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薇格弗德
導語
電競正在創造歷史,也在珍藏關於自己的歷史
化石與自然標本這樣的“古物”是成都自然博物館的常客,爲自然的演化註腳。但現在,這裏展出的是電競亞運金牌,冠軍戒指,紀念雕像等等看起來過分“當代”的物品。
作爲面向公衆的文化空間,博物館匯聚了不同年齡段的訪客,大學生,帶孩子的父母長輩,當然還有專程趕來的電競粉絲。有人目標明確,在場館內尋找熟悉的選手ID;有人概覽漫遊,在展區間穿梭探究。但你能看得出來無論是否瞭解KPL、瞭解電競,都不妨礙他們對這些展品頗感興趣。
這是電競賽事第一次嘗試把電競歷史帶進博物館。KPL十週年特展開展5天,入館人次已突破4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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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人走進展廳,看到一段具象化的電競歷程。KPL被喻爲一棵不斷生長的樹,並蔓生出“循根”和“赴種”兩個主題。“循根”回望來時路,細數KPL如何在千萬人吶喊中枝繁葉茂,從最初的職業賽事發展成如今的龐大電競生態。“赴種”看向未來,因爲有紮實的根基和充足的養分,KPL還將繼續生長,開拓新的版圖。
當電競開始收藏自己的歷史,哪些故事被記住,哪些細節被鄭重陳列,它們在講述KPL自己對這十年的理解。
01 獎盃與雕像,手信與痛衣
KPL老觀衆走進場館,“熟悉感”大概會是第一印象,因爲這裏記錄了賽事十年間無數個記憶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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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門首先看到綴滿選手ID的大型打卡牆,和亞運金牌實物展覽。這就非常直觀地能讓人看到,這是有十年曆史厚度、人才輩出的賽事,而且數次在世界級的賽場上拿到了國家榮譽。
往前走是整牆39件隊服展覽,有16傢俱樂部的現役選手簽名款,也有部分來自俱樂部和選手特別選送。這裏很容易讓人聯想到NBA或者足球俱樂部那種球衣牆,每件隊服後面都是一段選手的青春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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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上走到2樓,而這也是打卡點最多的地方。14款巨幅海報記錄了各個FMVP皮膚的來處,旁邊擺放着選手寫給遊戲英雄的信件,和給粉絲的語音留言。FMVP是選手和英雄的“相互成就”,這樣的榮耀源於自身的絕對實力,也源於一路同行的粉絲堅定支持。這樣的布展設計,很好呈現了選手、英雄與粉絲的三重羈絆。
轉過身,就是KPL歷史長廊,從早期單一職業聯賽,歷經多次賽制改革,賽事與俱樂部足跡遍佈全國,商業化多點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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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辦方當天安排了選手在場館的活動,選手久誠告訴我們,這十年,KPL從一個“比賽”長成了一個“行業”。“從商場開始打比賽一步步打進KPL,最初贏了也就幾十個人喊我名字,現在幾萬人的體育場、城市主場,到處都是廣告。大家都有專業運營和成熟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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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樓的【萬木·相逢】展廳儼然是標準的“朝聖地”。美術館級別的暗場空間,十座“年度記憶人物雕塑”環繞着十週年記憶獎盃。選手和他們的代表英雄,在雕塑上凝固名場面與羈絆。
我看到2020年的“記憶人物”暖陽,與英雄“鏡”如同雙生一般出現在傾斜鏡面兩端,碎片順着動作飛散,化用了英雄的經典形象。這些雕塑的藝術表現力非凡,會讓我回憶起“高光”之外,選手那些電競精神照射在職業生涯的時刻。
就像暖陽的“態度”。2020王者榮耀世界冠軍盃上,即便0:3落後,他仍舊相信自己和隊友一定可以贏,憑藉自己的精神力和專業態度,成功帶領隊友完成KPL在實行全局BP賽制之後的第一個讓三追四,拿下冠軍。
而這一次在鳳凰山的鏖戰至巔峯對決的決賽,我們又一次見證了他這樣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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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左看,一副十米長的畫框中,用蘇繡工藝一針一線繡上了十年來的選手ID。“我在上面找自己的名字,找了半分鐘找到了。十年那麼長,能在上面佔一小塊,我真覺得挺幸運的。”久誠說道。
2018年3月22號,他第一次上KPL,緊張到手心出汗,BP的時候教練說話都沒聽清。但那是久誠第一次覺得——我不是在商場打表演賽了,我在打職業。再往後就是2018年的冬冠、三冠、三個FMVP,這是久誠的“奮進”在十九歲得到的回饋。
競技矚目於勝利,但這座博物館裏珍藏的歷史又不止於勝利。
在“戰隊與選手個人珍藏展出”中,除了記載各自隊史的文字與影像,還有非常多意料之外的“選品”。
重慶狼隊拿出了2024年年總定妝照拍攝時,曾任職實習生的狼妹給選手們做的一套抽象表情包痛衣。有的選手見了愛不釋手,有的選手能夠拿着出鏡已是運營苦苦哀求之後的成果。

選手流浪想分享自己牀頭的一株綠植,他覺得每天早上起來訓練之前,看見一點綠,心情會好很多。他也想把這份好心情分享給大家。
AG超玩會軒染提供了一份手寫生日信,因爲每一年都能收到來自粉絲的愛和鼓勵,所以想以親筆信的方式傳達雙向奔赴、互相扶持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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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小紅書@風煙動色
我還看到一副粉絲贈送的精美卷軸畫,由濟南RW俠挑選,作爲戰隊珍藏。後來我在小紅書刷到這個粉絲髮帖感慨,“自己竟然以這樣的方式進了博物館”,她甚至已經沒有專注戰隊一段時間了,還是因爲被珍視感到意外和驚喜。
這些五花八門的珍藏記錄了很多賽場之外的情緒,而今被鄭重陳列在博物館中,紀念KPL歷史的每一個參與者。
02 是賽場上的榮光,也是觀衆的十年
“他們發這張照片的時候,我還去微博下面留言過,當時應該還在讀大二。”我在現場聽到的許多交談,重複着這樣的句式:這件事發生時,我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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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很容易分辨出哪些是專程而來的粉絲,他們多數結伴而來,對展出內容如數家珍,不少還帶上了專業設備來拍照留影。展品好像不只是歷史切片,也與他們自己的人生歷程相互映射。當時的比賽激動人心或留下遺憾,當時的自己正在讀書、剛剛工作,或和朋友一起守在屏幕前。

我和一位COS妲己盛裝出席的女生聊了兩句,她是十年的《王者榮耀》玩家,看比賽也非常早,許多熱門戰隊和選手都有關注,沒有特別的死忠,純愛看比賽。
挺令人意外的是,其實近兩年因爲工作繁忙,她已經對KPL的關注已經逐漸變少。但因爲博物館展覽這個形式非常新穎,還是儀式感十足地出了COS來打卡。“四樓的展廳,一進去就覺得非常震撼,真的會讓人想起很多當年觀賽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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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位觀衆小Z更難忘懷那些被選手競技態度鼓舞的時刻。她初中開始看KPL,最難忘的一場比賽其實支持的選手並沒有取勝。那是一次巔峯對決,戰隊沒有選擇版本強勢陣容,而是選擇了情懷英雄,即便最終落敗,她也覺得比賽本身足夠精彩。
進入大學,同儕壓力與過分沉重的學業一度讓小Z覺得非常迷茫。“當時他(選手)也在面對一個大逆風的情況,但是用上官婉兒頂着壓力把對面雙C給收下了。”這場比賽對小Z意義非凡,“逆鋒起筆,最能得勢,在這之後,我一直會被上官婉兒這句臺詞鼓勵。”
十年間,KPL從一項職業賽事逐漸成長爲擁有廣泛觀衆基礎的文化現象,它的影響也不只發生在賽場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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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史”記錄了勝負與高光,對許多觀衆而言,比賽與某個人生階段重疊,構成了“個人史”的一部分。選手在賽場上的堅持、冷靜與對勝利的渴望,可能會在某些時刻給屏幕外的人帶來精神力量。
當然,也不必每段記憶都綁定某種深刻的意義。單純因爲一場精彩比賽而歡呼、因爲見到喜歡的選手而開心,這些純粹的快樂本身就很珍貴。KPL的歷史,不經意間與一代年輕人的成長經歷交織在一起。
至於“路人”,讓他們駐足的理由就更直白一些,展區豐富、展品精緻、圍觀粉絲展現出了極大的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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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粹的電競內容對KPL觀衆,甚至對大量非粉絲“路人”的吸引力,其實超出了最初策展的預期。如何將一個橫跨十年的電競賽事濃縮到一個空間裏,帶着許多問題,我和策展人聊了聊特展背後的設計與細節。
03 策展人視角:如何整理十年的“厚度”
“KPL最初經歷過一個探索的階段,當時會有人調侃我們是草臺班子”,策展人說。
起步於2016年9月上海花園坊一間小型演播室,首屆KPL秋季賽現場來了近1000人。直到2025年11月,在“鳥巢”舉辦的年度總決賽吸引62196人到場,並創下“現場觀衆人數最多的單場電競賽事”吉尼斯世界紀錄。“草臺班子”長成了“參天大樹”,某種程度上是策展團隊最初的靈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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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博物館記錄了大量關於地球和人類的演化敘事,電競恰好也是一個新近又迅速成長的行業,選址在這裏順理成章。爲了體現生長和演化的主題互文,布展現場用了很多草木與植被的元素。
“這次特展的策展本身,就是羣策羣力的結果。”
許多靈感來自廣泛徵集,比如隊服牆。團隊前期找了很多選手,問他們心目中的十週年特展應該是什麼樣,其中不少人都提到需要一面隊服牆。
隊服是選手的戰袍,也是最日常的“比賽裝備”。它或許陪伴選手走過一個完整賽季,或許出現在關鍵的比賽現場,或許見證着某個特殊時期。
北京WB選送了2020年TS時期的長袖隊服,這件衣服見證了戰隊兩個冠軍誕生,參與過無數次“榮耀加冕,追夢不休”的吶喊。隊服留住了“來時路”的精神底色——步履不停,始終向前,戰隊也的確將這樣的信念帶到了今年的年總賽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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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G超玩會提供的隊服來自不同時間節點。一件是2016年秋季賽,那個誕生了KPL初代爆梗的賽季,戰隊最初的五位主力留下了親筆簽名。另一件來到2019年,沉寂438天后,AG宣告正式迴歸KPL,隨後經歷常規賽的高歌猛進和季後賽的絕境突圍,最終拿下屬於戰隊的KPL首冠。
兩件隊服上的時空印記,對照的是一支戰隊從起步、低谷、再重回山巔,它傳達了AG的“韌性”精神:不畏跌倒,永遠都有再攀高峯的勇氣。
衣着鏈接了最具體的記憶,最難忘的情感,就很容易理解選手對隊服有別樣的情結。因爲選手們的反饋高度一致,這個規劃被加入了展陳內容。
整套方案能夠落地也多虧戰隊和選手們通力配合。策展人告訴我,其實篩選提交展品屬於他們額外的工作,但對接得非常順利,很多非常難保存的零碎物件,都會和策展團隊一一仔細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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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展出的亞運金牌,都是選手家裏珍藏的,借給我們展覽。因爲我們都想讓大家看到這個展會的含金量,是值得你專程而來的。”
這種配合度當然來自一種“投桃報李”的信任。就像選手阿豆曾經歷低谷,並選擇向聯盟及時尋求幫助,當時聯盟也及時提供了心理支援,幫助他走出困境。KPL呈現出的不只是個人情感,還是一套讓選手願意託付的、成熟的職業規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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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展人講道,KPL感謝一路同行的所有人,也希望這段歷史以更人文和平等的立場被講述。因此我們看到無論隊服陳列或者獎品擺放,官方不會以“貢獻大小”爲標準對展品進行排序,而選擇平等記錄各個歷史參與者。
在“同路驛站”,自媒體博主獲得的獎盃,媒體證、嘉賓證、演出證,乃至運營人員的一臺二手工作電腦,記載着聚光燈之外的視角。

爲了讓更多人看到這段歷史,不止做粉絲向的展覽,展會爲更廣泛的觀衆設計了“認知動線”。
比如1樓最醒目的是亞運金牌實物、簽名隊服等未公開物料。這是中國電競登上國家領獎臺的里程碑時刻,也是最直接向泛用戶、帶娃逛館的路人傳遞電競是正規體育項目的認知,消解大衆刻板印象。
二樓以王者英雄相關內容爲核心。相比職業聯賽,遊戲本體有更廣泛的知名度,也更容易讓非粉絲找到熟悉的切入點,繼續瞭解展覽背後的故事。再往上看到4樓,雕像和冠軍指環,就把視角完全收回到KPL本身。
其實還有一種刻板印象。電競長期以來都在“線上進行”,也默認可以在線上完成一切存檔,數字化在當下不是難事,又很時髦。爲什麼一定要用博物觀這樣莊重的“實物場所”呈現歷史?
策展人堅定地強調了其中必要性。電競產業本身發展太過迅猛,很多歷史與細節被匆匆帶過。許多電競賽事的賽制、選手和戰隊不斷更迭,大量有價值的影像、物件、個體記憶,都散落在不同的平臺和參與者手中。等到想要回溯時,只能抓取其中大致框架。
KPL聯盟本身是一個非常重視、也擅長做內容留檔和數字呈現的團隊。但也在思考一個很現實的問題,當代人的注意力稀缺又碎片化,在一衆App之間穿梭,很難找到一個足夠聚焦的場域,靜觀一段歷史。
博物館就顯得十分必要。它有相對獨立的空間和明確的參觀動線,讓觀衆暫時從日常的信息流中抽離,讓這段歷史獲得一次鄭重的回望。
這關乎KPL十年的儀式感,也關乎電競產業的長期主義。
04 珍藏來時路,奔赴下一程
“這次特展當然也有遺憾,因爲其實還有更豐富的內容可以呈現”,策展人最後談到。
KPL本身有足夠精彩的歷史,光是賽事回放在各種視頻平臺就是動輒百萬播放,更不用說各路解說二創和衍生文化貢獻了多少名場面。前面也提到,KPL聯盟算是業內記錄、保存行業足跡意識非常強的官方,戰隊和選手個人亦留下不少文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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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KPL來做“第一個喫螃蟹的人”,把電競搬進博物館,至少在底蘊和執行力這方面,足以稱得上“敢爲天下先”。
再者,這次特展吸引到的大量“圍觀路人”,也提醒了我們另一個角度——不能忽視博物館在“科普”方面的權威性和傳播度。
中國音數協《2025年中國電子競技產業報告》披露,2025年中國電子競技產業收入293.31億元,同比增長6.40%,增幅爲近三年新高。更何況電競還能輻射到更IP授權、衍生品等更寬泛的市場。
如此龐大,富有生命力的新興產業,至今仍然缺少“公共表達”。把亞運榮譽放到最醒目的位置,這樣一個看似簡單的策展選擇,恰恰消解了許多刻板印象——讓帶着孩子的父母,對MOBA遊戲一竅不通的老年人,非常自然地融入對電競歷史的遊覽。
這些原本與電競沒有太多交集的觀衆,從最初的圍觀,到逐漸開始理解展品背後的故事,直至真正看進去了這段歷史。事實證明KPL有着超乎想象的泛用戶接受度,這要歸功於官方的宣傳科普一直在發力,也恰好這次博物館精彩的策展給了一個契機。

而且這種傳播也不止發生在“圈外”,對一些很久沒關注KPL,甚至很久沒打開《王者榮耀》的老觀衆老玩家,展覽就像一次重新連接。熟悉的選手、曾經追過的比賽,一度淡去的記憶重新出現,熱愛再度被喚起,你可以在現場聽到觀衆感慨,“好像還能再愛王者10年。”
KPL十年特展未必能呈現其歷史的全部,但它至少邁出了至關重要的一步:讓電競開始主動整理自己的歷史,在特定的空間精心策劃、集中展示,爲未來留下更多講述和理解它的方式。
“十年後如果還有這個展,我可能是自己買票進來的,帶着一幫小孩,在櫃子前指給他們看,‘這個人我認識,那個人我打過。’”這是久誠走出展廳時的暢想。在他看來,KPL這十年最厲害的地方,不是攢了多少獎盃,是它一直有新人冒頭。
這或許也是一切“歷史”的相通之處,榮譽和紀錄會留在過去,而競賽本身始終向前。博物館記錄下的十年,是上一個階段的積累,也是下一個階段繼續生長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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