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夏天,成都二仙橋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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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三輪車在路上走,車斗裏堆着高高的木柴,柴堆頂端坐着一個男人,腦子不清醒,是他的弟弟。
柴堆旁邊還趴着一條老黃狗,毛色發黃,看着有年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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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走得慢,柴堆晃。
交警譚喬把車攔下來。
超載,也不安全。
他問大爺是哪裏人,家裏還有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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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爺戴一頂草帽,穿件洗得發白的藍褂子,說起話來語速不快。
他說生父在他出生五個多月就走了,1990年母親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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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六月初二繼父下葬,六月初三前妻走了,六月初五夜裏兩點,前妻懷着的那孩子也沒保住。
六月初六把父親抬上山,回來喫了午飯,又抬妻子上山。
他說完這些,臉上沒什麼表情,像在說別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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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喬又問,家裏還有誰。他說,只有我和弟弟,還有一條狗。
那條狗趴在柴堆上,眼睛半睜着。弟弟坐在柴堆頂上,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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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喬問,這麼多事壓在身上,怎麼想得開。大爺抬起手,往前一指,說,往前看,不要去想那些不開心的事。
節目播出後,這段視頻在網上傳了很多年。
很多人看着看着就哭了,說這是現實版的《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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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華寫的福貴,最後剩一頭老牛,這位大爺剩一個傻弟弟和一條老狗。
大家就喊他福貴大爺。
十年後
2021年4月,譚喬在網友幫忙下找到了他。
車開兩三個小時到村裏,院子裏堆着廢品,塑料瓶、紙殼、舊鐵件,分門別類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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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見面,先說的是年齡。
當年大爺說自己六十九歲,譚喬記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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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一問,他笑,說,我不把自己說大二十歲,你們能放過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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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1961年生,那年剛好六十。
謊是臨時的,怕罰款;那些死去的人,一個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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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裏的情況比十年前好。
攔車後的第二年,他再婚了,妻子是雲南人。
女兒快五歲,在村裏上幼兒園,是親戚開的,花不了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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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還在,頭髮白了,身體還算硬朗,家裏有人幫着照料。
當年那條老黃狗,被人偷走了,找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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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起女兒的日子,說得很清楚:六月初五滿五歲。前妻也是六月初五走的。
同一個日子,一個走,一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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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在村裏收廢品、做木材過日子,一年掙兩三萬,一家四口夠喫夠用。
村裏他最困難,但他不肯要國家撫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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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喬問他要不要喫低保,他擺手,說,我自力更生,艱苦奮鬥自己幹。政府幫他修了房,也幫弟弟修了房,這些他認。
別的,他要自己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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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喬問他,有什麼話想對關心他的網友說。他想了想,說,我沒得辦法選擇,就慢慢地克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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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說,把兒女養大,養大成人才是我當父母應盡的責任。最後他抬手,說,希望廣大朋友看到我,給我熱烈的鼓掌。
後來
《人生第二次》的攝製組再去拍他的時候,是2022年。
凌晨四點多起牀,天上落着細雨。他帶上弟弟,把攢下的廢品裝上車,往城郊的收購站送。
從他住的村子到收購站,三輪車跑了快兩個鐘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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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什麼文化,弟弟又有智力殘疾。這些年靠撿樹枝、採草藥、收廢品過活,一天一天,一趟一趟。
攝製組問他人生的第二次。
他說,遇到你我就很開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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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年遇到你,第二年我就結了婚,第四年、接近第五年,就生了小孩,有了孩子我就很高興了。
問他往後有什麼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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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裏的幾件事都很小。房子太窄,想慢慢攢錢把屋子拓寬一點,女兒大了總要跟父母分牀睡。
三輪車破了,想換一輛,穩當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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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愛畫畫,畫筆、畫板、畫本,他願意給她買。
再往後,低保的手續辦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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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之前他拖了很久,不願開口。不是他不想再出力,是家裏多了一層兜底。弟弟有殘疾人的政策託着,女兒有一條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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