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腦寄存處”
實不相瞞,我最近一直在刷洋短劇。
起因是這幾天,我看到了一部號稱“紅脖子戰狼”“美國版龍王歸來”“中國短劇打進好萊塢”的AI短片,尋思着這玩意總不能真這麼吸引人吧?然後,點進去就被裏面千篇一律土到掉渣讓我大腦皮層無比光滑的劇情,徹底硬控半小時,看完還意猶未盡,到處尋找後續,最後順藤摸瓜打開異世界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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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是我低級趣味——我相信,只需要稍微跟着劇情的節奏與情緒去走,你就會明白這部短劇爲什麼會在國內被這麼多人討論。
短劇的開頭,就是一個美國小女孩抱着軍功章行走在沙漠裏,踉踉蹌蹌地來到美軍基地請求軍官提供幫助的畫面,可以說是留足了懸念——她是誰?她是來幹嘛的?軍功章是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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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你馬上會知道這位小女孩其實是雷蒙德將軍的孫女,而那枚軍功章則是祖父唯一的遺物。她的母親被資本巨頭強迫簽下轉讓地皮協議、她的妹妹被刻板到極致的惡女從樓上扔下重傷昏迷,連當地的多家醫院都迫於壓力不願收治,只有她一人勉強逃脫,抱着證明身份的遺物前往美軍基地尋求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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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曉烈士家屬受辱的前因後果,老軍官熱淚盈眶,在無數士兵面前發表正義演講:“英雄的後代理應得到這個國家的尊重,這是爲了每一位爲國捐軀的士兵,他們的鮮血絕不會白流!”

於是,全體將士整裝待發,宛如卡點救人的蕭炎一般,在小女孩母親走投無路即將簽下不平等協議的那一刻英雄登場,出現在惡勢力面前,救下英雄的家屬——只不過,最大的真兇此刻已經離去,當前收拾的只有小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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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看到這的大部分人應該已經知曉後面會發生什麼內容了——無非就是把這樣的劇情單元繼續循環下去,只要首惡不除,那就可以一直往下續寫,欣賞不自量力智商低下的反派們到底策劃了多少陰謀詭計,以及這些陰謀詭計又是如何被正派們識破並摧毀的,直到寫無可寫,再把惡人繩之以法皆大歡喜。
畢竟,這類型的劇情實在是太令國內觀衆熟悉了,不管是結構上層層遞進的小鉤子,還是表現上那極度誇張的高亢情感,以及多少帶點平面化與尖銳化的矛盾與反轉關係,都跟不少複製粘貼式的龍王短劇別無二致。但關鍵是這玩意的表現形式相當誇張,文化符號全變成了美國的,看上去就相當新奇。

其實根據國內媒體娛樂資本論早些時候的調查,這部名叫《The War Hero's Bloodline Strikes Back》的短劇,在國外擁有的熱度並不能稱作現象級,只是因爲文化原因出口轉內銷,在國內火了一波。說得繞一點,那就是比起愛看美國龍王短劇,國人更喜歡看美國人愛看美國龍王短劇。
但光是這麼說,也不能覺得這是海外短劇中的異類——要知道,我可是順藤摸瓜打開異世界的大門,欣賞了不少洋短劇。在那些更火的短劇裏,我們最最熟悉的橋段同樣一個不少,它們和國內短劇的底層架構並沒有多大的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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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從身份上來講,主角們往往都有着不爲人知但能量巨大的底牌——雖然要是仔細分析,可能搞不清楚這類主角爲什麼非要隱藏身份,但這是扮豬喫虎的必要準備,所以腦子寄存處是個好文明——要麼,是《Move Aside! I'm the Final Boss Full Movie》裏,失蹤五年、剛剛從戰場歸來卻隱藏身份不被未婚妻所知的軍事組織首領;要麼,是《American Sniper: The Last Round》裏,表面在射擊場當基層維修工,實際卻曾打破世界最遠距離確認擊殺紀錄、之後便銷聲匿跡的傳奇神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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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如果你對都市兵王不感興趣,這裏還有《Ms.CEO's Baby Daddy Is the Merchant of Death》裏以卡車司機掩蓋身份,實際卻擁有一大堆黑衣手下時不時給他來個“恭迎龍王歸來”的世界級軍火商,以及《Found a Homeless Billionaire Husband for Christmas》裏擁有億萬家產,但以流浪漢身份拋頭露面的世界首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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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看上去仙之人兮列如麻……但總之你要記住,不管短劇主角們看上去到底有多落魄,他都必然有着能令反派們瑟瑟發抖的底牌。有時候是金錢、有時候是地位,甚至還有時候是超能力。
就比如海外很火的AI短劇《The Great and Powerful Genie》,成功地將《一千零一夜》中“阿拉丁神燈”的故事與現代都市相結合,堪稱外國版都市仙帝——沒錯,這部短劇的主角,就是阿拉丁神燈裏的精靈。

當然,正如上面那些短劇所做的一樣,故事想要發展,那神燈精靈的身份就得隱藏下去。而這就要說到這些短劇在結構上共通的矛盾衝突——不論主角多強,不管你是什麼兵王還是富豪還是精靈,都得先隱藏身份受辱纔行。
比如《The Great and Powerful Genie》,前置劇情便是一位垂垂老矣的億萬富翁將神燈精靈從燈中放出,用願望與他達成交易,要求他化身人類,迎娶自己的孫女克里斯汀,並以普通人的身份忠誠地陪伴她五年,完成後便可獲得自由。而神燈精靈爲了自由的確照做了——他用忠誠、勤奮、熱情的態度幫助克里斯汀成就了一番事業,但對方卻並沒有把他的努力當一回事。不僅如此,他還對神燈精靈百般羞辱,連幹那種事情的時候,嘴裏都在唸着前夫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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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或是《True Heiress vs. Fake Queen Bee》裏,一位富家千金厭倦了他人只能看到自己家庭財富,於是隱藏身份轉學到另一家公立學校,想要體驗最普通的青少年生活。可在公立學校,卻有一個冒充者頂替了她的繼承人身份,不僅在社交圈子裏游龍,還讓真貨備受欺凌,上演了一出“真假千金”戲碼。

而在這樣的矛盾衝突推進中,結局也必將是壓抑到極致的瞬間爆炸,一定要反過來鎧甲合體釋放九族必殺術當場亮明身份裝逼打臉,這樣才能滿足觀衆被前面無數壓抑內容吊起來的胃口。解決問題的手段也許不同,可以是五年之期已到,神燈精靈決定離開無知又傲慢的女人,也可以是遭到背叛的女子要讓前夫追悔莫及,還可以是受盡欺凌的普通人在揭露身份後揚眉吐氣,但總結下來都是同樣的畫面——那些曾經瞧不起主角的人,終於知道自己到底在和什麼樣的人作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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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短劇的規矩,規矩立住了看着纔不燒心。
連外國觀衆自己,都已經徹底搞懂了這套公式。Reddit上,早有網友總結出這樣的套路:先是用各種各樣瘋狂的噱頭吸引觀衆注意力,接着在短短五秒的開頭後回到老套的“女孩喜歡男孩、男孩喜歡別人、女孩被虐待二十分鐘、突然天降正義女孩跟其他人離開、大家全都後悔了”的循環。

但套路被廣泛使用以至於給人留下深刻印象,也的確能說明這套路有效——君不見,瘋狂水世界的AI胖子多麼令人印象深刻乎?路透社在今年八月曾援引數據表示,美國人平均每天在智能手機上觀看視頻的時間高達99分鐘;而根據市場研究機構Omdia的數據,2025年美國短劇的月度觀衆規模已經達到6600萬,較2024年的2600萬增長了一倍以上。他們還預測,2026年美國短劇市場的收入將達到15億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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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從內核來看,它所表現出的東西真的很難以國界來區分。
大部分短劇有着極致的極端性——各種矛盾被極端地呈現出來,戲劇張力這一塊給你徹底拉滿。好人大善、壞人大惡,一旦見面就如同喊着老吳然後吸在一起的哈基米一般,摩擦出激烈的火花。當鏡頭聚焦到那些最普通乃至最弱勢的羣體上,讓他們受盡屈辱時,哪怕演技極度迫真,也沒有人不會生出幾分無名火,期待着能把拳頭砸進手機給反派來幾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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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就是短劇的另一個特徵,無處不在的懸念與鉤子。開頭有吸引人的鉤子、中間有埋伏筆的鉤子、結尾還有吸引你往下繼續看的鉤子,一環扣一環地把爽點延遲兌現,再時不時地放出一些甜頭,讓人忍不住繼續看下去——雖然你肯定知道結局會發生什麼,但這個過程中的三翻四震和情緒拉扯,纔是老喫家真正喜歡品味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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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這種情緒拉扯的末尾,那種已知的結局又會給人帶來一種確定感與安全感。你知道的,在短劇裏,背叛者必會自食其果、自私自利者必會失去一切、陰謀家必將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而善良者慘遭傷害將會得到正義、勤勞者遭受打擊也會東山再起,最後讓觀衆直呼爽了,再欣然點開下一個類似的短劇看起來。
於是,只要這樣的內核不變,便可以根據各地文化的不同,衍生出各種各樣的主體——不論是歷史題材、奇幻題材,還是各種狼人、吸血鬼和神話背景,只要套上一層被人熟悉的皮,就可以用經典的情感、逆襲、裝逼打臉內核吸引到觀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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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在大部分時候,短劇可能也只能起到一個情緒上的爽——它在極端平面化的基礎上,也的確將許多值得思考的東西全都簡化殆盡。舉個例子,那些美國兵王短劇,內核其實與《第一滴血》有些許相似,但後者討論的更多是戰爭創傷及退伍軍人受到的社會排斥,蘭博的戰鬥力看起來雖然確實爽,但也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短劇不需要考慮這些,只需要讓那些看不起兵王的人付出代價就好——試想一下,在某個平行世界裏,當蘭博開局被警察逮捕時,歷史發生鉅變,他突然祕密向外發出情報引得高層震動,而後在其被警官百般羞辱時傳來一聲巨響,只見警局大門被炸開,一羣大兵單膝跪地大喊恭迎老班長歸來……這畫面就有點詭異了吧。
當然,雖然這麼說,我也無意批判短劇。畢竟,這本就是短劇的最大作用,看得揚眉吐氣就已足夠,而這一點恰恰是許多短劇最長的長板——它用符合樸素正義感的三觀,把觀衆包裹進了一個真空的安全空間裏,在這裏善惡有報、因果昭彰,現實世界裏無法被完全給予的保證被實現了。
可能也正因如此,那些直白、滑稽、卻又正確的口號,纔會永不過時——任何邪惡,終將繩之以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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