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在巴塞羅那一家酒吧,Mendoza正在參加一場爲Cuevas前往加拿大蒙特利爾,參與《彩虹六號:圍攻》最後四個月開發的“告別派對”。而巧的是,酒吧裏還有一個正在慶祝生日的攝影師,帶來了很多藝術圈的人,其中便有Ros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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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ndoza當時覺得無聊,而Roset旁邊正好有一把空椅子。他就坐了過去,開始了陌生人之間的寒暄。當Mendoza聊起自己是遊戲開發者後,Roset當即表示自己一直對把藝術用在電子遊戲裏很感興趣。隨後,Mendoza喊來Cuevas,一起看了Roset展示的插畫。
而這一看,也就開啓了《GRIS》的創作之路。

一、寫不出來的東西
Mendoza和Cuevas兩人都是育碧的遊戲程序員,Mendoza參與過《刺客信條》系列和《彩虹六號:圍攻》,Cuevas則是參與了《孤島驚魂3》和《彩虹六號:圍攻》的收尾階段。

《孤島驚魂3》《彩虹六號:圍攻》《刺客信條》,每一款遊戲都是在育碧“3A流水線”的標準工業體系下跑出來的產品。在這種環境下,兩人每天要考慮的就是擊殺反饋、武器手感、關卡節奏,說白了,就是怎麼讓暴力變得高效、可循環、可驗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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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Roset則是一名插畫師,爲Zara畫過插畫,也在舊金山辦過個人展,是一個喜歡遊戲卻從沒寫過一行遊戲代碼的藝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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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是這樣,兩種完全不同的職業道路,卻因爲一場酒吧派對,把三人連接在了一起。
那晚在酒吧,Cuevas盯着桌上那些畫。他看到了一個自己寫不出來的,每天在育碧流水線上接觸不到的,一個有情緒、有留白、有讓人停下來的東西。
二、遠程時差和業餘時間就是全部開發工具
從那天之後,三人便決定先試試。可怎麼試呢?沒有辭職,沒有融資,沒有辦公室。Cuevas當時還在蒙特利爾,遠程參與;Mendoza白天在育碧上班,晚上回家做遊戲原型;Roset繼續畫畫,把遊戲的美術視覺先畫出來。
這個階段沒有什麼所謂的“熱血創業”。真實情況是:遠程會議時間表攤在桌上,白天不能耽誤工作,晚上慢慢地推進原型,三個人連“這玩意兒到底算不算遊戲”都說不準。 沒有成熟製作流程,沒有“玩法驗證”的安全網,沒有發行商給死期,也沒有人告訴他們“這個方向能成”。
這種白天上班、晚上做原型的日子,持續了將近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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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ndoza後來描述過這個狀態,大意是:我們是在試一個沒人做過的組合。
懂程序的人跟懂藝術的人坐在同一張桌子,互相說的不是同一種語言。程序員想聊碰撞檢測、輸入響應;藝術家想聊色彩、情緒、畫面構圖。這兩套語言沒有一個現成翻譯器,只能靠着晚上一個原型一個原型地打磨。
直到2016年1月,Cuevas從蒙特利爾回到西班牙,才讓事情往前推了一步。
他們都清楚,那些東西如果繼續放在晚上的空閒時間去做,那原型只會永遠是原型。所以Mendoza和Cuevas決定辭職,離開育碧。Roset則停掉了自由插畫師的接單。三人一起全身心的投入到《GRIS》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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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辭掉育碧的穩定崗位,去賭一個“藝術性佔多數、玩法驗證都不確定”的遊戲項目,去賭“這東西值得被做出來”。任何人做這個決定,都要有莫大的勇氣。
三、大部分都是藝術家的團隊
辭職之後,真正的壓力纔開始展現。
2016年8月,在科隆遊戲展後,三人與Devolver Digital簽下發行合同。同年12月,獲得發行商的支持後,三人正式註冊了“Nomada Game Studio SL”公司。

而Devolver的合同也讓三個人第一次有了預算去僱人。可他們沒有去遊戲行業裏挖有經驗的開發者,反而是把招聘的目光投向了藝術圈。
於是,一家被叫做Nomada的遊戲工作室就這樣誕生了,可放在整個遊戲行業裏看,這個團隊卻顯得很荒誕:15到20人左右的團隊,成員大部分都是藝術家,做的也都是傳統繪畫、商業插畫、雕塑或廣告,沒有任何遊戲製作經驗。而核心程序員卻只有Mendoza和Cuevas兩個人,可他們又對藝術一竅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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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GRIS》的設計核心也是做減法:不讓主角死,不殺任何人,沒有對話機制,沒有失敗懲罰,沒有複雜系統。一切的目的,都是爲了讓遊戲的製作儘量減少壓力。
可在這樣的遊戲裏,玩家能做什麼?
答案是:在色彩、音樂和交互裏走。身爲藝術總監的Roset最初的構想很簡單:一個失去色彩的世界,隨着旅程重新變豐富。這個想法來自他生活中的痛苦經歷,進而想把遊戲設計成關於悲傷與療愈的旅程。讓情緒本身成爲玩家的推進力。

但問題是,這套邏輯在當時的主流評測體系裏沒有一個合適的位置。你不能用“打擊爽感”、“關卡難度曲線”、“系統深度”去測量它。直白點就是:藝術性太高,遊戲性太低。導致評測者找不到一個現成的的類別去安放它。
四、把遊戲掛進畫廊
2018年8月,遊戲進入了最後的收尾階段,他們開始去宣傳《GRIS》。
按照以往的遊戲宣發模式,首選的要麼是展會試玩區,要麼是遊戲發佈會。可Nomada沒有侷限在傳統的展會試玩或發佈會裏,當團隊開始跑遊戲宣傳時,除了照常參加科隆遊戲展和PAX West之外,他們還在紐約下東區的Foley Gallery,把遊戲畫面作爲畫作掛在展廳的牆面上,讓玩家在藝術展覽中直面這款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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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mada的態度很明確,它既是“遊戲”被討論。也是“畫”被看見,也就是:我們不按你們評估遊戲的方式出場。
到了12月,遊戲正式發售。IGN最終給了6.5分,用一套以“交互密度和玩法深度”的標尺框架去量這款遊戲,給出的評語是:“美麗僅浮於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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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測評下面湧入了大量玩家留言,玩家在問“IGN是認真的嗎”,有人直接拿《Flower》的9.5分來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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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6.5分不是“媒體迫害”,《GRIS》只是恰好偏離了當時的IGN評分體系,色彩、音樂、情緒推進,構不成“玩法深度”。
五、沒有“打臉”,也沒有“爽文”
如果6.5分就是故事的終點,那這篇文章到第四節就可以結束了。但《GRIS》的故事,恰恰是從一個“不夠好”的分數之後,才真正開始在玩家中間自己長出來的。
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一個遊戲的評分低,無法代表這個遊戲不被玩家接受,甚至是喜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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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IS》發售後,銷量數字在慢慢往上抬:40萬,100萬,到了2024年超過300萬。2019年TGA最具影響力獎、2019年Steam年度傑出視覺風格獎陸續落定。截至本文寫作時,Steam上已有9.7萬條評價,全語言好評率爲96%。玩家評論從“每一幀都能當壁紙”延伸到“我在失去親人之後玩了這款遊戲”、“它讓我和我媽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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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分的爭議沒有殺死它。或者說,爭議本身反而成了更多人看見它的入口。
IGN的編輯有權用玩法標準去打分,而玩家也有權用體驗標準去熱愛它。雙方存在差異,只是看法不同,角度不同。而文章寫到這裏,我不需要替《GRIS》宣佈勝利,也不需要寫IGN“被打臉”,那是廉價的爽感,跟事實無關。
真正要看待的是:一款被6.5分標記過的作品,可以在另一個評價維度上走到了300萬人的手裏。 畫廊裏它是“可以玩的畫”,IGN的評分框裏它是“華而不實的平臺解謎”,Steam庫裏它是“我人生低谷時玩過的最美的遊戲”。同一款作品,在不同評價體系之間被撕成完全不同的形狀,而每一種形狀還都有人認。
最後,這篇文章或許能讓你知道它是怎麼被做出來、怎麼被評價、怎麼活下來的。但遊戲裏的色彩怎樣去流動,音樂如何把情緒傳達給玩家,我用文字給不了。
文章到這裏便結束了。但如果你想知道一個被6.5分標記過的世界,在色彩重新流動起來的時候到底長什麼樣——視頻在下面,不用讀,看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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