲的人生裏，我父親的職位是常常空缺着的，有的只是幾抹殘缺的影子。

而另一面，他把錢看的重要，那其他的自然看的就不那麼重要了，就比如說，孩子的尊嚴。

他幾乎完全不瞭解他的兒子，正如他的兒子完全不瞭解他的父親。

他不知道他的兒子害怕的不是捱打，而是他眼神裏的失望和對他的嫌棄；而我也從未問過他，一個人在異鄉的工地上，是否也曾感到過和我一樣的孤獨，揹負着多少壓力和無言的痛苦。

曾有一次，他的兒子下定決心想跟他坐下來談談，談談他自己人生的理想，談談他自己對生活，對世界的看法， 可他卻無比的抗拒，只說了不到兩句話，就又和他的兒子吵翻了天。

或許就因爲他是父輩，他覺得他的兒子就理所應當應該聽他的，也或許，他覺得他的兒子還停留在過去，幼稚可笑，沒有半點能力可以掌控自己的人生。

那天晚上，他和他的兒子各自坐在自己的牀上，沉默了許久。無論哪一個都固執的很，不肯先拉下臉面去和解。

這就是我的父親，他把的還留有的真情都裝進一個粗暴的外殼下，摸起來是暖和的，紮起人來卻又非常痛。

所以，他是個壞人嗎？

不是，他是一個負責任的父親

那他是個好人嗎？

也不算，他總是在某些時刻對待身邊的人過於粗暴蠻橫，帶着上個時代的烙印。

他只是個普通人。

一位勤勞踏實的工人，一個常常和孩子吵架的父親，一個被兩個時代夾在中間的，無奈妥協的人。

時代在滾滾向前，由某些人引領，將某些人拋棄。而被夾在中間的人，只能使出渾身解數抓住些什麼東西，哪怕他的意志可能不再屬於他自己，哪怕他要卑躬屈膝，哪怕他難以再向他人袒露真心。

我的奶奶

我奶奶是個傳統農民，大字不識一個，但有着結實的臂膀（在還捷康的時候），揮的動鋤頭，扛得起糞桶，有着農民特有的樸實笑容和作爲小老百姓在生活上的斤斤計較。

也是一個切實被時代所留下的人。

我是個很典型的留守兒童，住在山窩窩裏，父母在我前7歲的記憶裏是空白的，除了那時陪伴我最久的奶奶

家裏有存尿素袋的習慣，然後被我奶奶揀去用來裝粗糧比如玉米粒之類的，還有就是木屑，

大概這種

每年過冬的時候，她都會提一袋木屑到火炕旁，從袋子裏抓一把小心地撒進火炕裏，那火啊瞬間就燃起來，連帶着房子都亮堂些許，袋子裏的東西用完，我奶就會把袋子疊好收起來，放進一個隔間。

只是隨着時間推移，奶奶的身體越發不好，在沒精力擺弄那些袋子，等我高三偶然一次回老家時，那些疊好的袋子上已經堆滿了灰。

我這才發現時間真的一晃就過去好久了。

某天，我想起小時候我奶奶常說的，只要坐大辦公室就不累了，裏面有大空調，要好好讀書，不用作苦力。在太陽下曬脫皮。

我現在想起卻十分悲傷

奶奶，現在坐辦公室也不輕鬆了，甚至比太陽下幹活還累，還要煩惱。

時代在飛速的變化，飛速地掠過這些舊時代的人們，遺忘着活生生卻無足輕重的他們。

我的奶奶永遠留在了70年代。永遠留在了認爲努力就一定有回報，只要勞動就會有好生活的年代。成爲了無數被時代列車悄然拋下的老一輩農民的象徵縮影

她和爺爺是很傳統的農民，守着幾畝早已種不出作物也沒有精力去種的田，守着樹，守着沉默的山，勤勞樸實，一輩子沒享過多大的福，卻喫了數不盡的苦，從三年饑荒中掙扎而出，在十年動亂裏默然熬過，所幸最後還好，有個寡淡平靜的生活

這就是農村，這就是大多數農村人真實的生活。

他們或許覺得這樣的生活沒什麼不好，待在一個山窩窩裏，擁有寧靜而稀疏的日常。

但是農村總有農村的煩擾。

夏熱冬寒，這是最基本要忍受的

一個山窩窩裏面，哪來的空調和冷氣。

再加上蚊蟲的叮咬，山裏交通不便，要買點生活用品得跑去鎮上，多走好幾裏彎彎繞繞的山路，又幾乎與世隔絕，山裏僅有的幾戶鄰居也不常往來

這樣的生活，說的上是好嗎？

我想這應該是一種選擇吧

但我的奶奶沒得選。

她沒有能力去想象另一種人生——是住在一個繁華但喧鬧的都市裏，做一個時髦的老太太每天跳廣場舞，還是選擇住進偏遠的山村，當一個從地裏刨食喫的老農民，掰着指頭數着日子種田，把山窩窩裏不管好的還是壞的都當作生活的一部分。

她只是生於斯，長於斯，命運將她拋在哪她就在哪紮了根，長大成人，然後逐漸變老。最後被時代所遺忘。

也許她只是不知道外面世界的繁華。

但我想，還是算了吧，外面的世界太喧譁吵鬧了

而且，說不定我奶奶也不怎麼喜歡

但在這山窩窩裏紮了這麼久的根，她心裏，難道就真的沒有一絲怨言嗎？我想是有的，只是她不知道該埋怨什麼，也不知道該向誰埋怨。

向山嗎？它的確是個很好的傾聽者，

但它是不會回答的。

可憐我奶奶根本沒有出去旅遊過，最遠的一次也只是到了我父母工作的城市短暫看望

她不像城市裏那些時髦的太太老頭，有着豐富的老年生活，沒有廣場舞，沒有社交，最後的那幾年又多病，無法在下牀，奶奶的世界突然就變得很小了，小到一場雨就是大事，田裏的秧苗成了她全部的牽掛。她的喜怒哀樂都系在幾畝薄田、幾隻豬鴨，還有我身上，尤其是在雙腿癱瘓潰爛，只能躺在牀上時，

窗外是傾盆大雨，自己一個人卻躺在昏暗陰冷的房間裏，她該有多孤獨？

但很抱歉的是我沒想到這些。

那時我太年輕，也太痛苦，我深陷在自我認知和自卑的漩渦中，生活和社交過的一團糟，只能靠看書和幻想減緩自己，跟本沒能力共享其他人的痛苦

當我得知奶奶去世時，我還在學校飽受自我認知的煎熬，

我聽到這個消息時，我當時沒有哭，也沒有悲傷，只是麻木地離校，上車，在車上茫然地望着沉默的黑夜，然後後又把頭轉回地板，反覆來回，直到玻璃窗外的沉默包裹我的所有，直到我回到老家。

那年我剛好18歲，成年了，卻好像又沒成年。

當站在奶奶的遺體前，我努力想擠出幾滴眼淚，想讓自己的面容更悲傷些

我知道我應該悲傷，但我內心卻一點都悲傷不起來，

那時他的思想還太貧乏，他的心還太稚嫩， 理解不了逝去，承載不了死亡的重量

我太不瞭解我奶奶了。

當他病時，我只是看到她雙腿的膿瘡而感到懼怕，聞到腿上抹的消毒水的氣味就感到不適。

到現在想起來，看着她灰暗乾枯的手，我彷彿又看到當初在太陽下扛着扁擔，挑着糞桶，那時那隻手就扶着扁擔，穩穩地，乾淨有力，一點都不枯瘦。

當病的最嚴重時，她在回想些什麼呢？

我想我永遠也無法知曉了。

那時的我沒能學會理解

如今我20歲了，我突然理解了那句話，親人的離世不是大雨傾盆，而是一生的細雨綿綿

我需要用一生償還年輕時的無知。

我還是不瞭解我奶奶，像那個農村來的笨小孩，在那時不瞭解外面的世界，在現在不瞭解身邊的親人

在那時，在奶奶葬禮結束後，我回到了家裏，家裏人催促我回去

但我想在屋裏休息一天

我討厭我的學校，正如討厭我那時的自己一樣。

只是這一樣不被允許。

學習在那時的我親人看來是超過我身上所有的一切的

“高考只剩下幾個月了，要拼搏。”

他們這樣跟我說。

可我早就被高三的日常折磨的身心俱疲了。

當我拖着麻木的身子再度回到學校後，我像一灘水趴在課桌上

那一整天我都不想再說話。

在那天，有一個人永遠消失在世界上，被時代拋棄，被許多人遺忘，但還好，有人記住了她，

他會記一輩子。

我們

時代變遷是一個很殘酷的過程。

時代的一粒沙，落在人身上，就變成了一座山，現在的我倒是十分理解和認同這句話了。

我們的社會文化、我們的公共話語，都在迫不及待地擁抱“新潮”、“時尚”，擁抱那個光鮮亮麗的未來。

那麼像我奶奶那樣，以及無數像她一樣，是在座各位祖輩的人呢？

是他們，構成了這個國家最沉默、最堅實的底座。他們經歷過饑荒、動亂，用一生的勤勞換取一份寡淡平靜的生活。

而當時代不停的向前，他們的價值觀、他們的生活方式、他們賴以生存的信念，彷彿被快速捲入洪流，變得模糊不清，最終靜默地沉澱在歷史的河牀上逐漸乾涸，直到最後，遺忘在歷史的角落裏，彷彿他們從未存在過一樣。

難道新的時代真的沒有他們的容身之所嗎？還是說，這是向前進必須要付出的代價？

我不知道，

我找不到答案。

我們這一代，不用像我們祖輩那樣面朝黃土背朝天，是被家裏人託着，舉着，從鄉土走進城市，從識字不多的家庭走進大學的，，可在這個新時代裏，我們又該何去何從呢？

我想我們能做的，唯有銘記，銘記正消失的過去，銘記正消失的那一代人。

如今，如果有人現在問起我爲什麼要寫這些稿子，我想說，爲我過去所經歷的那些事立一塊碑，也爲了尋找很多問題的答案

生活的答案，世界的答案，生活的意義的答案，我不能停止思考，因爲還有很多東西等着我思考，而這，也是能讓我發光之處，而在我寫下這些東西的時候，我的內心也會獲得寧靜

我爲什麼喜歡文學，因爲文學能夠更好地表達自我和情感

我無法讓時光倒流，但或許，我可以讓記憶以另一種方式活下去。用一個個字，用一根筆

並不是人們生來高潔，也並非生來完美，我們也有膽怯的那一面，懦弱的那一面，醜陋骯髒

，但值得慶幸的是，我們會思考，會分辨善與惡，不斷地鍛造自己，錘鍊自己，逐漸向着更好的自己走去，畢竟，人終究是嚮往光明和溫暖的。

世界不總是公平，這是常常會發生的事，而我們要做的是學會怎麼反抗這種不公平

所以各位，我還是希望大家好好生活下去，替那些被遺忘或正在被遺忘的人看看這個新時代，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可能最後，在這個龐大而匆忙的時代我們過得也不會太好，但我們還活着，對吧。

人活着，就總該是往前走的。

我是歐氣身邊來，感謝各位看到這，我們下期帖子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