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曾經把飛艇視爲未來交通的終極答案

引言:1900年7月2日,德國南部的博登湖上,一座浮動棚庫緩緩打開,一艘雪茄形的巨大飛行器從水面滑出,完成了自己的首次飛行。

它的創造者是退役軍官費迪南德·馮·齊柏林(Ferdinand von Zeppelin),那時離萊特兄弟完成人類首次動力飛行還有三年多,沒有人知道未來的天空究竟屬於誰。

圖 | 1900年7月2日,齊柏林LZ-1硬式飛艇從德國博登湖的浮動棚庫滑出,完成人類首架硬式飛艇的首次飛行,下方浮臺站滿地面保障人員與圍觀者 © 腓特烈港齊柏林博物館(Zeppelin Museum Friedrichshafen)館藏檔案,1900 年首飛現場實拍(藏品編號 LZF 001/0018

此後三十多年,這種靠比空氣輕的氣體升空的飛艇,一度被全世界當作未來交通的終極答案。

它跨越大洋、運送旅客、執行軍事任務,直到一場大火把這套想象燒成了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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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飛艇的時代

19世紀末到20世紀初,航空業剛剛起步。早期飛機飛程近、發動機可靠性極低,發動機隨時可能停車,空中停車是常有之事,沒人敢駕駛它橫跨大洋。

飛艇走的是完全不同的技術路徑。它不靠機翼高速運動產生升力,而是用比空氣輕的氣體提供靜浮力,靠氫氣或氦氣把整艘船體託上天空。

圖 | 1911年德國飛艇「施瓦本號」在低空飛行,地面聚集大量圍觀人羣,船體側面印有SCHWABEN字樣 © 大英百科全書(歷史照片)

只要浮力足夠,飛艇就能在很低的速度下懸在空中,既能裝載大量人員貨物,也不需要長跑道。

第一個把這條路做成規模化產業的是齊柏林。他造出的「齊柏林飛艇」屬於硬式飛艇:鋁合金骨架撐出船體形狀,外面覆蓋蒙皮,裏面是一個個可以獨立充放氣的氣囊。

圖 | LZ 130“齊柏林伯爵二號”飛艇軸測剖視圖:以剖面形式呈現硬式飛艇的整體構造,同步展示外部氣動結構、內部龍骨框架與氣囊佈局,以及旅客艙、餐廳、廚房、動力吊艙等全功能分區 © Rolf Klep (1938). LZ 130"Graf Zeppelin"Cutaway Illustration.德國齊柏林飛艇公司官方技術宣傳圖

有了骨架,飛艇的尺寸就不再受氣囊限制。1900年首飛的「LZ-1」長128米,裝有兩臺16馬力發動機,在當時已是龐然大物。

真正讓飛艇成爲全球現象的,是二十多年後的「格拉夫·齊柏林號」。這艘飛艇於1928年建成,由齊柏林的繼任者胡戈·埃克納(Hugo Eckener)主持運營,成了德國的空中名片。

到1937年停飛爲止,它一共完成590次飛行,其中144次跨越大洋,總航程超過160萬公里;1929年,它還用大約21天完成了一次環球飛行。

圖 | 德國「格拉夫·齊柏林號」飛艇低空掠過地面,人羣聚集在下方,船體側面印有GRAF ZEPPELIN字樣 © 大英百科全書(歷史照片)

在飛機還只能飛短途的年代,這些數字讓很多人確信,未來的天空屬於飛艇。

二、興登堡號

硬式飛艇的巔峯之作,是1936年首飛的「興登堡號」(LZ 129 Hindenburg)。

它長245米,是當時人類造過的最長飛行器。船上最多可載約70名乘客,設有餐廳、帶自來水的客艙和休息室,餐廳供應正式餐食,廳裏還擺着一架特製的鋁合金鋼琴。

圖 | 興登堡號飛艇的餐廳內景,長桌鋪白色桌布並擺好餐具,一側是傾斜的觀景窗 © 大英百科全書(歷史照片)

旅客可以在船上隨意走動,坐在窗邊看雲與海面,而不是像坐早期飛機那樣,被固定在狹小座位裏忍受顛簸與噪音。

1936年,它開通了德國與美國之間的北大西洋定期客運,一個航季用10個往返運送了1002名乘客。

圖 | 德國興登堡號(LZ 129 Hindenburg)飛艇在空中飛行的側面照,船體印有Hindenburg字樣與奧運會五環標誌 © 史密森尼國家航空航天博物館(歷史照片,NASM 96-15169)

它跨一次大洋大約需要兩到三天,明顯快過乘輪船橫渡。這個速度當然不能和今天的噴氣客機相比,在當時卻是跨越海洋最體面的走法。

飛艇出售的因此不只是位移,而是一種全新的旅行方式:登船如同入住酒店,旅途本身就是享受。

三、那時候的人們相信飛艇能改變世界

在20世紀30年代的人眼中,飛艇幾乎是一種萬能交通平臺,因爲它同時佔着幾樣飛機給不了的核心優勢。

第一是載荷能力。

大型飛艇裝得下旅客、郵件、燃料和一整套生活設施。在載重即競爭力的早期航空業,這是壓倒性的優勢。

第二是極低的起降門檻。

飛艇不依賴長跑道,靠一根系留桅杆、一隊地勤和專用場站就能停靠。當時的人設想,城市之間可以廣開飛艇航線,連沒有機場的偏遠地區也能設停靠點。

第三是超長滯空與航程。

低速換來的是極低的油耗。1917年,德國飛艇曾兩次完成接近100小時的連續飛行,這是同期飛機遠不能及的紀錄。

第四是突出的軍事價值。

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德國用齊柏林飛艇執行偵察,並空襲了巴黎和倫敦,因爲它們能飛到當時飛機夠不到的高度,長時間監視整片區域。

圖 | 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一艘德國飛艇飛越基爾港,港內停泊着成排軍艦 © 大英百科全書(歷史照片)

隨着戰鬥機和高射炮成熟,飛艇在戰場上越來越脆弱,但這不妨礙各國在和平年代繼續爲它着迷。

圖 | 第一次世界大戰中被高射炮迫降的德國齊柏林飛艇,機頭觸地,船體繪有德軍鐵十字徽記,地勤在旁查看 © 史密森尼國家航空航天博物館(歷史照片,USAF-4861AS)

大型空中客輪往來於世界都市之間,貨運飛艇深入沒有機場的腹地,一張橫跨大陸的空中航線網,似乎已經看得見輪廓。

四、時代的句號

飛艇的每個優點都連着一個缺點。船體越大,受風面積越大,強風、雷暴和湍流越難對付,停靠時還要大批地勤協同拉繩繫留,操作複雜且風險極高。

浮力氣體是更要命的軟肋。氫氣浮力大、成本低,卻高度易燃;氦氣不燃燒,浮力略小,當時卻幾乎只產自美國,受出口管制,儲量和成本都讓德國用不起。

興登堡號本是按氦氣設計的,最終只能充入氫氣。

1937年5月6日傍晚,興登堡號在新澤西州「萊克赫斯特」海軍航空站準備繫留時,泄漏的氫氣突然起火,整艘飛艇迅速被火焰吞噬。

圖 | 1937年5月6日興登堡號在美國新澤西州萊克赫斯特着陸時起火,艇尾燃燒、艇首上仰 © 史密森尼國家航空航天博物館(歷史照片,攝影Arthur Cofod Jr.,SI-98-15068)

船上有36名旅客和61名機組,13名旅客、22名機組連同1名地勤人員遇難,共36人。

芝加哥WLS電臺記者赫伯·莫里森(Herb Morrison)正在地面做現場錄音。他失聲驚呼的報道與新聞影片一起傳遍世界,讓這場災難成爲飛艇時代最深的印記。

不過,興登堡號並非史上最慘重的飛艇事故。1933年,美國海軍「阿克倫號」在新澤西海岸墜毀,76名乘員中73人遇難。

多起大型事故也不是飛艇走向衰落的唯一原因,成本高、速度低、懼怕風暴、地勤繁重、氦氣供應承壓,這些問題在事故之前就已存在,大火摧毀的是公衆殘存的信任。

關於起火原因,德國調查委員會與美國商務部的報告都傾向於:泄漏的氫氣與空氣混合後,被可能來自靜電的火花引燃。

破壞說等其他解釋始終未被證實,事故原因至今沒有唯一定論。

五、飛機正式接管天空

20世紀30年代之後,飛機的發動機、全金屬結構和導航技術快速進步,速度、載重和可靠性全面提升,機場與航路網也在各國鋪開。

商業航空拼的本來就是誰能更快、更省、更準時地把人送到,並且每天穩定往返,這正是飛機的長項。

飛艇那套低速、巨體、看天行事、靠大批人手上船的運營方式,在這套標準下處處喫虧。二戰之後,大型硬式飛艇的建造再沒有恢復。

不過飛艇並沒有消失。1993年,齊柏林公司的後繼企業成立,造出長75米、充氦氣的「齊柏林NT」,從2001年起在博登湖上空載客觀光。

圖 | 現代齊柏林NT飛艇停在地面,機身呈GOOD YEAR塗裝,尾翼標有D-LZFN及ZEPPELIN字樣,地勤車輛在旁 © 維基共享資源(現代照片)

如今的非剛性飛艇與新式飛艇,活躍在廣告、觀光、巡邏監測、科研和特種運輸領域,更好地發揮它長時間滯空、低速和特殊載重這些飛機不擅長的能力。

圖 | 固特異“創新精神號”廣告飛艇:全球知名度最高的民用軟式飛艇,常年用於體育賽事轉播與品牌宣傳,標誌性藍黃塗裝已成爲流行文化中的經典飛艇形象 © Autocar官方實拍素材

它不再試圖取代飛機,而是佔據了飛機去不了、或者不划算去的生態位置上。

六、總結一下

飛艇曾被當作未來交通的終極答案,並非前人糊塗:在飛機還跨不過大洋的年代,它確實飛得遠、裝得多、坐得舒適。但它的巨大與低速、對天氣和地勤的依賴以及氫氣風險,撐不起規模化運輸。

興登堡號大火是時代的句號,卻不是唯一原因。飛機勝出的真正原因,是更快、更可靠、配套更完整的飛機體系。

本期話題:你試過飛艇旅遊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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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參考文獻:

[1] 大英百科全書. Airship

[2] 大英百科全書. Zeppelin

[3] 大英百科全書. Zeppelin NT

[4] 大英百科全書. Hindenburg

[5] 史密森尼國家航空航天博物館. Following the Hindenburg

[6] 史密森尼國家航空航天博物館. Dealing with the Aftermath of the Hindenburg Disaster

[7] 史密森尼國家航空航天博物館. LZ 129 Hindenburg Disaster Letter

[8] 美國空軍國家博物館. Airshi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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