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贡使者在大清玩留言墙-有趣的历史1

引子

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初冬,一支数百人的马队长途跋涉,穿过山海关,来到直隶丰润县地界。

这批人赶着牛马骡车,携带着黄金,白银,数百张豹皮、水獭皮、鹿皮、青鼠皮,数千卷纸张,数百包大米,还有万余匹的各色苎布、棉绸、麻布等,人马浩荡,卷起黄土飞沙,好不壮观,引得行人纷纷侧目。

清廷对朝鲜的进贡品类与数目有严格要求,多为兽皮一类

 

最奇怪的是这些人的装束。其中的脚力和马夫,不过是寻常的粗布土衣。而其中骑着马匹,地位较高者,却头顶乌纱帽,肋挎腰带,俨然是前明官服的模样。这在已经剃发易服的中原大地上,着实罕见。

不过,当地人对此情此景却十分熟悉,因为这样的马队,自从顺治爷驻銮京师起,每年都会从此路过,至今已经三十多年了。

这些奇装异服的人,既不是做生意的商人,也不是“前明遗民”,而是朝鲜国的进贡使团。

由于使团每年沿着固定路线行进,基本都会在丰润县榛子店附近歇脚,当地居民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但是,使团中的使臣金锡胄却有新的发现。

1.留着血泪的题壁诗

当地姓高的一户人家墙上有一首题诗:椎髻空怜昔日妆,红裙换着越罗裳。爷娘生死知何处,痛杀春风上沈阳。

从朝鲜至山海关一线,颇为荒凉,入关之后人烟渐密

诗下附有小序,:“奴江右虞尚卿秀才妻也,夫被戮,奴被掳,今为王章京所买,戊午正月二十一日,洒泪拂壁书此,唯望天下有心人见而怜之。”尾题“季文兰书”。

题诗的是个叫季文兰的江南女子,本来是一个士人的妻子,如今丈夫被清人杀害,自己则被王章京买得并带去沈阳。

让我们设身处地的假想一下她的遭遇:被掳一路向北,故乡远矣,南音微矣,汉服褪矣,她不得不穿上胡服,在苦寒之地度过余生。万念俱灭,在出山海关之前,她有机会获得笔墨,于是在这个小村庄一户人家里,洒泪题下了这首或许永远也不会被人关注到的诗。

幸而,金锡胄看到了。他有感于此,当即和诗两首,其中一首是:“绰约云鬟罢旧妆,胡笳几拍泪盈裳。谁能更有曹公力,迎取文姬入洛阳。” 

这几首诗,内容十分大胆。

先看季诗,昔日的妆容换掉了,越罗裳换成了蛮服。去大清龙兴之地沈阳不但不“感恩”,反而“痛杀”。十分大胆。

金锡胄的诗也是如此,“谁人更有曹公力”,感慨当今中国没人有曹操从匈奴手里接回蔡文姬一样解救季文兰的能力。不仅将清比作匈奴,更是在隐隐呼唤一位“曹公”兴汉灭清。

清廷自然不会注意到这写在不知名墙壁上的诗,金锡胄呼唤的曹公也不会出现,他只能题诗聊表同情,寄托感伤,并将此事记录在自己的书《捣椒录》中。

然而,这首诗却在朝鲜使团中出了名。

 

2.网红留言墙

 

这处题壁在朝鲜名声渐响,最后成了朝鲜使团的“网红打卡圣地”

一是,每年奉命前来的使者,为了解进贡的规矩以及中土的风土人情,早已大多事先看过前辈的诗文,因此对榛子店题诗早有了解。

二是,使团的行程比较固定。天气如何,交通怎样,携带哪些物资,在哪打尖住店,在哪扎营歇息,方方面面都有前辈的记录可以参考,像当今旅游查攻略一样方便。使团一般都会按照“攻略”行进,路过榛子店。

三是,诗言志。志之所之,在心为志,发言为诗也。使团的官员,平时在朝鲜国内,免不了有大小官位,都是读过书的文人骚客。如今离国去乡,一路风餐露宿,从朝鲜国都一路到山海关,沿途颇多寂寥之地,见景生情,免不了要抒发一番感慨。

而这榛子店的题壁,简直就是专门为他们设计的一面留言墙,到此各抒胸臆,好不痛快!

从康熙年间发现这首诗开始,历经雍正、乾隆、嘉庆、道光,一直到咸同年间,已经过去了200多年,仍然有人留下了自己的诗作。

朝鲜人在大清玩留言墙,离大谱

康熙二十四年(1685),贺岁兼谢恩副使崔锡鼎(1646-1715)留下了一首和诗:“纤眉宝髻为谁妆,染泪潇湘六幅裳。却羡春鸿归塞远,秋来犹得更随阳。

乾隆四十七年(1782)冬至谢恩副使的洪良浩路过榛子店,作了一首诗:偶过榛子店,遥忆季文兰。古驿春重到,辽城鹤未还。空留题壁字,何处望夫山。蔡女无人赎,遥瞻汉月弯。

乾隆五十八年(1793)的谢恩副使李在学经过此处时写道:

痴儿金货买残妆,尚忆征车泪染裳。壁上芳诗无觅处,一尊惆怅酹斜阳。

道光八年(1828),季文兰的故事已经过去一百五十年了,朴思浩仍不忘作一首凄怆的诗:塞天漠漠晓啼妆,尚忆阿娘作嫁裳。梦里江南春草绿,芳心应羡雁随阳。

然而,人有情而天不解,随着时间的流逝,题诗慢慢模糊。金锡胄第一次看到题诗的时候,已经有一些字看不清楚。仅仅七年后的康熙二十九年(1690),徐文重随冬至使团)路过此地,发现季文兰题诗“今漫患无存”。

更残酷的现实是,这毕竟是一面有主的墙壁,难免主人会涂抹掉这些老字。二十多年后(1720),李宜显记载到,题诗由于主人“改墁其壁,乃至泯灭云”。 

渐渐的,连墙壁都被风雨残剥殆尽,长出了杨树。乾隆五十年(1785)的时候,这里早已经是“数株垂杨,摇曳春风。欲觅壁上题字,了不可得,且举其事问诸店人,漠然无知者”。

实体的题诗终归是泯灭了,但其记忆在朝鲜使者的脑海里保存了下来。代代使者路过此地都会写诗感怀。

榛子店、季文兰、题壁诗似乎成了朝鲜使者的一种符号,一种情怀。如同塞北象征黄沙兵戈,江南象征舳舻烟雨。

那么,季文兰在朝鲜人眼中象征什么?他们又为何又独爱这段故事?

 

3.越传越离谱

 

随时间模糊的不仅是墙壁,季文兰的故事也逐渐失真。

在朝鲜人笔下,季文兰的身份不再单纯是一个被掳的女子。而是叠了一层层的buff。

最初,金锡胄“听说”季氏“悲楚惨黯之中,姿态尚娇艳动人”,而且柔弱无比“垂泪书此,右手稍倦,则以左手执笔疾书”。既是道听途说,自然真假未辨。

而在林翰洙的笔下,季文兰更是“姿貌针茧笔画书琴俱极绝美”。这些已经不再是记载,而是作者通过想象所做的补充,到后来甚至发展成了“编排”。

申锡愚在咸丰十年(1860)写的《榛子店记》,就描绘了季文兰的后续故事。说她被“河东狮子,日吼数声”,“鞭笞严下,辱等奴婢”,只能在夜深人静时到后亭,“以泪和墨,题三诗于壁”:“万种忧愁诉与谁,对人强笑背人悲。此诗莫把寻常看,一句诗成千泪垂。

不仅对季文兰本人的描绘越来越离谱,故事发生的时空背景也发生了偏移。

朝鲜人一厢情愿的认为,季文兰是明末兵荒马乱的时候,被入关的清军劫掠北上的。

然而,壁上题诗分明写于戊午年正月二十一日,最贴近的两个戊午年应当是明万历四十六年(1618)或者清康熙十七年(1678)。无论哪个年份都不符合朝鲜人的解释。

1678年,南明已覆灭

明万历四十六年的时候,满人不可能穿越山海关深入江南把人掳到沈阳。而康熙十七年,明朝早已经覆亡,连南明都已经不复存在。

既然如此,把季文兰描绘成明清易代时的苦命女子,不免有些牵强。在此理解上所做的数不清的悲怆诗歌,岂不成了无病呻吟,荒唐至极。

这些,难道朝鲜人都不知道吗?

 

4.装睡叫不醒

有一句话叫做:你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朝鲜使者并不是不清楚事实的真相。而是,相比于自欺欺人,他们更愿意选择相信这个虚假的故事。

其实,事实一直很明确。康熙二十二年(1683)金锡胄第一次路过榛子店的时候,就刨根问底的派副使柳氏询问这个房间的女主人。

老妇人答复道:“五六年前,沈阳王章京以白金七十两买此女过此”。 康熙二十二年(1683)的五六年前,就是康熙十七年左右(1678),正对应季文兰写在墙壁上的戊午年。

1678年,明朝最后的余续南明早已灭亡。此时的江南,起兵反清的吴三桂的军队正和清军打的如火如荼。而这时被掳的季文兰,大概率是吴三桂一部的家属。

康熙三十五年(1696)洪万朝就在《嘲季文兰》中记载道“季文兰,秀才虞尚卿之妻也。或云居在苏州,盖南土人也,年十六当庚申(康熙十九年即1680年)吴三桂之乱,为沈阳王章京所掠。

三藩之乱形势图

五年后(1701)姜鋧也记载说:“此乃吴三桂起兵南方也,江州秀才之妻为北兵所掳,怆感伤悼,而有此作也。”

然而,朝鲜人就是要固执的把季文兰当成大明士人的妻子,把发生在三藩之乱的故事模糊成明末清初悲剧。借而引吭高歌,写下一首首悲怆的诗歌。

王嫱出塞犹平世,蔡女沦身尚得归。琵琶弦弱胡笳短,难写崇祯万事非。

临水无心洗汉妆,胡儿夺掷旧衣裳。苍黄死别三生恨,不向江南向沈阳。

千行哀泪洗残妆,一叠清词惜旧裳。堪恨当时无义侠,教他流落海山阳。

名花一朵堕胡尘,度尽榆关不见春。秉笔兰台谁作传,千秋寄与有心人。

悲容想见靓明妆,尘壁题诗泪渍裳。天下有心东海子,芳魂独吊立斜阳。

 

5.简单的诗词鉴赏

 

如果这个时候给大家出一道中学诗歌鉴赏题,问:“汉妆”“旧衣裳”指代什么?“胡儿”又指代什么?诗人借季文兰的故事抒发了什么哀思?

答案呼之欲出。

汉妆大明也,胡儿清人也!

朝鲜诗人200余年留下的每一首诗,都暗含着对明朝的追思,对清朝的鄙夷

朝鲜遵循“事大慕华”的思想。平向明朝进贡,忠心的侍奉宗主国,有难时则向明朝求援。思想上学习儒家性理,严格的恪守程朱理学。衣冠模仿明朝,制度学习明朝。

 

华夏衣冠

因此朝鲜古书《象院题语》中说:“虽在海外,三纲五常,中国一般了;敦行孝悌,遵守礼法,刑政法度,依着大明律条行。朝鲜对明朝“事大”不仅仅是由于明朝是大国,更是出于内心对明朝的仰慕与认同。

这种“慕华”思想在明万历年间达到顶峰。明神宗万历皇帝顷力派出军队打败入侵朝鲜的日本丰臣秀吉,对朝鲜有“再造之恩”,朝鲜自称 “神宗皇帝再造之国”和“神宗皇帝所活之民”,“恩在肌髓,万世永赖”,对皇明感恩戴德。

因此,满清虽然入主中原替代明朝的地位,朝鲜“事大”的对象也转为清朝,但内心充满对满清的鄙视和仇恨。

他们认为自己的屈服只是因为清朝强大的武力“隐痛含冤,迫不得已”,清人夷狄的本性使得他们的统治必定不会长久,很快就会有人光复中原。 

他们盼望南明永历帝能重振大明,他们期待吴三桂是蜀汉姜维一样假借投降伺时而动的忠臣,甚至在肃宗时一度想要趁清朝境内叛乱发起北伐,“我以全盛之国,士卒精锐,当此之时,声大义,率大众,乘虚直捣,则乃彼国灭亡之日也”。

然而,一切希望最终都落空了。

他们不得不屈辱的来到北京向清帝请安。但是,在他们眼里,满人是胡人,清帝始终是“胡皇”,他们痛心中原的衣冠制度被破坏殆尽。

朝天录改为燕行录,心态变化可见一斑

因此,被清朝统治的中原已经不再是中国,而是异域:“周旋异域,日见丑类,凌逼饱尽,无量苦痛,磬折腥膻之庭,跪叩犬羊之赐”。

出使清朝,无异于汉使前往野蛮的匈奴:“空抱苏武之节旄,日望上林之归雁”。

无助、不甘、愤懑、不满的情绪无处宣泄,只能通过其他方式或明或暗的抒发出来。

所以,他们模糊了季文兰故事的真相,他们骗自己季文兰是明末被清人所掳的江南才女。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痛快的写一首诗,感怀季文兰的悲惨遭遇,凭吊早已不复存在的“皇明”。

 

 6.尾声

 

季文兰挥泪写下这首诗的时候,一定不知道,近200年后,还有一群异国的诗人每每为她寄托哀思吧!

同治元年(1862),崔秉翰路过榛子店,遥想往事, “遇境生感,遂补闲笔”,作诗道:

江南儿女怨春阑,上马红妆泪不干。

地下三生芳草在,天涯万事落花残。

血恨有诗啼杜宇,香魂无影吊孤鸾。

依旧东风榛子店,令人痛哭季文兰。

 

1863年前往北京的谢恩使,衣冠一如前明

可是,两年前,北京刚刚被英法联军烧掠一空,崔秉翰到达北京朝贡,是否还会有当年朝鲜使者们“华夷变态”之感呢?

三十二年后,日本再一次侵略朝鲜,清国如同当年的明神宗一样派大军支援,无奈一败再败。这时,又有多少新的“季文兰”家破人亡,无家可归?

1895年朝鲜高宗发布《洪范十四条》, “割断依附清国虑念,确建自主独立基础”。朝鲜半岛与中原王朝上千年的宗藩关系从此终结了。

再也没有使者风餐露宿途径榛子店,再也没有人写一首诗,缅怀200年前家破人亡的可怜的季文兰了。

主要参考文献:燕行录选集,成均馆大学校,1962

朝鲜李朝实录中的中国史料,吴晗,19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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